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209章

作者:九魚

  說起來,他們的小朋友還真是吃夠了這群以撒人的苦。

  這件事情就是若弗魯瓦知道的多一些了,畢竟他曾經做過聖殿騎士團在倫敦的使節,也有幾個英國朋友,“在理查一世的加冕儀式上——他們獻上了這個,或許認為自己手上的禮物完全值得國王為他們破例,哪怕他們明知道在這種隆重莊嚴的天主教儀式上,以撒人即便給出了一座城市,也難於躋身其中,但他們還是設法混進了正在舉行儀式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並且想要在那裡待到儀式結束。”

  “他們是想要作為見證人嗎?”

  “確實有這個可能,但……”若弗魯瓦看向那個紅髮的國王,“以撒人總覺得什麼人都能如他們這樣被金錢所收買,而罔顧任何原則。這位國王卻不會因此而縱容他們,何況他也沒有亨利二世那樣的耐心和仁慈,他當即就命令他的衛兵們殺死了那些以撒人。

  不僅如此,那晚以撒人的血就如同鋪設在大教堂階梯與通道上的紅毯那樣四處流淌——倫敦的普通居民得到了國王的旨意,衝進以撒人的住所,把他們全部拉出來,無論男女老少全部處死,他們的財產也被收繳哦。”

  “那麼他們也算是求仁得仁了,雖然得到的回報,可能不是他們想要的那個。”瓦爾特美滋滋地說,一邊抬起手,招呼僕從得到了一大塊野豬肉。

  而此時主桌上理查也正在說到此事,“我說你就不該對那些以撒人有什麼好臉色。”理查露出了一個譏諷的冷笑。

  另外一組侍從在他們面前屈膝,跪下行禮,而後站起身來,將那些吃剩的菜餚,盤子,杯子,連著長桌上的亞麻布一起拉起來裹走,而後那張銀盤才被放在了他們面前。

  “我早就看透了這群傢伙,你們或許不知道,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的母親阿基坦的埃莉諾就和我的父親亨利二世產生了一些矛盾,這種矛盾即便在我們長大後,也不曾消弭,反而愈演愈烈,之後,在她的支援下,我們兄弟幾人對自己的父親發起了挑戰。

  而在這個過程中,最忙碌的居然不是我們的軍隊或者是教士,而是那些見鬼的以撒人,他們四處奔忙,到處投機,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問題,或許叫人難以相信的要求。

  而我的父親也給了他們一些便利,或許這就是他們產生錯覺的原因。

  在我繼位的時候,他們就這樣大搖大擺的闖了進來,肩膀上扛著這個銀盤,這確實是一筆可觀的財富,但還不至於能夠贖回他們的罪孽。

  於是我說,若他們想要讓我看見以撒人的找猓辽賾撛谀莻銀盤上堆滿了他們的頭顱才對。”

  “所以你就那麼做了?”

  鮑德溫興致勃勃的問道,受到塞薩爾的影響,他不像是現在的一些貴族乃至君王那樣暴戾,無情,但對於以撒人,他真是一點好感也沒有。不說他們在過往犯下的種種罪過,單就指控塞薩爾的三百人裡,有一半人都是以撒人,他沒有將亞拉薩路的以撒人全部驅逐出去,就已經是鮑德溫足夠理智,自控力強了。

  “街道上頭顱滾滾,血流成河,火把將每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那些陰暗的老鼠被一個個的抓了出來,或是掛在樹上,或是投入河流。在這之後,整個倫敦可是為之一清,可惜的是,以撒人就是一堆堆的苔蹋幢隳銊暢迷賻譁Q,只要你一個不注意,就又會悄無聲息的滋生出來。”

  理查咋了一下舌頭,然後像是說起了一樁很有趣的事情般說道,“你們或許不知道在之前有關於第三次聖戰的會議中,我,還有法國國王腓力二世,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腓特烈一世,已經與羅馬教會達成一致,將會收取新的戰爭稅。

  當我的旨意被頒佈到各處後,基督徒們都交了這筆錢。不僅如此,還有一些人願意捐獻更多,而那些以撒人——他們竟然拒絕。於是在我出發的時候,沿著我經過的道路,每一座城市的以撒人都被我揪了出來,而後處死,他們不願意交稅,那麼就用他們的生命和所有的財產來償還。”

  “他們有反抗嗎?”鮑德溫問道。

  “你以為英國的以撒人與亞拉薩路的以撒人會有什麼區別?反抗,他們或許會的,但必定要在完全佔據了優勢,或者是他們認為自己佔據了完全優勢的時候這麼做,或許這不該叫反抗,應該叫……如同鬣狗般的乘隙而入,就像是他們在羅馬掀起叛亂那樣——事實上他們能夠做出最大的抗議,就是自殺。”

  “他們是瘋了嗎?”

  “他們不怕下地獄,”理查奇怪的看了鮑德溫,“不下地獄,他們難道還能升上天堂嗎?不說他們身上的原罪,他們可是一直在做天主所不允許的事情——而且他們的法律允許他們自殺,總之,他們將他們的財產全都藏了起來,而後集體在一座城堡中先是殺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然後燒死自己,他們以為這樣就能令我懊喪,但我還是得到了那些錢。”

  “他們之中出現了叛徒。”

  “還是這場行動的倡導者之一呢。”理查哈哈的笑道,一邊愉快地撿起一塊蜜餞放到口中,隨即被酸得說不出話來,連忙取過葡萄酒,大口吞嚥,好漱掉口中的那股酸味:“你的廚師在幹什麼?趕快把他叫過來,讓我好好的打他一頓。”

  “是我叫他們準備的。”塞薩爾連忙為那個可憐的廚師開脫,他和鮑德溫平時用餐的時候都很注重葷素的搭配,肉類少,魚類多,蔬菜多,水果少。

  但在這種宴會上,按照傳統和客人們的認知,是不能出現蔬菜的。這種卑賤的平民才會食用的東西擺上餐桌,在場的每一位騎士都會覺得受到了主人的羞辱。

  因此,除了麵包、乳酪、酒和蜜餞,還有堆放在桌上,隨意取用的冰糖之外,就只有肉、肉、肉,數不清的肉,就塞薩爾所知,城堡總管和牲畜總管,總共準備了一千頭牛,兩千只豬,數不清的雞鴨,這還不算,還有塞薩爾支援的海魚與貝類。

  沒有蔬菜,水果,塞薩爾幾乎吃不下去這些肉,只能用一些酸溜溜的蜜餞壓一壓油膩。

  原先的廚房根本就不夠用,而需要在廣場裡搭建起新的爐灶,七十名廚師在中在其中忙碌,僕人更是不知道招募了多少……

  “事實上,我也建議腓力二世這麼做,但你知道,他是法蘭西之王。”理查毫無掩飾的嘲笑道,“離開了巴黎這塊窪地,他所經過的全是他臣屬的領地,他或許會遭到受到隆重的接待與熱烈的歡迎,卻無權力插手那些地區的事務,當然也沒有辦法處置那些以撒人。

  當然,相比起倫敦的那些傢伙,法蘭克的以撒人也似乎要乖覺的很多,只是這樣,他的速度就不免被拖慢了一些,他要在原地等候,等到戰爭稅和附庸們的禮物到手後才能重新開拔。”

  “他的使者已經送上了書信,腓力二世會在一週之後抵達阿卡。”鮑德溫說。

  “你就別指望他了。”理查直言不諱的說道,“無論是他的錢,他的軍隊,還有他自己。”

  “不要太苛刻了。”塞薩爾說:“……我記得他比我和鮑德溫都要小上四歲。”

  理查露出了幾分輕蔑之色:“是啊,他繼位的時候幾乎和你一樣,”他對鮑德溫說,“但那時候你們已經以少勝多的擊破了努爾丁的大營,將他的大軍驅散到各處,粉碎了他想要奪取亞拉薩路的企圖,而他卻還在為那十個人一百個人與自己的附庸們爭吵。”

  他輕慢地說道,畢竟腓力二世曾經與他合作了多年,他對這個盟友知之甚深,“說的好聽些,他是理智謹慎,說的不好聽些,就是懦弱。這次他願意來打這場聖戰,也是因為環繞著他的勢力太多也太大了,簡直就如同銅牆鐵壁一般,不從中鑽出一條縫隙,他今後的生活必然暗無天日。”

  “既然如此,你就應該體諒他一些。”

  “在戰場上誰能夠體諒誰,”作為一個騎士國王,理查幾乎很難容忍這種藉著戰爭的名義來智笏嚼瑓s無法直面鮮血和死亡的懦夫,“等他到了你們就知道了。總之,我建議你們在整場戰役中不要將他放在什麼重要的位置。”

  “那麼腓特烈一世呢?”

  對人們來說最熟悉的莫過於腓特烈一世那個巴巴羅薩外號的由來,他有這一頭與理查相近的紅髮,也有這一把與髮色同樣的紅鬍子,但那種顏色卻缺乏生機,是那種死氣沉沉的血色。

  他曾經數次攻打義大利,義大利的人們對他又恨又怕,尤其是米蘭人。

  他確實做過殺死所有前來請求饒恕的米蘭代表,並且將他們的頭顱當做球般踢來踢去的事情。

  當義大利的女人要哄他們的孩子入睡時,便說巴巴羅薩來了,巴巴羅薩來了,你要再不睡,他就要來帶走你了。

  由此可見,他是個並不怎麼好相處的人物,而且猶如野獸般的危險,更不用說他今年只有五十多歲,作為國王和將領正當時,他雖然不曾與異教徒交手,但在戰場上的經驗也絕對豐富過其他人。

  他一旦來到了這裡,很有可能就會奪過十字軍統帥的位置,這是理查所絕對無法容忍的——而聖地的十字軍也不太樂於見到這個結果,不過要說服他,只怕很難。

  理查有些煩惱的說道,“他比我們晚,是因為據說他要召集一支十萬人的大軍。”

  “十萬人?”

  “誇張,誇張的說法,你知道的那些教士們的口中從來就沒有一句真話,不,應該說,半句都沒有。我想應該有一半的人數,而這些人中必然還包括了武裝侍從,普通士兵,民夫和附庸以及盟友送給他計程車兵,像是匈牙利國王就給了他三千個人。即便如此,那也是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即便威尼斯人,熱那亞人,比薩人同時為他造船,也造不出可以咻d那麼多士兵的船,所以他將會從陸路走穿過拜占庭帝國遼闊的江疆域,而後是羅姆蘇丹國,之後是安條克與的黎波里,最後與我們在亞拉薩路會合。”

  安條克與的黎波里,無疑觸動了鮑德溫的心事,而理查早就發現主桌上居然沒有這兩個重要大臣的身影。

  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不必多說,他現在還在撒拉遜人的監牢裡,安條克大公的消失幾乎是公開了他與亞拉薩路國王的不和,而且對於即將參加東征的外來君王來說,也是一種挑釁行為。

  若是君王覺得自己因此受到了羞辱,君王的騎士甚至可以對博希蒙德發起挑戰。

  “他當然也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鮑德溫說,“他去了君士坦丁堡,他將在那裡迎候腓特烈一世。”

第336章 兩處宴會(下)

  大皇宮位於整個君士坦丁堡的最高處,就如同古羅馬皇帝所建造的宮殿那樣,它同樣矗立在一座山丘的頂端,南臨馬爾馬拉海。

  它由有數座龐大的建築構成,其間是美輪美奐,奼紫嫣紅的庭院,總面積加起來甚至可以與君士坦丁堡的舊城相媲美。

  用來迎接腓特烈一世的宮室更是這些建築中的佼佼者,從外面看,你或許只能看到潔白如雪的大理石,黃金的拱頂,黑沉沉的橡木或是檜木門窗,或是從那些多葉拱門以及廊柱中飄揚出來的絢綺麗輕盈如同霞光般的絲綢帷幔。

  但當你踏入其中的時候,你會徹底地被一座寶石與珍珠的星穹之海所吞沒,放眼望去,你幾乎找不到一點空白的地方,拱頂上是精緻而又華美的幾何圖案——巧手的工匠們用金線勾勒邊框,然後在其中填充銀箔,每一根線條的連線點上必然鑲嵌著各種珍寶,而這裡的每一根柱子都有著黃金的花冠和基座,柱體上則是栩栩如生的浮雕,每張面孔上都有著極其豐富的表情。

  在牆壁上,藝術家們所能發揮的餘地就更大了,聖像是必然會有的,還有用來表現皇帝的豐功偉績或者是愛情故事的鑲嵌畫,有的繪製在木板上,有的則是用馬賽克拼接,也有一些是精美的絲毯。

  人們曾經盛讚大馬士革是天國在地上的花園,而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宮,完全可以滿足凡人對天堂的所有想像,每個踏入其中的人都不由得會在心中升起一個念頭——

  “這若是屬於我的那該多好啊。”

  只是真正將它說出來的人並不多。除了以往的幾位拜占庭皇帝之外,就是現在的“巴巴羅薩”,腓特烈一世皇帝,他的感嘆讓前來迎接他的人都不由得面露怒意,但很快這種不該出現在此類場合的情緒就被虛偽的笑容所掩蓋。

  又或是說,從現在的攝政大臣,也就是阿歷克塞.杜卡斯和站在他身邊,皮笑肉不笑的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以及所有的拜占庭人,想法都是一致的。

  站在他們面前的並不是突厥人,或者是來自於其他地方的僱傭軍首領,他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他的基業在距離這裡有著千里之遙的德意志,他不可能捨棄這一切來到一塊陌生的土地上智笠豁斝碌耐豕凇�

  他的話聽起來雖然刺耳,但並不會變成現實中的利刃。

  阿歷克塞眼神陰晦地看著博希蒙德迎上前去,隨後跟上,畢竟此刻,他們對於這個皇帝是有所求的。

  曼努埃爾一世死後,即位的是他的小兒子亞歷山大。

  亞歷山大二世還只有十歲,即便以十二歲作為成年的基準,他也依然是個無力掌控國家與軍隊的孩童。

  阿歷克塞與西奧多拉的合作並不是一個秘密,皇帝的死因同樣也無法公之於眾。君士坦丁堡甚至有這樣的傳聞,真正被送入陵墓的,並不是皇帝曼努埃爾一世,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宦官——皇帝的軀體早已被那些憤怒的人們所分食。

  這聽起來確實有些可怕,但想到曼努埃爾一世生命中最後那幾年的倒行逆施,卻也不叫人意外,他或許是個好君王,但他應該懂得身邊的親近之人是最容易反噬,並且能夠反噬成功的。

  之後,也有人向阿歷克塞索要過西奧多拉,認為是他將這位科穆寧貴女藏了起來。

  無論是要追究皇帝的死因,還是作為一個科穆寧所有的價值,西奧多拉都算得上是個重要的人,不過西奧多拉是個聰明的女人,在皇帝最後的哀嚎尚未消散之前就離開了君士坦丁堡,現在她可能正在她養女的丈夫,也就是塞普勒斯領主的總督宮中安然度日呢。

  沒人能夠越過戒備森嚴的屏障傷害到他,而她最後留下的建議也讓人們無暇對她多加關注。

  以往皇帝死去,若是留下的是幼主,那麼權臣與皇太后達成協議,共同把持朝聖的事情也很尋常。

  但對於阿歷克塞和杜卡斯家族來說,一個十字軍國家出身的女性,一個拉丁貴女,原本就不該干涉拜占庭的國事和政務,甚至可以說在曼努埃爾一世還在的時候,兩者之間的矛盾就非常劇烈了。

  尤其是與之前的那位皇后相比,安條克的瑪麗無疑要粗俗和湵〉亩唷�

  他們如西奧多拉所願殺死了安條克的瑪麗。雖然知道一旦如此做,他們也等同於被西奧多拉利用了——確實,在得知了皇帝曼努埃爾一世已死的訊息後,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立即趕到了君士坦丁堡,他是未來皇帝的舅舅,無論是在君士坦丁堡,還是在基督徒國家,比起其他人,他都更有攝政的資格。

  只是杜卡斯又怎麼允許囊中之物被他人輕易攫取,雙方爭鬥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期間甚至有幾次還聯合起來,擊退了另外幾股想要染指權力的勢力。

  不過,原本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是沒有什麼勝算的——亞歷山大二世還小,小到無法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力量,而且對於這個不怎麼熟悉的舅舅,他也無法付出全部的信任。

  君士坦丁堡的人們或許會支援一個有著雄才大略的攝政者,就如同他們想要一個驍勇善戰的皇帝一樣,阿歷克塞正是因為出色的身手以及卓越的軍事才能才會被杜卡斯家族看中的——他之前雖然沒有什麼輝煌的戰績——畢竟每次出征的統帥都只能是皇帝,但總要比之前隨著曼努埃爾一世出征沒多久,就被突厥人擊潰,更是被焚燒了幾乎所有攻城器械,導致軍心淪喪的安條克大公來得好。

  但這樣的狀況在第三次十字軍東征的呼召落地後產生了一些變化,狡猾的安條克大公託人輾轉數次,與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腓特烈一世牽上了線,雖然博希蒙德的家族作為阿普利亞和卡拉布利亞的主人,還曾與巴巴羅薩打過仗,但這並不妨礙腓特烈一世對安條克大公的卑躬屈膝感到愉快。

  而在腓特烈一世接受了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而非攝政者阿歷克塞的邀請後,兩者的立場就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腓特烈一世這次率領的大軍約有三萬餘人——雖然號稱十萬,而真正能夠作戰的人約在一萬五千名左右。這個數字在後世人看來,似乎並不出奇,但在這個時代已經是一個龐大到令人難以想像的數目了。

  畢竟當初曼努埃爾一世與阿爾斯蘭二世決戰時,傾全拜占庭之力,也只有兩三萬人,其中還包括了民夫。

  而因為爭奪權柄的關係,君士坦丁堡已經發生了數次或明或暗的戰爭——杜卡斯家族也不敢隨意地將所有的力量用於填補曼努埃爾一世留下的空白。

  即便皇帝的宿敵阿爾斯蘭二世已經借這個機會侵吞了不少原先拜占庭帝國的土地。

  阿歷克塞正左右為難,他當然不會畏懼戰鬥,他原本就是一個軍人,但他不得不考慮杜卡斯或者說他衰弱下來之後會不會被其他人趁虛而入——譬如他身邊的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

  腓特烈一世的到來卻讓他見到了一絲希望,拜占庭皇帝僱傭這些基督徒騎士為自己打仗,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著名的瓦蘭吉衛隊計程車兵就來自於北歐和英格蘭——這次他們也只是藉助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手去打擊自己的敵人而已。

  反正腓特烈一世的大軍是必然要經過羅姆蘇丹國的,除非阿爾斯蘭二世能夠忍受這份屈辱和威脅,不然的話,一戰絕對無法避免。

  雖然若是他提出這樣的要求,帝國的國庫必然要經受考驗,但失血總比缺失肢體來得好。只是他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的劣勢就立即就變成優勢,同為基督徒騎士,同為為天主作戰的領主,他是他才是那個最有可能獲得腓特烈一世青睞的人。

  至少在這場談判中,阿歷克塞無法將他排除在外。

  為此,他們不得不保持暫時的和平,而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也終於可以將自己的觸手伸入君士坦丁堡,他們討價還價許久,阿歷克塞不得不給予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至尊者”的名頭。

  在希臘語中,至尊者的意思是高貴的統治者,這是由皇帝阿萊克修斯一世創造的稱呼,為的是感謝他的兄長伊薩克讓出了王位,但這個頭銜並不具有任何的實際意義,僅代表持有者與皇帝足夠親密,而且在等級序列上次於專制君主。

  阿歷克塞雖然只有著首席顯貴的稱號,卻在杜卡斯的家族支援下,掌握著真正的權力。

  站在他身後的,當然就是拜占庭的貴族和官員們,同樣的,在安條克大公的身後,也有不少基督徒騎士和官員——他們都是在皇帝迎娶了安條克的瑪麗後,被逐漸引入宮廷的。

  即便安條克的瑪麗現在已經成為了石棺中的一具枯骨,但也不妨礙他們繼續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戰鬥。

  腓特烈一世便在這心懷鬼胎的兩人的引領下踏入了廳堂。

  原本在寶座上端正坐著的亞歷山大二世,相比起前呼後擁的皇帝腓特烈一世,身邊只有瓦蘭吉衛兵和幾個宦官,看起來格外的形單影隻,孤苦可憐,雖然他努力抬起頭,做出了一副威嚴不可侵犯的模樣,但不要說如腓特烈一世這樣身經百戰的皇帝,任何一個人來看,都能看得出他的外厲內荏。

  腓特烈一世大踏步的走向他,在距離大約十來步的地方注視著這個年少的皇帝。

  雖然寶座位於高臺之上,而高臺距離地面足有四五級臺階,亞歷山大二世依然需要仰視腓特烈一世,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所感望到的聖人是著名的聖西奧多。

  他曾經就是羅馬軍隊中的一個士兵,而與聖喬治一般,他也有著屠龍的傳說,能夠感望到他的人,當然也不可能是凡俗之輩,腓特烈一世的體魄,幾乎能夠與瓦爾特相媲美。

  “皇帝無需向皇帝行禮。”腓特烈一世朗聲笑道,“而我很樂意在這裡見到一個年輕的朋友,孩子,我們是朋友嗎?”

  年少的小皇帝已經露出了備受羞辱的神色,他再怎麼不諳世事,備受寵溺,也能聽得出腓特烈一世言語中的惡意,但他無法抵抗阿歷克塞,還有他的舅舅安條克的博希蒙德,當然也無法與這頭雄獅相抗,他低下頭,長袍的紫色刺痛了他的眼睛,孩子幾乎要咆哮出聲,但又按捺了下來,只能艱難地回答:“是的,我們當然是朋友,羅馬的皇帝。”

  這個稱呼遠比他想像的更痛苦,拜占庭帝國根本不承認所謂的神聖羅馬帝國,這是腓特烈一世的一人所為——每個拜占庭也就是東羅馬帝國的皇帝,都認為他們才是最純粹,最正統的羅馬繼承人。

  但腓特烈一世認為,已經走入衰弱時期的拜占庭根本無力承擔得起這樣輝煌的稱號,他的帝國才應當有幸成為歐亞的霸主。

  一個小孩子的彆扭根本不會被這些老奸巨猾的政治家看在眼中,腓特烈一世不客氣地佔領了皇帝身邊的座位,對於擺在一旁的叉子和勺子也不看——除了匕首,他的餐具就是他的三根手指。

  菜餚不斷地被送上來——昂貴香料磨碎後加入醋或是魚露調變的醬汁用水晶缸來盛裝,麵包堆積如山,海魚在葡萄酒的海洋中成群的遨遊……

  為了款待腓特烈一世,飲宴上除了通常的肉類之外,還多了很多新鮮而又昂貴的菜餚,譬如烏魚子和魚子醬,套烤的山鶉、烏鴉、畫眉,乳香、薰衣草、康乃馨、肉桂、少許醋和蜂蜜燉煮的蘑菇——但作為一個基督徒騎士,對於這些精緻的食物腓特烈一世看也不看,只一味的叫侍從給他加肉。這種行為在拜占庭無疑是招人鄙夷的,拜占庭人同樣信奉天主,暴食一樣是他們的罪行之一。

  他們喜歡美食,但講究的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像是胖子,胃口大都不算是什麼好話。

  一時間,整個廳堂裡幾乎只剩下了腓特烈一世大口咀嚼的聲音,幾乎被他擠到了一邊的小皇帝神情木然,他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只能一杯接著一杯的喝酒,而他的酒量又不是那麼好,即便他竭力想要聽聽腓特烈一世是否有答應他們的請求——阿歷克塞和他說過這件事情。

  但直到最後,他也沒聽見腓特烈一世的承諾,只能昏昏沉沉地睡倒了過去。

  而等他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那個華麗又陰沉的房間,他不太願意待在這裡。因為他的父親便是在這裡死去。

  只是沒人聽取他的意見,阿歷克塞雖然認為這是一件小事,卻也不願因此多生枝節。

  大皇宮裡的那些人也曾經有意無意的提到過皇帝的死亡並不快速,聖潔,哪怕明面上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宣稱為皇帝做過了全套聖事,但如果那些傳聞是真的的話,小皇帝知道——他父親的靈魂,現在只怕正在地獄的火焰中受煎熬。

  還有他的母親……這時候他多麼希望還有母親的懷抱可以蜷縮,但他的母親甚至沒能回到君士坦丁堡就死去了。人們都說她是悲痛過度,心臟破裂而死,只有亞歷山大二世,知道他的母親事實上是一個輕浮的女人,她嫁給皇帝,不過是為了他的權勢和皇后的頭銜,從來不曾對他生出過真正的愛情。

  而在有了他之後,她更是希望皇帝能夠到其他地方去,別來打攪自己。

  你要說如他母親這樣的一個女人會為了皇帝殉情,即便他只有九歲,也絕對不會相信,但他又能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