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15章

作者:九魚

  內麗出生於新紀年的二月二日,也就是西元2000年的獻主節,“這是一個好日子,”人們都那麼說。

  對於現今的人們來說,二月二日已經不單單是獻主節,同時還是聖王與其摯友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的命名日,他們認為出生在這個日子的孩子都是極其幸叩模熘鞯木祛櫯c聖王的照拂必然會常隨身側,叫他不至於受到邪魔的侵擾和命叩淖脚�

  不過最初的時候,內麗的父親並不打算給她這個名字,他想要為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取一個更為神聖的名字,譬如伊莎貝拉或是達瑪拉。

  在那個丈夫還能借著與妻子的婚約而取得王位的年代,為了不交出手中的權柄,發誓要守住亞拉薩路的伊莎貝拉女王終身未婚,她死後被封聖,成為了公主與女王們的守護聖人。

  達瑪拉.傑拉德則被譽為現代醫院的締造者,是女性“被選中者”的守護聖人——她是第一個公開承認自己得到了天主眷顧,卻沒有被問罪,或者是囚禁的女性——作為第一個“善德修女”,她救了無數人的性命,並連同基督徒的教士與撒拉遜人的學者建起了世界上第一座具有現代醫學概念的醫院。

  雖然現在也有人認為,最早的醫院應當追溯到傑拉德家族的創始人,但即便是他們也無法抹去聖達瑪拉所立下的輝煌基業——如今,每座醫院的庭院中都會矗立著聖達瑪拉的雕像,而且傑拉德這個姓氏更是緊緊地與醫生,或是從事醫學研究的人聯絡在了一起,當一個人的姓氏是傑拉德的時候,人們的第一反應就是他是個醫生,無論男女。

  “這都是好名字。”

  內麗的母親對自己的丈夫說,“但我想給她取另一個名字。”

  “另一個名字?”

  “是的,我想把她叫做內麗。”內麗,同樣也是地中海區域的女孩們常見的名字之一,內麗的母親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充滿愛意地親吻著她仍然有些皺巴巴的小臉,“她將來或許會成為一位醫生,也有可能成為一個學者,走上政壇,進入軍隊,只是相比起聖伊莎貝拉和聖達瑪拉,我更希望她能夠得到另一位聖人的庇護。”

  “聖內麗?”

  “聖內麗。”

  事實上,在普羅大眾之中,聖內麗要比聖伊莎貝拉或者是聖達瑪拉更叫他們親近,或許是因為聖內麗原先也只是一個普通人的關係。

  聖內麗第一次出現在亞拉薩路的時候,還只是一個乞丐,她抱著自己病重的孩子,跪在聖王的腳下,祈求他能夠施以憐憫——聖王的手拂過她孩子的額頭,孩子高熱便退去了。

  這可以說是聖王在亞拉薩路所施展的第一樁聖蹟。

  之後她又來到了伯利恆,在那裡與一位磨坊主結婚,但那位磨坊主並不將她看作自己的妻子,而是認為自己藉助婚姻得到了一個可以任意驅使的奴隸,甚至牛馬,而內麗並不是那種甘願逆來順受的女性——她向自己的丈夫提出了離婚決鬥。

  那時還是伯利恆騎士的聖王主持了這場決鬥,並給予了一個極其公正的判決她獲得了勝利,得回了自己的性命,以及她丈夫的磨坊。

  但不久之後,伯利恆便迎來了一場大瘟疫。

  “她就是在這時獲得了第三次拯救,對吧?”

  內麗的父親問道,他的妻子點了點頭,確實如此,在史書以及實錄上都有明確的提到過這個名字,之後追隨聖王離開伯利恆的眾人之中也有她——因為無法回到伯利恆,她將磨坊變賣,得到的微薄錢財被她用來作為做生意的本錢。

  這個決定在當時簡直稱得上是驚世駭俗,絲毫不遜色於聖達瑪拉公開站出來宣稱自己得到了天主的恩賜。

  一個沒有出身的女人如何能夠成為商人呢?當她孤身走在外面的時候,無論有沒有護衛,都有可能成為他人眼中的商品。

  沒人知道聖內麗是如何做到的,但她確實在短短幾年內為自己積攢起了一份身家。

  “我聽說過一些傳聞,”內麗的父親說道,“他們說她假稱自己是聖王的遠親,並且得到了他的庇護。

  無論是不是謊言,這種說法都未曾正式地出現在任何書面檔案上,但聖王從來沒有否認過。”

  內麗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實錄上,大概是在1186年或者是1187年的時候,人們說她是購買戰爭債券的第一人,也是第一個願意將自己的所有財產存入銀行的第一人。

  “她確實是一個大膽的人。”丈夫忍不住感嘆道。

  如今的他們對於債券與銀行已經十分的熟悉,他們將錢存在銀行,並且追逐著每一年的債券發行日,對於他們這些普通人來說,國家債券永遠是一項最可靠的投資。

  但那時候不一樣,願意從事放貸工作的幾乎就只有以撒人。

  而銀行的前身或者說是雛形,則是聖殿騎士們創辦的跨國金融網點業務——事實上,這更像是聖地騎士團依靠著自己的信譽與武力支撐起來的一條快捷通道,保證受到他們庇護的朝聖者可以憑藉著一張紙來兌換相應的錢款。

  當時聖王創辦銀行,所依仗的也是他的榮譽與信用。

  即便如此,願意走出第一步的人依然是勇氣可嘉。

  那時候的世界還是瘋狂而又混沌的,一旦發生了任何意外——無論是聖王塞薩爾本身還是外來的原因,所謂的銀行被宣佈“非法”或者是被劫掠,馬上就有成千上萬的人傾家蕩產。

  “那可是聖王啊。”他的妻子溫柔的說道,“聖內麗因此獲得了她一生最大的報酬。

  “不過,她……”丈夫欲言又止,雖然內麗在此之後成為了一個貴族,有了自己的領地和城堡,更是有著堆積如山的財富,但接連數次婚姻,都不曾給她帶來一個孩子。

  最後,她將所有的財產全部捐給了聖王與聖達瑪拉創立的醫院和附屬的慈善機構,而聖內麗慈善基金會直到今日還在順暢地咦髦輳汾ぺぶ新}王依然在護佑著它,連續幾次如同山崩海嘯般的經濟危機都沒能夠對其造成什麼致命的傷害。

  而近千年來更是有數不盡的人因此得救——內麗的母親就是其中的一個。

  “好吧,如果你堅持。至少聖內麗足夠富有。”

  “富有?”內麗的母親笑了:“不,我給她這個名字是希望她雖然如聖內麗般的平凡,卻又有著聖內麗般的幸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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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麗也覺得自己是幸叩模錾谝粋平凡的家庭裡,父母只是普通的工人和護士,但在她十九年的生命中充滿了陽光與色彩——除了少女時期的一些心事,浩如煙海的功課與試卷,以及在大學入學考試之前的短暫擔憂——擔憂考不上心儀的大學之外,她的人生中幾乎沒有一點陰霾。

  哦,或許現在還略有一些,那就是她不得不離開自己的父母,跨越數百里來到亞美尼亞的首府塔爾蘇斯(大數),繼續自己的學業。

  但這些煩惱也只是暫時的,比起那座偏遠的小城,自古羅馬時期就是學術中心的塔爾蘇斯無疑是一座讓她這條小魚得以盡情暢遊的大湖,今天她的導師就給了她一張邀請函——來自於塔爾蘇斯國家博物館。

  一場十二世紀的亞美尼亞文化展,據說都是一些全新的展品,來自於一個古老家族的捐贈,暫時不對公眾開放,只有內部人士可以參觀。

  其中有著亞美尼亞貴族共同敬獻給聖王的獅冠,還有當時為了籌集軍資所發行的戰爭債券實物,以及在雙方和談的宴會上,三位君王——那時還是拜占庭專制君主的聖王,羅姆蘇丹的阿爾斯蘭二世,還有之後的拜占庭皇帝的阿歷克塞.杜卡斯所交換的信物與饋贈的禮品。

  還有數年後為了紀念此事而發行的貨幣,貨幣上有著聖王的頭像,下方是兩頭獅子,反面是一隻鷹與一隻獅子拱衛著一個十字架。

  因為這種紀念性的貨幣發行的不多,所以對於歷史研究者來說,也算是珍品,至少內麗只看過它的圖片。

  她幾乎已經迫不及待了。

  才踏入空曠而又龐大的展廳,內麗的第一眼就被佇立在中間的玻璃立柱吸引了,可以看得出,為了這次展出,博物館耗費了極大的心力,除了被藏在玻璃立柱之中的真品之外,他們居然用黃金、寶石、純銀打造了一頂與獅冠一模一樣的仿品,就放置在一旁的絲絨墊上,每個人都可以上前去觸控,甚至於試戴。

  據說仿品王冠的重量、大小與寶石的顏色、質地都與真品一模一樣——這著實是個大膽的全新舉措,不過也容易引起一些人的不滿。

  內麗還沒靠近,就見到一個教士面露慍色,與一個像是博物館負責人的人爭執不休,他似乎認為,博物館竟然將聖物的仿品當做一件尋常的物品,任由他人隨意擺弄——簡直就是褻瀆。

  但博物館方面的負責人則堅持認為聖王並不會在乎這個,他甚至允許別人用拖把和小桶——真的去拖地。

  而且這並不能說是亞美尼亞的王冠,只是當時的亞美尼亞民眾與貴族共同敬獻給聖王的一件禮物,它不具備有任何政治或是宗教上的意義。

  就在雙方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看就要變成激烈的肢體衝突時,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性突然走了過去,他俯身與那位反對將仿品放在外面展出的教士說了幾句,教士露出了驚訝的眼神,隨即向他俯身行禮。

  他是誰?也是個聖職人員麼?

  內麗好奇地看過去,卻沒有在他身上發現聖徽或者是聖領,但他確實調和了兩人之間的矛盾,或說那個教士不得不屈服——他再次向那個年輕人行禮,而後沉默地走開了。

  負責人向這位先生致謝,之後他們又說了幾句話,負責人先行離開,而那個年輕人卻依然佇立在原地,他望著那頂王冠,久久地陷入了沉默之中。隨後他又將視線落在了仿品上,伸手將它輕輕捧起。

  “抱歉,是我妨礙了您嗎?”突如其來的詢問嚇了內麗一跳,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注視了對方很長一段時間,她有些窘迫,不好意思說是看他看入了迷。

  而對方顯然誤會了她的凝視,還以為自己在展品前佇立太久,影響了他人的觀賞。

  他將王冠仿品放回原處,挪開了兩步。

  “不,先生,您沒有妨礙我。”這個玻璃立柱至少有三尺見方,四面通透。如果要欣賞的話,內麗完全可以走到另一面去。

  “我只是看到您在和他們說話,您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嗎?”內麗自己先在心中搖了搖頭,她雖然出生在一個非常普通的家庭,但也不是井底之蛙,對方的姿態與神情都表明他與這些東西或許有著更深的淵源。

  突然之間她福至心靈:“您和這些展品有什麼關聯嗎?”

  對方顯然沒有想到內麗的觀察力竟然如此敏銳,他有些愕然地笑了笑,“是的,女士,這裡面有一部分展品是我們家族捐贈的,譬如這頂獅冠。”

  他重新將獅冠托起,在內麗蓬亂的短髮上比了比。

  “別,別,別!”內麗驚慌地叫道,她擺著手,甚至嚇得後退了一步。

  那個年輕的先生露出了一個頑皮的笑容,“這只是仿品。”

  “真金白銀的仿品。”內麗沒好聲氣地說道。

  但在對方將這頂王冠仿品送到她面前的時候,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把它接了過來。

  可以說,如果沒有這位先生主動遞過來,內麗大概也只敢趴在絲絨墊上,用眼睛去觀察這頂王冠,並不敢真的把它拿在手裡,但一拿到它,她就忘記了所有的顧慮,完全沉浸在了七百年前的藝術之中。

  聖王所擁有的冠冕絕對超過了任何一位君王,獅冠不是第一頂,塞浦洛斯的王冠才是第一頂,而且它也不是一頂真正的王冠——此時的亞美尼亞只是自稱王國,並沒有得到羅馬教會的認可,但這頂王冠確實具有著別樣的意義——因為這是聖王所得到的第一頂,不經由血脈或是宗教而來,而是由戰爭所締造的王冠。

  雖然他確實屬於亞美尼亞的王室成員,但在他在加入到亞美尼亞的戰爭中時,並未主張自己對亞美尼亞的所有權,但那又如何呢?權力一向就不是宣稱得來的,就像是在真正的鬥爭中,血脈也往往不值一提。

  在他打得阿爾斯蘭二世與杜卡斯節節敗退的時候,亞美尼亞的民眾與貴族終於看到了新的希望,他們欣喜若狂,立即將萊翁一世曾有的稱號“傑出者”加在了他的身上,不惜一切的追隨他,服從他,或許聖王自己也會覺得驚訝吧,他們竟然在短短四個月內就打退了突厥人和拜占庭人的進攻,將他們從亞美尼亞徹底的驅逐了出去。

  雖然其中也有一些別的原因,阿爾斯蘭二世年老體衰,長子凱霍斯魯初戰便已死在了塞薩爾矛下,他的八個兒子在得知此事後更是不同程度的掀起了叛亂,他不得不撤兵回返羅姆蘇丹。

  阿歷克塞.杜卡斯則遇到了補給不足的問題——他們雖然也曾經試過劫掠亞美尼亞的民眾與貴族,無奈的是在塞薩爾獲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勝利後,亞美尼亞人也變得強硬起來,他們不再投降,也不再談判,甚至寧願將自己積存的糧草輜重付之一炬,也不會將它們留給自己的敵人。

  杜卡斯事後才知道這是塞薩爾的要求,並且承諾在戰事平息之後,他們將會得到應有的補償。

  據說阿歷克塞.杜卡斯當時在帳篷中大罵這兩者都是瘋子,做下承諾的塞薩爾是瘋子,願意相信這個承諾的民眾也是瘋子,但這對瘋子確實以此守住了亞美尼亞。

  這頂王冠就是在拜占庭與羅姆蘇丹的大軍退卻之後,由魯本三世的長女親自獻上的。

  它採用的是中世紀早期常見的封閉式圓環式樣,由八塊黃金板相互鉸接而成,內部用鍍銀的鐵圈加固,從前至後由一條拱形帶連線著。

  這八塊黃金板上分別有著不同的圖案,代表著拜占庭的雄鷹,代表著亞美尼亞的雄獅,代表著聖哲羅姆的孔雀,代表著亞拉薩路的十字架,還有阿拉臘山——據說傳說中的諾亞方舟在洪水中便停靠於此,它是亞美尼亞的最高峰,也是亞美尼亞人的精神象徵,代表著一萬名殉道者的鴿子(他們被押送到阿拉臘山後釘上了十字架),還有塞普勒斯的橄欖枝,伯利恆之星,大馬士革的玫瑰。

  這頂王冠上鑲嵌了兩百二十顆大大小小的寶石,十分沉重——真品是純金的,當然,它還有一個重要意義——是聖十字銀行的第一件抵押物。

  聖王把它抵押了出去,從聖十字銀行貸了五萬枚金幣。

第443章 亞美尼亞的王冠(完)

  威廉.馬歇爾伸出手去,叩了叩門:“殿下,威廉.馬歇爾在此聽候您的吩咐。”

  門內很快便傳來了回應:“是威廉.馬歇爾嗎?快進來,我們正需要你。”

  威廉.馬歇爾做了一個與他的年齡有些不符的鬼臉,他就知道——他的懷裡還抱著一大卷剛剛處理完畢的卷宗呢,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個房間原本屬於格里高利(深坑)修道院院長,他在這裡接待貴客和高階教士,為了顯示修道院以及他個人的財力,這位可敬的院長大人可以說是不遺餘力。

  天頂上描繪著天堂與地獄的景象,周圍則環繞著為無辜者們祈兜穆}人和天使。肋拱交叉的地方垂下了一盞足有一百個頭的青銅燈架,枝條上纏繞著纖細的葡萄藤和隱藏在金屬枝葉中隱約可見的蛇、鳥與昆蟲。

  而每一根柱子上,也裝有青銅的火把支架,窗臺上則擺著許多座蠟燭臺。

  牆壁上所鑲嵌的橡木板依然散發著新鮮木材所特有的芳香氣味,可能是在不久前才調換的,幸好當突厥人佔據此地的時候,雖然拿走了牆板上懸掛著的聖像——因為邊框有鎏金,銅和鐵的十字架,珍貴的掛毯等物,卻還沒有來得及將牆板一塊塊地撬下來,扔到壁爐裡燒掉。

  現在這些牆板上雖然還有一些無法掩蓋的傷痕——就像此時的亞美尼亞,但總體還算完好。

  威廉.馬歇爾向塞薩爾走去的時候,無意之間瞥了一眼腳下的地板。

  一般來說,在底層的大廳中,這時候的人們依然會採用石板而非木板——有可能是考慮到它時常被用來招待賓客,考慮到宴飲所產生的垃圾,油膩,以及隨意便溺留下的骯髒痕跡,石頭確實比木頭好打理的多。

  但塞薩爾在翻新尼科西亞總督宮和大馬士革城堡的時候,還是在底層大廳鋪上了地板,他可能只是為他的女兒和妻子考慮——這樣地板就不會太過陰冷,但這種新風尚很快就如同他的飲食、衣著、喜好一般迅速地傳到了各處。

  看來格里高利修道院院長也是一個對時尚足夠敏感的傢伙,威廉在心裡說。

  “這是已經整理完畢的。”他將卷宗放在了比薩的辦公桌上,與其說是辦公桌,倒不如說是一張宴會上所用的長桌,這種桌子又寬又大,可以容納六個人同坐在一側,但現在它也快要被堆積如山的文書所淹沒了。

  這真是一個歎為觀止的景象,至少威廉.馬歇爾之前從來不曾在任何一位君王或是領主那裡看到過,但對於塞薩爾和他身邊的人來說,卻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兒——在大馬士革如此,在亞美尼亞也是如此。

  但凡跟隨他久一點的人都知道,他們的這位領主對於數字相當敏感,而且比起在他面前大放厥詞或是誇誇其談,他更希望看到一份有著詳實資料的書面報告。

  他雖然不會因為一兩次的錯誤便將人推出去斬首或者是絞死,但之後當事人必然很難再受到重用卻是不爭的事實——但這種苛刻的要求時常會讓他覺得人不夠用,尤其是在戰後諸事繁雜,千頭萬緒的時候。

  威廉.馬歇爾所帶來的那些英國騎士因此叫苦不迭,不管怎麼說,他們大多數都能寫字,閱讀,識數,計算,因此,在人手緊缺的時候,塞薩爾便毫不介意地把他們也抓來用,不過威廉.馬歇爾卻看得出,騎士們抱怨歸抱怨,但做起事情來還是相當勤懇的。

  畢竟只要是騎士,幾乎都遭遇過行軍或者是打仗的半途中糧草不濟的糟糕事兒,與口乾舌燥,或者是腸胃空空,甚至兩者兼而有之的情況相比——像是缺少帳篷,只能逼迫士兵們露宿;缺少牲畜,士兵們只能揹負著食物與武器前進;缺少足夠的嚮導,以至於軍隊中總有走失的小隊這些……都只能算是小問題了。

  有一個謹慎的領主對騎士和士兵來說都是好事,畢竟領主損失的可能只是錢和領地,他們卻要為之送命。

  “你的位置在那兒。”塞薩爾手持著羽毛筆,向周圍的一個座位指了指,威廉.馬歇爾向他行禮致謝,但在走過去的時候,卻見到自己的座位上擺著一個用黑色絲絨蓋著的東西,其大小讓他不由得嚇了一跳,因為實在是像個人頭。

  但這裡的不是他的國王理查一世,而是塞薩爾,這個雖然年輕但也足夠沉穩的君主應該不會和他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他捉住黑絲絨的一端,把它小心翼翼地提起來。

  才一提起來,眼前便是一陣光芒閃耀,色彩繚亂。

  又過了好一會兒,威廉.馬歇爾才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這是一頂王冠。

  威廉.馬歇爾並非沒有見過王冠。

  作為伯爵,他有自己的冠冕,而他也時常會為亨利二世以及之後的小亨利(死去的英國王太子),還有理查一世手捧著國王或者是王太子的冠冕,但他曾看到的那些——無論是在大小、用料還是風格上,都無法與擺在他面前的這頂相媲美。

  他口乾舌燥,第一個躍入腦中的念頭卻是幸好他沒有不管不顧地徑直坐下去,不然他的屁股準要受罪。

  “殿下?”

  塞薩爾從一疊疊的檔案後探過頭來,歪著腦袋看了一眼,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神情:“是亞美尼亞人進獻給我的王冠。”

  魯本三世的長女攜帶著一件重寶前來求見他的時候,雖然忙碌到連吃飯的時間都快沒了,但塞薩爾還是抽空在旁邊的小間裡見了她,而這個差點成為西西里羅傑之妻的女士並未如一些人所期望的那樣——嘗試施展自己的魅力來征服塞薩爾,她表現的非常得體,內斂,她尊敬地稱塞薩爾為“傑出者”,感謝他為亞美尼亞以及民眾們所做的一切,而後在亞美尼亞貴族們的見證下,將這頂王冠獻給了他。

  威廉.馬歇爾知道亞美尼亞人在半年多前就在向塞薩爾求援,希望他能夠從突厥人和拜占庭人手中挽救亞美尼亞,為此他們甚至願意將王冠獻上。但起初的時候,塞薩爾沒有同意,一些年輕的騎士覺得難以理解——他們覺得,為了一頂唾手可得的王冠,在其他地方犧牲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威廉.馬歇爾卻很能理解塞薩爾的顧慮,這並非是一場陰郑卜鞘浅鲮秱人的私怨或是一時的衝動,這是國與國之間的博弈。

  畢竟奇裡乞亞亞美尼亞的位置原本就很尷尬——雖然人們都將它稱之為亞美尼亞,但誰都知道它只不過是曾經強盛一時的亞美尼亞所餘下的一根枯枝,雖然那有如萊翁一世這樣的俊傑力挽狂瀾,但奇裡乞亞亞美尼亞的位置卻不會因為人類的意志而移動,它依然處在十字軍基督徒國家、拜占庭帝國以及羅姆蘇丹國之間,可謂動輒得咎,舉步維艱。

  如果沒有塞薩爾,或許拜占庭帝國的杜卡斯家族以及羅姆蘇丹國的阿爾斯蘭二世還不會那麼急切,畢竟他們也看得出魯本三世是一個平庸之輩,何況他還沒有兒子,沒有男性繼承人,就意味著在他死去的時候,亞美尼亞必然會陷入一陣動盪,甚至可能因此分裂或者是迅速的衰落下去。

  到那時候,他們再想得到亞美尼亞豈不是猶如探囊取物般的容易?

  但問題是,現在亞美尼亞有了塞薩爾——雖然之前的亞美尼亞人堪稱有眼無珠,可只要他們改變了主意,誰又能夠捨棄這麼一大塊富饒的領地呢?何況在塞薩爾奪得埃德薩之後,埃德薩就能夠與亞美尼亞連線在一起,成為一個龐大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