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210章

作者:九魚

  現在的他能夠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很好了,想到這裡,小皇帝便蜷縮在毯子下,嗚咽起來。

第336章 腓力二世的到來與朗基努斯的煩惱

  腓特烈一世最終與拜占庭人達成了協議,其中的細節亞拉薩路的眾人還無從得知,但也引起了許多腹誹和責備,主要是因為——任何一支大軍,所需的飲水、食物以及其他補給都是相當驚人的——他的大軍因為需要和羅姆蘇丹打仗而延緩了行程,留在亞拉薩路等他的兩支軍隊該怎麼辦?

  即便在出徵之前,三位君王都各自向自己的民眾徵收了戰爭稅,也有商人跟隨著大軍行動——腓特烈一世這邊也有拜占庭的貴族與官員鼎力支援——但就算能忽略腓特烈一世的軍隊,理查一世的大軍就有大約一萬兩千人。而隨後到來的腓力二世也擁有八千人到九千人。

  雖然他們並不都是騎士與士兵,但只要是一個人就要吃喝、休息,隨同他們一同到來的還有大量的牲畜和器械。

  這個時候,威尼斯與塞普勒斯的重要性便赤裸裸的凸顯了出來,每天都有數之不盡的糧食與布匹叩桨⒖ā⒀欧ǎ蛘呤羌由忱ㄟ@些港口,然後猶如溪流匯入湖泊那般流入亞拉薩路。

  點選完最新一批的貨物,貝里昂伯爵略略鬆了口氣,他匆匆將賬目交給兩個可信的商人,自己迅速返回到聖十字堡,換了衣服,佩戴珠寶,戴上髮網,而後回到雅法門前的廣場。

  雖然腓力二世在四天前便已經抵達了雅法,但兩位君王的會面不可能如普通朋友重逢那樣粗糙草率,整個場面甚至必須稱得上隆重。

  之前便有大臣各自商討了細節,誰先走向誰走幾步,而對方是否要張開雙臂迎候,他們是否應該擁抱,擁抱幾次,寒暄時又該說些什麼——這些內容就像是一本寫滿字的課本,需要兩位尊貴的學生學習和背誦。

  他們甚至在雅法門後方的空地上搭建起了兩座巨大的帳篷。法國國王腓力二世與亞拉薩路國鮑德溫四世都必須在帳篷裡等待——直到那個重要的時刻來臨,號角長鳴,他們才能同時從帳篷中走出來。

  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當然早就為這裡的人們所熟悉,他們更好奇的是法國國王腓力二世。

  前法國國王路易七世有著三段婚姻。但在前兩段婚姻之中,他的妻子都未能給他生下一個兒子。為此,他不得不與阿基坦的埃莉諾離婚,也因此迎來了他人生中最大的羞辱。

  他提出離婚的理由,當然就是埃莉諾並不具備有生育子女的條件,哪怕他們有兩個女兒,他也依然堅持他們並未同房。

  而埃莉諾的報復就是轉身嫁給了英國國王亨利二世並且在五年內生下了四個兒子。

  此時的人們並不懂得胎兒的性別並不由父母所決定,他們總是單純的認為在一樁婚姻中總是生不下兒子,那就應該是母親的錯。但如果這個妻子能夠如埃莉諾那般與先前的丈夫離婚,又在第二段婚姻中生下兒子的話,那麼人們便會將質疑的目光轉向那個丈夫。

  路易七世因此遭受了不少折磨,更是鬼迷心竅的認為,這是天主對他的考驗,他應該更加熱盏耐渡盱堵}戰事業中才能獲得一個繼承人。

  但正如人們所知,第二次聖戰,他未能取得任何成果,不過上帝還是寬恕並且憐憫了他,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給了他一個兒子,而這個兒子就是腓力二世。

  腓力二世的年紀,正與當初即位的鮑德溫相彷彿,鮑德溫雖然身材高大,但略顯單薄,而腓力二世的狀況甚至不如他這個病人。

  當看到他的第一眼,若弗魯瓦就不由得側頭與瓦爾特抱怨,“這位國王陛下很有詩人的氣質。”

  此時的詩人都是什麼樣的呢?纖細憂鬱,蒼白瘦弱,這固然能夠引起女性的愛憐,但在男子之中,這種氣質只會遭到嘲笑和輕蔑。

  “他觀望到的是那位聖人是聖喬治還是……”

  “很不幸,是聖瑪爾定。”

  “聖瑪爾定是個學者。”

  “是啊,或許我們的這位國王,不但是個詩人,還是個學者呢。”若弗魯瓦隨口說道,隨即便聽到瓦爾特重重的嘆息了一聲。對於他們這些十字軍騎士來說,當然希望每一位國王都能夠有著強健的軀體,堅韌的意志,為天主效勞的一顆紅心。

  如果鮑德溫能夠擺脫麻風的侵蝕,他可以說是一個相當完美的十字軍統帥啊,圍繞著他的王位,也不會發生這麼多的變故。

  他們聽說腓特烈一世和羅姆蘇丹國也打了不少仗,甚至劍指羅姆蘇丹國的首都——這樣看起來,他確實是一個驍勇善戰的軍人,但他又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他不可能留在聖地。

  他的英勇對朝聖者與十字軍來說,毫無意義,甚至因為他的拖沓,這場聖戰所需要消耗的物質又翻了個倍。

  腓力二世也叫人失望,這個少年人缺乏作為一個統帥的才能與威嚴,倒是他身邊的那些貴族更具有一個上位者應有的氣質,不過這幾乎也是法蘭克的傳統了——歷代國王都在為了突破這些貴族們所營造的屏障而爭鬥。

  兩位國王同時走到了廣場中央,他們擁抱了,但是那種非常湹膿肀В瑤缀踔皇俏⑽⒁慌霰泱犻_了手。鮑德溫稱法國國王腓力二世為我的朋友,腓力二世則稱他為我的兄弟,他們表現的熱情又親密。

  事實上,除非是不死不休的關係,每個基督徒國王都會尊重另一位君主如同尊重自己。

  隨後,鮑德溫又邀請腓力二世品嚐塞普勒斯的葡萄酒,而腓力二世也拿出了香檳地區的佳釀,請他同飲。

  最後他們又相互恭維了一番對方的臣子與軍隊,並且邀請對方在亞拉薩路/巴黎接受彼此的款待。

  雖然他們都知道,這基本上不太可能——法國國王可以來到亞拉薩路,但亞拉薩路國王絕對不可能去巴黎,但這就和之前的談話、分享一般只是必走的程式之一。

  當雙方結束了交談,並且在亞拉薩路國王的邀請下,一同走進亞拉薩路的帳篷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天呀!”威廉.馬歇爾感嘆道,“這才是君王該有的會面呢。”一旁的斯蒂芬騎士絲毫不給面子的笑了起來。

  “你應該知道我們的這位國王,就是這麼個脾性。”

  前一次的會面可真是混亂,先是塞普勒斯的隊伍明顯的僭越(後來知道是誤會),然後就是理查一世冒充塞普勒斯的領主塞薩爾,偷藏在了馱轎中,只為了給亞拉薩路國王一個驚喜。

  原先安排好的程式他一個也沒走,最後前來迎接的人和被迎接的人更是亂趑的混雜在了一起。宗主教希拉克略看的眉頭直跳,只恨現在理查一世不是他的學生,他沒辦法提起戒尺來,狠狠給上幾下。

  今天的會面無疑讓這位老人感到了一陣心曠神怡,一切都是那樣的井然有序,莊重肅穆。不過,在腓力二世的隊伍即將走到盡頭時,塞薩爾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艾蒂安伯爵。

  這次跟隨著腓力二世的布盧瓦家族的人可不少,香檳伯爵,布盧瓦伯爵,桑塞爾伯爵(艾蒂安)三兄弟都到齊了。

  艾蒂安伯爵看到塞薩爾的速度慢了下來,就重重拍了一下自己侄兒的肩膀,讓他上前一步彌補自己在佇列中的空位,就走了出去,來到塞薩爾身邊,與他一同策馬前行:“我聽說你已經有了一個女兒。”

  “是的,她叫洛倫茲。”

  一個出生在動盪與危難中,卻有著一個意味著勝利的名字的女孩——一如亞拉薩路的大部分人,艾蒂安伯爵有些惋惜,如果這個孩子是男孩,很多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你應該儘快再有個孩子。”他善意的勸說道,他已經看出來了——事實上,之前的陰謿w根結底還是新舊臣子之爭,亞拉薩路現在的國王鮑德溫四世那過於偏激的性情又註定了這兩者很難和解,但也並非沒有機會。

  聖地的基督徒王國不會出現幼主,尤其是亞拉薩路的國王。

  十字軍需要一個能夠立即提起刀劍,率領他們與撒拉遜人作戰的統帥,因此繼承人的年齡非常關鍵,如果塞薩爾能夠早於其他人有了一個男性繼承人,並且把他送到聖十字堡,由他和鮑德溫共同教養的話,這個孩子能夠戴上亞拉薩路的王冠的可能性絕對要比其他人大。

  而這個時候,作為這個孩子的父親塞薩爾當然有著攝政的義務和權利——為了聖地的安寧,雙方也能夠藉此機會達成和平共處的協議,至少聖殿騎士團必然會希望看到這一景象。

  塞薩爾嘆了口氣,這幾天也確實一直有聖地或者是法蘭克這個貴族來充當說客,試圖平息他與阿馬里克一世時期的兩位老臣的矛盾。

  事實上,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他的兒子大衛反而不是最棘手的——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現在正在撒拉遜人的監牢中,若是他們這次能夠重新奪回大馬士革,並且將他從撒拉遜人手中救出的話,因為這份恩情和之前的失責,他將無力繼續與塞薩爾相爭。

  而且他的兒子大衛也是一個寬和、勇武的年輕人,他並不貪婪,還經常會勸說自己的父親不要繼續對塞薩爾抱有敵意——想要說服他並不困難。

  至於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他們認為能夠從中斡旋的餘地還是很大的。博希蒙德並不是如的黎波里雷蒙那樣性情固執的傢伙,他一向能屈能伸——他曾經為拜占庭帝國的皇帝曼努阿爾一世牽馬墜蹬,同樣也能夠在腓特烈一世面前極盡諂媚之事,而且他的兒子亞比該與公主希比勒的婚姻也已走到了盡頭,人們幾乎已經不抱希望——這兩人能夠為亞拉薩路王國帶來一個繼承人。

  這樣最大的問題已經消失,只需要……

  “只要他願意給我一個理由。”

  “理由?”艾蒂安伯爵好奇的問道,“什麼理由?”

  “他這樣做的理由。”如果說在那場陰种校虝赡艿玫饺绽账梗睦璨ɡ锊衾酌煽梢缘玫酱篑R士革,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能得到什麼?希比勒公主甚至沒能生下一個孩子,那麼是為了幾年後的事情嗎?

  但在聖地,只要上戰場,死亡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驟然降臨,一樁過於漫長的陰指静粫蝗藪窦{,尤其是如博希蒙德這樣的人,真正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只是塞薩爾暫時還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

  原先的約瑟林四世可能知道些什麼,但塞薩爾只是借用了他軀體的外來靈魂,過往的記憶一概全無,當然也不知道讓這位大公懼怕的究竟是什麼,但找不出這個原因,別說是化解他們之間的齟齬,只怕這種一擊就可致命的陰忠廊粫吁喽痢�

  塞薩爾並不打算將一條毒蛇放在自己的身邊。這也是為什麼他想要奪回埃德薩的原因,如果他依然只有伯利恆以及塞普勒斯,他就太被動了,伯利恆無法給他足夠的支援,塞普勒斯又是拜占庭帝國的領地,並不為十字軍們所接納——就像是聖殿騎士團的若弗魯瓦和瓦爾特,也更偏向於安條克大公就是這個道理。

  四大基督徒國家已經失去了其一,的黎波里又是那樣的弱小,若再失去安條克,亞拉薩路孤掌難鳴,遲早要被撒拉遜人的大軍所吞沒。

  “我知道您的好意……”

  塞薩爾還沒說完,就聽到了一陣吵鬧聲,艾蒂安伯爵同時停下坐騎,和他一起看過去,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一群身著鮮豔罩衣的騎士正圍著另一個騎士吵鬧不休。

  “那不是……”艾蒂安伯爵需要思考一下,才能想起那個家族的名姓,那隻不過是一個小領主——最不幸的地方在於,他生養了太多的兒子,導致他的長子在繼承了他的爵位和領地後,屢次與自己的弟弟們發生矛盾。

  艾蒂安伯爵的父親是個能夠與國王比肩的大領主,即便如此,在他死後,艾蒂安伯爵和兄弟的關係也因為領地而不夠和睦,像是這種家族就更是不必多說了。對於他們來說,一頭牛、一匹絲綢都有可能是再貴重不過的財產。

  他正要吩咐侍從讓那些傢伙停止爭吵或者是走遠點再吵,但塞薩爾已經下馬,走了過去。

  塞薩爾看到了被那些人圍起來的傢伙——那是朗基努斯——塞薩爾麾下的騎士是很好辨認的,他們通常身著赤紅色的罩袍,用金線繡出亞拉薩路十字架,又用銀線繡出了新月和八芒星,那頂王冠更是用金銀線交雜著繡出,並且綴著純金的小珠子,在陽光下一照便是熠熠生輝。

  原本塞薩爾並不想將罩衣做的這樣引人注目,無奈的是,不管是鮑德溫還是他的妻子鮑西亞都認為騎士的罩衣在戰場上是最能鼓舞士氣的東西。

  何況塞薩爾曾經向他的騎士承諾過他們的罩衣——無論是人還是馬匹的,都將由塞薩爾來承擔這筆費用。

  如果做的過於樸素,或許會被人懷疑他言不由衷,或是手頭拮据。

  朗基努斯在十年前就是一個又黑又瘦的騎士,十年後,即便他變強壯了,但膚色和身形卻依然沒有什麼很大的改變,他像一柄長矛紮在了地上,難以撼動——神色更是冷硬的可以刺傷一頭巨龍。

  “發生了什麼事?”

  當朗基努斯看到塞薩爾的時候,面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些羞愧的神色,“這是我們的弟弟。”為首的那個騎士大聲說道,“我正要他回到他的主人身邊,為我們的國王腓力二世效力。”

  “我的主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伯利恆騎士,埃德薩伯爵和塞普勒斯領主,”朗基努斯忍不住反駁道,“我不曾從法國國王手中得到任何嘉獎和俸金。”

  “那麼你也應該為封你做騎士的主人做事,”那個鬚髮皆白的騎士傲慢的說道,“我將長劍放在你的肩膀上,而你也曾經向我發誓要效忠於我,為我作戰。但事實上你說你要到亞拉薩路朝聖之後,就再也沒有了訊息。我所付出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以致我遭到了許多人的嘲笑,這些都應該是你補償給我的。”

  “如果我真的得到了那些,”朗基努斯冷笑著回答:“但直至我離開家鄉的那一日,我從未受到一個騎士應有的待遇,我沒有束帶,沒有金馬刺。作為一個兒子,我應有的權力被盡數剝奪。我的馬,我的盔甲,甚至是用父親留給我的一小塊田地和密林換來的。”

  他的話會讓一個略有良心的人感到愧疚,騎士也不是無償為他的領主效力的——即便他們之間有著血緣關係,作為騎士的主人,他也應當給予朗基努斯應有的土地,或者是每年的年金才對。

  但現在看來,朗基努斯在離開家鄉時所帶的一切就是他僅有的東西了。

  艾蒂安伯爵已經聽明白了這裡的事情。

  很顯然,這個不負責任的兄長和領主在繼承了父親的爵位和領地後,對於這些弟弟幾乎就是採取了放任自流的態度。朗基努斯甚至可以說是被他們驅趕出去的——這很正常,微薄的遺產經不起一再的分潤。

  朗基努斯原本有拿回姓氏的權利。但在他兌現了在天主面前發下的誓言後,也沒有改回原來的名字,依然只稱自己為朗基努斯,這有些耐人尋味了。

  尤其是這個時機著實太巧了,哪怕他們的領地與亞拉薩路相隔遙遠,單就托個人帶個信,哪怕只是幾句問候,也不是什麼難事。

  事實上,不要說朗基努斯在來到亞拉薩路後就沒有受過來自於家人的任何關心與資助,即便是在不久前的那場瘟疫中,他的家人依然裝聾作啞,置若罔聞,別說來找他了——甚至恨不得能夠與他徹底的切割才好。

  現在他們來找他,原因也很簡單,像他們這樣的小貴族,身邊跟著幾個騎士,十來個農兵,在遠征的大軍中一點也不起眼,沒人在乎他們,除非他們能夠在戰場上顯露出自己的價值。

  但很顯然,他們認為自己做不到,於是作為亞拉薩路國王身邊最受寵幸的臣子和血親塞薩爾身邊僅有的幾個騎士親信,朗基努斯不就是一座能讓他們一步登天的階梯了嗎?

第337章 一場不公正的決鬥

  這件事情確實叫人為難。無論是法蘭克還是亞平寧,又或者是德意志,在歐羅巴這塊大陸上,人們實行的是長子繼承製度,而這種制度又可以說是蠻族部落以及古羅馬帝國消散後遺留下來的劇毒,它確實很好的保證了貴族們所分得的土地不會因為分散而被削弱——那些有意對所有的孩子一視同仁的貴族,人們都已經看到了他們以及子孫的下場。

  曾經無比睿智而又英勇的查理曼建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人們都以為他將會是一個新的凱撒,而他的子孫後代將會因此而獲益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但這位受人欽佩的王者卻在臨終時做出了一個相當愚蠢的決定,那就是將自己的王國一分為三。

  這個決定不但沒能讓他的三個兒子感到滿意,從此時手足和睦,齊心協力,反而引發了他們對於權力的進一步爭奪,而國王之間頻繁發生的戰爭也一樣削弱了他們自己的力量,從而引得權臣橫生,王權羸弱——最卑微的時候,一個國王竟然要以終身拒絕和妻子同房——因為那個權臣就是他的岳父,而換取作為國王的一些尊嚴。

  三分王國所帶來的教訓歷歷在目,長子繼承製度也因此得到了很好的推行,而作為它的基礎,家長制度更是無形中得到了增強。

  從古羅馬時期起,一家之主正如字面上的意義——一個家庭中的男主人可以隨意的賣掉自己的妻子和兒女,這是被法律所允許的。

  他們的子女與奴隸並無什麼區別。

  而這些權利在父親死後被長子繼承,長子就成了所有奴隸的主人,他有權為自己的弟妹們做出安排——如果兄長是皇帝,那麼他可以容許他的弟弟成為共治皇帝或是諸侯,也有可能將他們流放或者是囚禁。

  而作為中小貴族的長子,他所擁有的權力就更大了,像是朗基努斯曾經遭遇的那些,在法律上無人可以指責他的兄長,只在道德層面有些妨礙。

  但為了家庭的安寧以及權力的交接足夠順遂,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甚至叫他的長子冊封了他這個年幼的弟弟,也有可能只是為了省錢——畢竟無論是將幼子送到其他城堡裡去接受教育,還是請求另一位騎士來冊封自己的幼子,都需要額外的出一筆錢。

  這裡朗基努斯也沒指望他的父親能夠給他找一個伯爵,甚至公爵來做他的主人,但這樣做無疑是在兄弟的血緣鎖鏈上更加了一層沉重的鐐銬。

  在瞭解了這個情況後,對於這個時代已經有所瞭解的塞薩爾並不怎麼憤怒,他甚至稱得上是溫和的向朗基努斯的兄長提出,如果可以的話,請他將他與朗基努斯之間的契約解除。

  雖然這是相當麻煩的一件事情——教會早已將騎士的冊封儀式引入教堂,宣稱只有在天主的注視下所達成的契約才算完整,所以這不但需要朗基努斯的兄長點頭,還需要他們所在的教會負責人點頭。

  但法國國王腓力二世就在這裡,巴黎大主教也同樣侍奉在側,想要解除契約,不過是一紙特赦令的事情。

  但或許察覺到了塞薩爾對朗基努斯的看重,又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朗基努斯的兄長並不願意讓步。對於塞薩爾提出的條件,他滿心歡喜,但又覺不足,僅僅只是金子、絲綢、冰糖這些東西,即便給的再多,也有消耗殆盡的那一天——他與他的朋友這樣說道,我要的是能永遠滋生產出財富的土地。

  是的,他獅子大開口竟然向塞薩爾索要一個城市或者是一個港口。當然,作為回報,他也會為塞薩爾服役,到時候他也可以順理成章的將朗基努斯租借或者更直接的說出售給塞薩爾,“隨便你應該怎麼用,用多久都可以。”

  這樣無恥的要求令朗基努斯的心中充滿了憤怒。

  朗基努斯曾經對這個家族抱有過一些期望,若不然他完全可以到法國國王的宮廷,甚至英國國王的宮廷中去尋求一席之地,而不必帶著自己僅有的財產千里迢迢的來到聖地。

  可以說,如果他沒有機緣巧合遇到塞薩爾,他將來的結局就是窮困潦倒的醉死在某個小巷裡,在冬日的亞拉薩路,每天都能夠看到這樣的人,他們也曾意氣風發,也曾洋洋自得。但除了少數幸邇海谀昀厢岱祷丶亦l的機會對於他們來說都是個奢望。

  但你要說他就沒有遇到過從家鄉來的人嗎?當然有,法蘭克其實一向就是十字軍的主要新血補充來源,而他在父親的城堡中所見過的商人也時常往來於亞拉薩路與法蘭克,他們曾經見到過他,但都故意裝作不認識。

  這其中如果沒有他兄長的示意,朗基努斯是不信的,也有人和他說過,他的兄長曾經表示過——他擔心在亞拉薩路走投無路的朗基努斯會藉著他的名義向商人們借錢,因此他曾經嚴重的警告過這些人,不允許他們借給朗基努斯哪怕一個銅子兒,他不會為這個已經分走了財產的最小的弟弟承擔任何債務。

  而在他的主人塞薩爾遭到大絕罰的時候,朗基努斯也動過去尋找這些商人的心思,他沒有指望自己的兄長能夠為他做些什麼,但他也只需要一些門路,畢竟這些人脈和資源都已經被他的父親交給了長子,至於之後——無論是需要錢財,還是其他賄賂,他都會竭力與自己的女主人一同籌集。

  但他找到了商人,商人卻告訴他說,讓他千萬別回家鄉。因為他的兄長在聽說了這件事情之後,第一個反應就是跑到教會去捐獻了一臺彌撒,並且跪在主教的面前懺悔,同時拒絕承認那個在魔鬼身邊服侍的朗基努斯——也就是他的弟弟,並且發誓說,如果那個魔鬼的僕從敢回到這裡的話,他會立即把他抓起來,並且把他燒死。

  不過他的所謂信誓旦旦,只會引起那些教士們的嘲笑——當朗基努斯聽見他這麼說的時候,便知道他的兄長並不是如他所以為的那樣對他在亞拉薩路的情況一無所知。相反的,他可能一直在注視著他,只不過在伺機而動罷了。

  現在他找到了這個機會。

  朗基努斯唯一能想到的方法,那就是捨棄騎士的身份,去發願做一個修士。

  當一個騎士成為修士的時候,他與世俗的所有關係便被斬斷了。當然,也包括他曾經向他的兄長和主人發下的誓言,但這就意味著他將來無法繼續作為一個騎士,在戰場上肆意馳騁為自己的主人開疆擴土,也不可能立於朝廷之上,成為塞薩爾有利的臂助和力挽狂瀾的心腹。

  “請讓我去吧。”朗基努斯堅決的說道,他甚至已經換下了騎士的鍊甲與鐵靴,穿上了修士的粗麻長袍,赤著雙足,“您身邊已經有了這樣多可信的人,您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他從塞薩爾還只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便開始跟隨他,那時候塞薩爾身份未明,很多人都嘲笑他是奴隸的奴隸——但現在有多少人在羨慕著他呢——他付出的已經得到了百倍償還。

  當然,他此時並不知道,今後還多的是有人羨慕他呢。

  或許命呔褪沁@樣的任性。在給予一個人希望之前,必然要將他陷入看似無法掙脫的苦難之中。

  塞薩爾當然不可能任由對方勒索,但朗基努斯與他兄長的契約確實是個大問題。

  雖然朗基努斯一再說父親留給他的土地和樹林,換成了他前來亞拉薩路的船票、盔甲、侍從和馬匹,他並未在兄長這裡獲得什麼額外的幫助,但他的兄長並不承認,不僅如此,他還四處宣揚朗基努斯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一個背棄了自己的家族的逆子,同時他也褻瀆了在天主面前發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