萬國之國 第63章

作者:九魚

第108章 伯利恆(2)

  塞薩爾能夠看見前來迎接他的那群人,他們當然也能夠看見塞薩爾。

  首先躍入安德烈主教視野的是一面赤紅色的旗,在黃沙與蒼穹的襯托下,它是那樣的豔麗、灼熱而又奪目。這個顏色不由得讓主教大人心生煩憂——當他聽說國王陛下將伯利恆分封給了一個年輕的騎士時,他就有了諸多籌劃。

  如果對方是一個貪婪的人——當然,對他而言,這幾乎是最好的結果。要填滿錢箱,從來就是一樁簡單的事情——加稅而已,這座城市的居民早就習慣了逆來順受,而長途跋涉至此的朝聖者們,也不會在乎那點身外之物,至於那些異教徒,他們被允許走進這座城市就已經算得上天主仁慈。

  他若是個多情的人呢,安德烈主教當然也有方法應對,他認識好幾個奴隸商人,他們同時為基督徒的國王,阿拉伯人的哈里發和蘇丹服務,無論你想要什麼,他們都有。

  白皮膚、黑皮膚、褐色皮膚,幼嫩的新芽兒,綻放的花苞和甜蜜的果實,甚至於被教會嚴厲指責的男孩兒也有,反正他們到了新主人的身邊,名義上也只是僕人和侍從。只要騎士做的別太過分,並不會有人來多管閒事。

  主教先生最擔心的是什麼呢?當然就是每個年輕人幾乎都會有的通病——對於權力的渴望和濫用。

  尤其他聽說,伯利恆的新主人出身並不顯赫,而曾經寒微的人一旦掌握了權力,他們就會迫不及待地,以涸澤而漁的方式來使用它,好像此刻不用,它們就會如同海水上的泡沫一般迅速消失似的

  他們沒有經驗,無人指導,倒有著著很多古怪的想法和狂妄的念頭,需要被飛快並且徹底地遵循和實施——這些人起來事來肆無忌憚,也不會仔細籌郑锤埠饬俊凑麄円矝]有需要顧慮的血親和姻親,他們會胡作非為到國王或是別的什麼人再也無法忍受,決定砍掉他們的頭。

  但在此之前,他們多數都已經造成了很大的損失。

  伯利恆是一隻黃金果,安德烈主教管理這座城市已經有好幾年了,他並不希望自己的心血在一夕之間被人破壞殆盡,而等到伯利恆騎士的隊伍漸漸接近,主教先生心中更是忐忑——因為他看到了赤紅的旗幟上,並沒有城牆,長劍,矛以及十字架等常見的圖案,只在正中靠左的位置,用金色的絲線繡了一個亞拉薩路十字架。

  亞拉薩路國王的紋章就是在一個白底盾牌上繪製了一個巨大的黃色亞拉薩路十字架,這個金色的亞拉薩路十字架,雖然要比國王的小很多,但沒有新王的特許,它就不可能出現在這裡——這幾乎就是在說新王願意將自己的一部分權力和威信轉移到這個侍從身上。

  而正如人們所知的那樣,騎士雖然獲封領地,但他並不是這片土地的所有者,只能說他能夠從這片土地上獲得自己所需要的資產——這也是為什麼,聖地的國王和領主們可以將“金錢封地”輕易推行下去的原因,騎士們即便沒有真實的領地,依然可以獲得錢財,滿足生活所需,置備盔甲、馬匹和武器。

  而就算有,騎士對於這片土地也沒有買賣或者轉讓的權利,而且他一旦無法履行自己的職責,領主依然可以將這份封地收回。

  所以大部分騎士並不怎麼關心領地上有什麼出產,有什麼的法律,有多少田地,多少森林,多少磨坊和河流?這種煩心事一般被他們交給身邊的教士,管事,甚至於一個商人,只要他需要錢的時候,他們能拿得出來就行了。

  但伯利恆的特殊之處就在於,伯利恆騎士的上級並不是一個男爵或者是伯爵,而直接隸屬於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若是願意讓塞薩爾行使他的權力,塞薩爾就要成為伯利恆真正的主人了。

  塞薩爾並不知道主教此時是如何的心潮翻湧,他在距離主教一百尺的地方就下了馬,作為騎士,他應該跪在安德烈主教面前親吻他手上的戒指,但安德烈主教只是躊躇了一下,就向前一步抬起了手,這樣塞薩爾只需要微微俯身就能完成這個吻手禮。

  “您可真是高大。”等塞薩爾直起身,安德烈主教由衷的說道,“我彷彿看見了少年時期的大衛王。”

  “與我一般強壯的騎士多如繁星。”塞薩爾沒有接受這份讚譽:“只是他們各有職責,無法來到您的伯利恆。”

  “這座城市是耶穌基督的。”安德烈主教立刻說,然後他微笑著退後了一步,讓身邊的學生們捧來了一隻直徑約有三尺的銀盤,銀盤上擺著一枚青銅的鑰匙。

  “現在我將這座城市交給您了。”主教乾脆的說,“您要善待它,畢竟它是那樣的脆弱,是又那樣的美麗。”“我已經看到了。”塞薩爾說,他已經見過了不少巨大而又宏偉的城市。而伯利恆的確如主教所說,猶如一座袖珍的模型,叫人一看便心生憐愛。

  而在這座城市中最令人矚目的建築當然就是聖誕教堂,不過它更像是一座軍事要塞——在安德烈主教的盛情邀請下,艱難地鑽過那只有四法尺高的小門時,塞薩爾這樣想道。

  當然,依照教會的說法,這扇門並不是單單為了抵禦敵人才被造得這樣小,它有個別名叫做謙卑之門,意思是——無論多麼尊貴的朝聖者,來到這裡,他都要彎下腰,垂下頭,側著身體小心翼翼的穿過它。

  耶穌誕生的位置並不在地上,而是在地下,一個大約五十尺長,十尺寬的地下巖洞,原本不過是伯利恆一家旅店老闆的馬廄。

  安德烈主教在前面持著蠟燭,把他們帶到了放置過耶穌基督的馬槽前,祂覆蓋著一層層紫色與金色的綢緞,在燭光下,它們閃爍著珠光,泛起漣漪,但無論怎麼珍貴,都比不過那座由灰泥和陶土造成的馬槽。

  主教將手指輕輕的放在上面,然後又收回,“你們可以觸控它了。”

  他們輪番碰觸,有人激動地哭了起來,他說,他看到了聖母懷抱聖子坐在馬槽中,聖約瑟則跪在他們身邊,用慈愛與崇敬的目光看著他們,三位身著絢麗外衣的博士匍匐在地上,為聖子奉上黃金、沒藥和乳香。

  塞薩爾沒能看到什麼,不過他可以看其他人的反應,他發現曾經得過賜福的騎士們,譬如朗基努斯都有著驚詫或者是迷惑的神色,而普通人幾乎沒有,有也是偽裝出來的。

  “這裡與聖墓大教堂一樣神聖。”安德烈主教領著他們走出去的時候驕傲地說道:“在這裡進行揀選儀式的孩子們沒有一個不成功的。”

  也是因為耶穌基督的死,代表著他為世上的人贖清了罪孽——因此祂的“死”大於“生”。若不然的話,安德烈主教更願意稱這裡為最神聖的最神聖之處。

  隨後,他們一行人在聖誕教堂住下,參加次日的彌撒和陡妫I了聖餐,這幾乎就是一個必走的流程,沒人能夠擔得起不夠虔盏淖锩�

  第三天的時候,安德烈主教拿來伯利恆的史書和資料——人口,商鋪,作坊和工匠等等……

  聖墓騎士團在這裡的隊長來拜訪了塞薩爾,不過他對塞薩爾表現的相當客氣而又疏遠,他們並未參加此前的遠征,對塞薩爾甚至於鮑德溫的實力都不怎麼清楚,就像是塞薩爾最初的苦行被人認為是有意造勢那樣,他們也懷疑他這兩個少年人在遠征時的功勳有虛假的成分,要麼偷竊了別人的,又或是無中生有,有意誇大。

  對此塞薩爾並不感到焦急。

  騎士對封地的最大責任之一就是保證城市與村莊的安寧,尤其是伯利恆——朝聖者們絡繹不絕,絲毫不遜色於亞拉薩路,想要從這條流動的黃金河裡截留一盞或是更多的人也是數之不盡,他們可能是突厥人,也有可能是撒拉遜人,甚至可能是基督徒。

  塞薩爾早就決定了在他離開伯利恆,回到亞拉薩路之前,將這裡的汙穢全都清除乾淨——也就是用此時人們的話來說,可以保證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能夠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而始終安然無恙。

  這做起來可能有些艱難,但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之後,他又看了看稅收和戰利品的賬目,安德烈主教先生或許有動過一些小手腳,但大略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很大的紕漏。

  畢竟主教原先也是聖墓騎士團的成員之一,他發過誓,不保留任何私產,而他現在依然堅持著這條誓言,即便是有挪用,也是挪用在了伯利恆的那些聖墓騎士身上,就算拿給鮑德溫,鮑德溫也不會過多的苛責他。

  他塞薩爾將這些卷宗輕輕放下,他的物慾同樣不是那麼強烈,這些並不是他最關心的。

  他更想要了解這座城市的行政管理與司法狀況。

  這個時期的法律非常混亂,有教會法,也有習慣法,一個領主也可以有自己的法律,契約,還有最重要的私人法庭。

  如果鮑德溫來到這裡,想要成立國王法庭,安德烈主教是沒有辦法反對的。但作為一個騎士,塞薩爾並沒有這個權力。

  但若是他有國王的特許狀,那就不同了。

  安德烈主教感到頭痛,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如果對方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情和喜好,胡亂判決也就算了。

  他擔心的是為了確立自己在伯利恆的地位,這個年輕人會做出極其荒誕可笑的判決,而這個判決很有可能被沿用(習慣法),他當然可以反對,可這就等於給了年輕的騎士一個難堪。

  他要是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說不定會變本加厲地與他作對,完全違背了安德烈主教的本意。

  他只得將那些案卷拿來給塞薩爾看,發自內心的說,即便是安德烈主教,也無權去審理那些叛國或是暴亂的大案,這些案件所涉及的多數都只是一些財產或者是榮譽上的糾紛。

  安德烈主教用來判定無罪有罪的方法也很簡單,那就是神判。

  這一百多份案卷裡有三分之一的人接受了沸水測試,三分之一的人接受了冷水測試,少數人接受了熱鐵測試。

  這些人首先要與他們控訴的人,或者是控告他們的人,一同參加彌撒,領取聖餐。如果他沒有顯露被魔鬼附體的跡象——像是畏懼教堂,被聖水灼傷,或者是念不出經文等等古怪的跡象,他們就可以接受審判了。

  沸水測試,顧名思義,就是將手伸到沸水或者是滾油裡。如果他們的手沒有在預定的期限中痊癒,那麼他們就是有罪的。

  冷水測試就是將接受審判的人捆綁起來——一般都是右手和左腳,而後被扔進河裡。如果他們沉了下去,就是無辜的。如果他們浮起來,這就代表耶穌基督拒絕了他們,他們就是有罪的。

  熱鐵測試也就更簡單了,畢竟塞薩爾最為熟悉的就是老師曾經和他們說過的一樁測試——在十字軍們攻打聖地的時候,不幸遇到了一個可怕的困境。當時一個教士聲稱發現了曾經刺穿過耶穌基督身體的聖矛,這個發現極大地鼓舞了士氣,也讓戰爭的局面得到了轉變。

  只是這位教士先生並沒有得到一個好結果。因為隨後就有人質疑聖矛的真實性,並且要求他進行神判,也就是熱鐵審判,他必須手持著他所聲稱的聖矛走過火堆,結果他被燒著了,受了非常嚴重的燒傷,躺在床上足足呻吟了好十來天才痛苦的死去。

  他和他的聖矛成為了罪人和罪證,也導致了這場戰役的失敗。

  不過在伯利恆,這些接受了審判的人大多都得到了赦免,塞薩爾猜想,他們可能也是安德烈主教的收入之一。

  “如果您願意的話,下週三就是法庭日。”安德烈主教用一種像是哄小孩子的語氣說道:“您可以與我坐在一起,行使這個權力。”

  “我可以知道是些什麼樣的案件嗎?”

  “都在您的權力範圍之內,”安德烈主教解釋說,表明他並沒有趁機炙闳_爾的意思。“我們要審判一隻狗,一群蟲子,還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第109章 伯利恆(3)

  塞薩爾在阿馬里克一世身邊做扈從的時候,國王因為一心忙於即將到來的遠征,並沒有開設過國王法庭,也沒有這個必要——亞拉薩路的疆域並不大,國王無需在巡遊中鞏固自己的權利,獲得民眾的擁護,而在阿馬里克一世在世的時候,和他作對的人不少,但有勇氣掀起叛亂的人寥寥無幾。

  他只在集市上見過監察官怎麼處罰那些偷竊,逃稅或是以次充好的混蛋,那也不能說是審判,監察官頂多打量一兩眼就知道誰是原告誰是被告,而之中有罪的人是誰,接下來他只要作出處罰就行。

  伯利恆的法庭也開設在廣場上,這座廣場叫做馬槽廣場,就在聖誕教堂的前方。

  在廣場的中央,人們搭建起了一個高臺,高臺上擺著長桌和三把靠背椅,中間的靠背椅屬於塞薩爾,在這方面他沒有謙讓,這也是讓伯利恆的人們認識他的最好時機,若是他在這個時候表露出了怯懦或會被人誤以為怯懦的溫和,他們還是會將安德烈主教視作伯利恆的主宰。

  果然,人們看到主教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秀美無比的年輕人,便不由得竊竊私語起來,不過在朗基努斯率領著衛兵走過來的時候,他們還是摘下了帽子,垂首表示尊敬——塞薩爾右側就坐著主教,而左側卻坐著一個商人雅克,這個商人在伯利恆以富有、慷慨和公正而聞名,主教對塞薩爾說,可以把他看做民眾的代表。

  雅克見到他們便鞠躬行禮,在兩人坐下後才坐下,塞薩爾對他倒也不是很陌生,畢竟前一晚他才送來了整整一匣子金幣,一匹好馬,還有三件絲綢的長袍。

  首先被送到他們面前的不過是一些小糾紛,這個時代的人們說話做事都缺乏邏輯——不曾接受過系統教育的人都是這樣的,也沒有什麼證據,多數都是捕風捉影,一個人甚至聲稱自己不斷的打嗝是因為鄰居詛咒了他……

  主教和雅克的神態非常輕鬆,彷彿是在看一場鬧劇或是幾個笑話,若是不耐煩了,主教與塞薩爾交換了一個眼神(雅克並不發表任何意見),就抬抬手指,叫衛兵們把他們拖下去揍幾棍子。

  然後終於,第一個應當被重視的兇手被拉拽了上來,一條狗。

  它是一隻大型犬,塞薩爾無從分辨它的品種,這時候的人們還沒有育種的概念,但可以看得出,它非常的兇惡,好鬥,即便皮毛上血痕累累,一條腿也被打折了,卻還是在不住地低聲咆哮著。

  它的主人是原告,他憤怒而又悲傷地述說了事情的緣由——這條狗是他從一個遊商那裡買來的,他把它從一隻小狗養到現在這樣大,消耗了足以餵飽三個人的糧食,雖然之後它也未曾辜負主人的養育,它為他看管牛羊,家宅,從未出錯。

  可就在前兩天,正在宅子裡的它卻突然狂性大發,將他的孩子從搖籃裡撕扯出來,把它吃掉了。

  他認為,不是這條狗生性殘酷,忘恩負義,就是被魔鬼附了身。他固然可以簡簡單單地打死它,卻又不想讓它就這麼解脫,他請求大人們給予它應有的懲罰,並把它打入地獄,即便末日也不得赦免。

  諸位,現在的我們若是看到一個人這樣說,準會以為他瘋了,但在此時,他的要求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他繳納了申訴的費用,主教也不介意將一條狗打下地獄。

  塞薩爾溫和地向這個不幸的人表示了哀悼,這個案件當然不難判決,只是他在簽署判決書的時候微微遲疑了一下,他看到了那條狗的眼睛,它並沒有流唾液,也沒有眼睛發紅,畏懼風和水,看上去並不是一隻瘋狗。

  但也有一些大狗會因為認為“孩子”,尤其是襁褓中的嬰兒比它等級低,或是受了刺激,而毫無預警地暴躁起來的,不過他還是隨口問了一句:“有人看到這條狗咬了孩子嗎?你,或是乳母?”

  他的問題讓主教頓了一下,而那個原告更是面露迷惑之色:“什麼?大人?”他回憶了一下,痛苦讓他的臉揪成了麵糰,“不,我沒有看見,我聽見孩子的乳母在尖叫,我們跑了過去,就看到搖籃邊血跡斑斑,我們沿著掉落的物品,血,一路追蹤過去,就看到狗,還有我的孩子……”

  塞薩爾稍稍低下頭,注視著那個臉上猶有淚痕的男人,“你親眼看到它在撕咬孩子?”

  男人似乎想要回答:“是,”但他也猶豫了:“我不太清楚……”

  塞薩爾假設了一下當時的景象,狗兒發狂,乳母尖叫,而後襁褓被叼出很遠……

  “你們發現狗和孩子的地方,距離搖籃多遠?”

  “有好幾百尺了。”男人說。

  “我並不是想要寬赦一個兇手,或是叫一隻魔鬼逃脫,但我想,若是你的孩子還未收殮,就去用尺子量一量他身上的傷口,看兩顆牙齒之間的距離——我知道這是一樁會叫人哀傷的事情,但——如果你願意,你量過了孩子身上的傷口尺寸,然後拿去與狗的比對一下。”

  一條狗的性命當然並沒有什麼緊要的,但罪魁禍首隻怕並不是這隻狗,或是別的什麼。

  “大人,您的意思是?”男人囁嚅著問道。

  “我並不能確定發生了什麼,畢竟我的聖人並不能窺見過去——它之前有發過狂,咬過你或是其他人麼?”

  “沒有,”男人說:“之前也有小孩子和它戲耍,即便弄痛了它它也沒有露出過牙齒。”

  “那麼就去看看吧,”塞薩爾說:“無論要做什麼,也不急在一時。”

  男人遲疑了一會,看向主教,主教點點頭,他才向塞薩爾行了一禮,和另外幾個人一起急匆匆地走了出去,看來他是打算按照塞薩爾的話去做了。

  這樁案件暫且擱置,又有幾個農夫打扮的人走上前來,跪在地上,述說了自己的請求。

  他們提告乃是一群蟲子,沒錯,就是蟲子,“它們吃掉了我們的橄欖!”

  農夫說,他們居然還抓了一些蟲子放在草編成的蛔友e帶來,作為被告的代表,“每年都有,”他們憤怒地說道“這些可惡的,魔鬼的小僕從們,每到了橄欖結果的時候,它們就飛了來,將卵生在果實上,它們的蛆蟲會吸乾果實的汁液,要麼叫果實掉落,要麼就讓果實幹癟,榨不出好的油來。”

  “今天它們格外的密集,每十顆果子上就有五隻蟲卵,”農夫絕望地說道:“比以往的每一年都要多,大人,如果不能把它們驅走,我們收不了橄欖,榨不了油,換不到小麥,就沒法繳稅,還得餓死好多人。”

  這件事情可比之前的案件嚴重多了,塞薩爾望向主教,主教只是搖搖頭:“這幾年魔鬼派出的僕從確實要比過去多,我們舉行了彌撒,也舉著聖像遊行過,還給橄欖樹撒了聖水——但,我想,這可能是因為他們之中的而某個人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他轉向農夫,露出嚴厲的神情——他說,他將會派教士去調查此事,如果確定,是人類的罪過,那麼作為神在塵世的代表,他們將會採取極其酷戾的手段,對罪人進行懲罰,處以火刑或是水刑。

  但如果並沒有找到罪人,那麼只能說,這是上帝的懲罰,所有的村民都要為此服役,罰款和做懺悔。

  而若是如此,災情還是沒能得到緩解,那麼肯定就是魔鬼在作祟,他將會發布公告和文書,將這些蟲子罰出教會,打入地獄——塞薩爾看著主教,發現他確實是認真的……不是在說笑或是打趣。

  之後,主教還讓農夫們將那些被抓住的蟲子帶上來,親自執行了“碾壓”的嚴酷刑罰,這些應該是某種蠅來的蟲子被壓得劈啪作響,塞薩爾卻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不過他還是非常嚴肅地舉起雙手,鼓掌以表示對主教先生的欽佩與感動……

  但這樣肯定不行。

  塞薩爾已經做好了晚上去找主教先生談談的準備,畢竟伯利恆的橄欖產業也是他收入的一部分,他插手其中無需擔憂會被人質疑越俎代庖。

  主教先生擦了手,換了鞋子,回到了座位上,此案的原告感恩戴德地退下,原本之後就是那樁男人和女人的案件,但從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喧鬧聲,他們抬頭一看,不是那條狗的主人兼帶原告還能是誰?

  他一見到塞薩爾,就立即撲到在高臺下,流著淚,表示按照塞薩爾的吩咐,他們確實發現了這件慘事背後的端倪。

  他們檢查了孩子身上的傷口,那兩處最深刻的咬傷與狗兒的犬齒位置並不一致,隨後他們又嚴厲地審問了乳母,才知道,是乳母瀆職了,她靠在搖籃邊打了一個盹,等到聽見嬰孩大哭,才發現它已經被一隻野獸拖走了。

  在她大叫前,狗兒就追了出去,等到人們到來,看到了死去的嬰孩和狗,以為是狗襲擊了嬰兒,而她為了掩飾自己在這件事情上的過錯,就順水推舟,說是狗兒咬了孩子。

  人們又追出去一段路,果然看見了一條倒斃在路邊的老狼。

  她狼狽不堪地被人們拖到高臺前的時候,還在振振有詞地狡辯,無論如何,她都不覺得自己應該為此事揹負多少責任,這就是天主的意旨,魔鬼的作弄,叫這個孩子受苦遭難……當然,她這麼說,免不了又要捱上幾拳頭……

  主教也很生氣,主要是因為這個愚蠢的女人竟然將天主與魔鬼相提並論,他給了她足夠嚴厲的處罰,囚禁,服苦役還要賠償僱主的損失。

  而那條幸叩墓穭t被主人帶了回去。

  “不過你怎麼猜到狗兒是去保護孩子,而不是去殘害孩子的呢?”主教問道。

  “我曾聽說過相似的事情——一隻忠盏墓罚姷叫≈魅吮焕且u擊,就勇猛地撲上去,與野獸搏鬥,並且將小主人的軀體帶回他的家,但人們只看到了它鮮血淋漓的牙齒和身體,就以為它恢復了野性,吃了自己的小主人,就將它打死了,但它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職責罷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事情。”主教說:“簡直如同看見了所羅門王似的。”他把這個故事牢牢地記了下來,並準備回去就把它抄錄在日記裡。

  這樁案件確實足以讓人們津津樂道一番,也讓他們對之後的判決更感興趣了。

  第三個案件並不怎麼複雜,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一樁離婚案。

  在開庭之前,就有人在廣場上挖好了一個洞,現在衛兵們走過去,將木板掀開,洞口高約半人,一個人寬的直徑,這時候,原告和被告都走上前來,他們原本是對夫妻,卻因為不可調和的矛盾而要離婚——若他們之中有一個是國王,或只要付得起錢請求教皇開具證明,以此來表明婚姻無效——這件事情就不算什麼。

  但若是他們只是一對兒普通人……卻依然要離婚的話,那麼就只能採取“決鬥離婚”的方式了。

  決鬥離婚的意思就是,夫妻倆打一架——你死我活的那一種。

  “這場決鬥丈夫顯然更佔優勢。”主教附在塞薩爾的耳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