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第32章 艾蒂安伯爵的忠告(下)
我們都知道,人類的思想從來就是很頑固的,有時候,甚至能夠頑固到罔顧事實的地步,就像是一個人若是從出生起就活在糞便和腐魚堆裡,嗅慣了那些或是黏膩,或是刺激,或是微弱但縈繞不去的臭氣,你將他拉出來,放在玫瑰堆裡,他不但不會感到欣慰,反而會大驚失色,以為自己遇到了魔鬼,不顧一切地想要逃出去呢。
艾蒂安伯爵此時的感受也是這樣的,他是個聰明人,反而因為這份聰明受到了這個世界的磋磨。
很小的時候他就看穿了父親的敷衍,母親的厭煩,長兄的輕蔑,次兄的防備;他能夠聽出僕人言語中的嘲弄,也能理解騎士們的不耐煩;他父親的臣子們趨炎附勢,卑躬屈膝,那目標肯定不是他就對了;教士們教導他說,天主創造萬物,人類身負原罪,所以人人都應謙卑,虔眨吡θバ猩剖乱在H回自己的罪孽。
話是這麼說,但他們撩起袍子,和女僕,男僕們廝混,舉著經書恫嚇農民們拿出最後一點麥子,最後一捧豌豆甚至最後幾捆樹枝的時候可沒一點愧疚的意思。
而在他這三十七年的生命中,從這些晦暗的背景中找尋出的唯一一點亮色,那就是他的妻子阿德萊。
人們嘲笑他說,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與國王,還有兩位伯爵開戰,不但得不到嫁妝,還白白地招惹了一個難纏的敵人。
也只有艾蒂安知道,如果阿德萊只是一個如其他女人一般,渾渾噩噩或是心似蛇蠍的普世女性也就算了,偏偏,她卻是一個真正具有“美”與“善”的女性——安索二世並不是個最惡的惡人,他就是一個最尋常不過的貴族,也就是說,貴族所有的優點和缺點他都有。
一見到安索二世,艾蒂安就能一眼看到阿德萊的將來,不是因為無法服從丈夫而遭到丈夫的厭棄,被休離或是“意外身亡”,就是被迫履行“一個妻子的義務”而鬱鬱寡歡,早早枯萎……
他搶走阿德萊,與其說是對這個一同長大(他在阿德萊父親的城堡裡做侍從)的女孩懷著無法抑制的愛慕之意,倒不如說是同情,他娶了阿德萊,更像是在拯救自己。
等來到路易七世的宮廷,他以為至少能在這些“高貴的人群”中找到一個至少不會那麼徒有虛名的人,畢竟,在吟遊詩人的唱誦中,國王總是偉大而又虔眨甲涌偸穷V嵌种艺,王后以及貴夫人總是堅貞而又慈悲——但他幾乎立刻就失望了,宮廷也不過是個略大點的城堡罷了,或者說,那裡的人不是更好,而是更壞。
你要問他,有沒有在失望之餘往下尋覓,有的,他身邊的教士與修士就有農民或是工匠的兒子,但他們是否會因為以往的遭遇而對那些原先的同類抱持一點憐憫和理解呢?很抱歉,沒有,他們恨不得叫所有人都忘記他們的出身,壓榨起底層的民眾來,反而會更兇狠,更卑劣呢!
艾蒂安伯爵只能退而求其次,如果這世上確實沒有十全十美的聖人,那麼擁有一兩樣美德的人總該有吧,但他真的去找了,才發現他們也如砂礫中的珍珠,泥土中的金子一樣難得,就算有,也早就被不曾目盲耳聾的主教或是領主收入囊中了。
最後,他身邊居然只有一些不那麼壞的騎士和修士,最好的竟然只有身邊的修士亞農西亞,他是被“選中的”,但天賦並不突出。
更不用說,他也不怎麼符合當下人們對修士的期望,他過於輕佻,不穩重,還有點無視權力與錢財的威能,時常站在窮苦人這邊說話,這讓他所在的特魯瓦修道院院長極其地厭惡他,一聽說艾蒂安伯爵願意要他,就忙不迭地把他打發過來。
所以當艾蒂安伯爵在雅法聽說了“小聖人”的事情,他的想法與其他貴族完全一致,那就是,這不過是亞拉薩路國王阿馬里克一世為了給自己的兒子鮑德溫張勢的一種手法,只不過因為鮑德溫王子患上的是人人避而恐之不及的麻風病,沒法“摸治”(註釋1)或是長時間的公開祈痘蚴沁[行,才讓他的侍從用了這麼一個取巧的法子來抬高聲望。
別說是“天使降臨在大教堂裡協助清掃”,艾蒂安伯爵甚至不認為他真有清潔整座大教堂,可能隨便找了個什麼地方讓他待著,到時間了再讓他走出去而已……
聖殿騎士若弗魯瓦衝進狼群的時候,他們高聲讚美“天主保佑,騎士勇武”,誰會注意到那個緊隨其後的小侍從?
直到艾蒂安伯爵落在了裂隙中,大腿折斷,渾身冰冷,猜想著自己是會被老鼠吃掉還是被蟲子吃掉的時候,他才看見了塞薩爾,認為這個孩子勇氣可嘉,對他有了幾分欣賞之意。
但之後他們遇到了姆萊,塞薩爾顯露出來的智慧與膽量又不由得令伯爵側目——就如他之前所看到的,十分美德,一個凡人有一兩樣就足以在宮廷,軍隊與教會中立身了……他這樣殷勤,是否懷著什麼其他的企圖?
等他回到聖十字堡,又著意打聽了一番,才知道,原來當初阿馬里克一世並不是在集市上,或是在城堡裡遇見塞薩爾,把他從以撒奴隸商人的手中買下來的。
那時候,以撒奴隸商人選中了猶大山地的一處山丘,預備在那裡閹割一批孩子,好賣到異教徒的王庭中做宦官,阿馬里克一世的狩獵隊伍正穿過兩座山丘之間——塞薩爾,當時他還只是個無名的奴隸,奄奄一息,發著高熱,居然能夠趁著奴隸商人與守衛匍匐在地,向國王表示敬意與臣服的時候,一躍而起,跳過了那些低垂的頭顱,滾落在了阿馬里克一世的馬蹄前。
艾蒂安伯爵也是騎士,狩獵更是家產便飯,當然知道狩獵就等於一場小型比武或是征戰,國王的馬隊更是戒備森嚴,訓練有素,塞薩爾居然沒有被馬蹄踏死,也沒有被扈從打死——這才有了阿馬里克一世將他從以撒商人那裡贖了出來的事情……雖然阿馬里克一世也有自己的私心,但也不是每個以撒商人的奴隸都能令他動容的。
據說他忘記了很多東西,自己的出身,家族和信仰,但他依然能夠讀寫拉丁文,數數,計算,傑拉德的一個院長非常喜歡他,幾乎不願意把他交還國王。
他來到聖十字堡,就遭到了王子原先那些僕人的排擠,陷害甚至刺殺,這種事情也不少見——底層人的傾軋只會比上層人更直接殘酷,他不但沒有上當,還反過來殺了兩個僕人,其中一個還是被他擲入廁所的甬道殺死的,那兩個僕人還都已經成年了,一個更是高大肥胖……
他和的黎波里伯爵的兒子大衛比武,也贏了。
鮑德溫王子得了這麼一個同伴,更是又歡喜,又珍惜,沒幾天就把他當做一個公爵之子對待——伯爵也看到了,如果說和王子同住同食同行,還能說是在看重一個侍從。鮑德溫將金十字架與黑貂皮都讓他穿戴在身上,就是把他看做了一個與自己同一階級的人。
更叫伯爵驚訝的是,亞農西亞四處探問後得到的評價——從洗衣婦到幫工,從侍從到騎士,再從騎士到修士,除了那些對他心生嫉妒或是性情頑固的傢伙之外,居然都是一色兒的褒獎,就算是厭惡他的前者,你要他們說,王子的新侍從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他們也說不出來。
還有那“小聖人”名號的由來——他又何止打掃了那最神聖的所在呢,因為他的善行,被清除的還有人們心中的汙穢。
自打那次聲勢浩大的遊行之後,雖然聖墓大教堂的修士們還在收取朝拜與瞻仰的費用,但每個月也有三天,他們會讓朝聖者推舉出一個最有德行或是最需要得到赦免的人進入聖墓大教堂,這個人是可以豁免一切花銷的。
就連那些膽大包天,在聖城中作惡的人——他們可是連帽子上綴著貝殼(聖雅各的象徵)的朝聖者都敢打劫的——也會有意識地避開“小聖人”走過的那條路。
能夠達成這點,只是寬赦了一個女人以及襁褓中嬰兒罪過的事蹟是遠遠不夠的,伯爵聽說,他將所有來自於爵爺與貴女們的賞賜全都捐贈給了窮人,只留了一張據說在聖墓上披過的白羊毛布,把它獻給了自己的主人鮑德溫王子。
這是來自於阿馬里克一世的授意,還是他的自發行為?在艾蒂安伯爵旁敲側擊過幾位阿馬里克一世身邊的侍從後,他認為是後者,因為就在這之後的幾天,阿馬里克一世對兒子的這個侍從一直很冷淡。
沒人能計算得出當時被塞薩爾拿出去捐獻給窮人的珠寶,衣服總共價值多少,但伯爵也曾經歷過幾次彌撒後的大遊行,當那些修士,騎士赤裸著上身,鎖著腳鐐,無比狠毒地鞭撻自己,將這具臭皮囊打得鮮血淋漓,一陣陣抽搐之後,那些貴人們也會拋下身上的首飾,斗篷或是絲巾。
就某位騎士誇耀的,單一枚戒指也值五十枚金幣……
那時候艾蒂安伯爵依然不信世上有這樣的好人,他認為,要麼是因為塞薩爾年紀太小,不懂得這些東西的價值,要麼就是他所求甚大,他所求什麼呢?站在伯爵的角度,除了離開一個罪孽滿身的麻風病人,還能有什麼?!
這並不值得詬病,無論是他答應做王子的侍從,又或是想要離開,也不過是一個凡人在面臨巨大的威脅時做出的自救行為罷了,何況他也確實幫助了很多窮人,單就為了這點,伯爵就願意拿出阿馬里克一世欠他的這份人情,把他贖出去。
“你可能有點不太明白,”同樣是為了那些受了這孩子恩惠的窮人,伯爵耐心地勸說道:“你涉世未深,一個王子侍從的名號確實很有吸引力,但你侍奉的是一個麻風病人,不說他會不會將罪孽傳到你身上……”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了一下塞薩爾的手臂,臉,確定他並沒有染病:“也許有那麼一天,也許沒有,但他也是活不過三十歲的,他也不可能有後代,阿馬里克一世也會有一個新妻,他比我還小,完全可能再有一個兒子,到那時,就連你的主人也算不了什麼,你又能有什麼前途呢?”
“正因為如此,我才要留在他身邊。”塞薩爾同樣耐心地說道:“我服侍他,一直到他死去,以完滿我們之間真摯的友愛之情。
到那時候,我就向我的國王阿馬里克一世提出請求,離開城堡,那時候我也還在盛年,我可以去做一個修士,也可以去做一個工匠,甚至做一個農民,我知道這很艱難,但已經比我原先的命卟恢篮蒙隙嗌倭恕!�
“但……”但你原本可以有更好的將來。
人人都在為自己牟利,什麼都能擺上稱量的天平,為何你不願意成為其中的一個呢?
在艾蒂安伯爵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修士亞農西亞已經站了起來,而伯爵注視著這個少年,胸膛起伏,似乎已經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
很久之後,就連陽光也不那麼璀璨刺目了,他才轉向自己的修士,“幫我把聖物匣拿過來。”
聖物匣是十二世紀最為流行的裝飾,珠寶和收納用品,顧名思義,裡面一般都裝著某種聖物:骨骼,頭髮,刑具碎片等等;有些做成手或是腳的形狀,有些做成十字架,有些則是棺木或是小櫃子;大小不一,有些只能擺在祭壇或是龕恢校行┛梢話煸诓弊由稀�
伯爵的這個聖物匣就被做成了十字架的形狀,長度與寬度都大約一法尺,厚度則與手掌等同,修士有點意外,但又不是那麼意外,他很快捧來了聖物匣,伯爵拿下掛在脖子上的小鑰匙開啟聖物匣,從裡面拿出了好幾卷羊皮紙。
修士挪過長箱,伯爵把它們一個個地開啟,用戒指把它們壓住,“再給我拿那個裝著金幣的匣子過來。”
這次修士罕見地沒有咕噥什麼——能不能一次說完之類的廢話,轉身過去抱來了另一個匣子,這個匣子是橡木的,平平無奇,沒有雕花也沒有塗金,只在四角和鉸鏈的地方做了加強的鐵片。
“這是亞歷山大三世簽署的朝聖許可證。”塞薩爾下意識地低頭去看,上面除了那個神聖的簽名之外,還有有關於這位朝聖者的一些簡略資訊,表明他是個虔盏幕酵剑銠壊糁蜗碌囊粋本分的葡萄酒商人,因為結婚二十年沒有兒子所以決定去亞拉薩路朝聖……
看到塞薩爾不解的眼神,伯爵笑了笑,又指給他看另外一份羊皮紙,這是路易七世簽署的“安全通行許可”,同樣寫明瞭這個葡萄酒商人的一些資訊,又有拜占庭皇帝曼努埃爾一世簽署的“安全通行許可”。
等他看了,又連線展示了另外幾份文書——特魯瓦主教簽署的朝聖許可證,香檳伯爵簽署的身份證明與“安全通行許可”,之後則是贊吉的努爾丁蘇丹與法蒂瑪的阿蒂德哈里發簽署的“安全通行許可”。
塞薩爾來到這個世界時間不長,但也能看出,這是一整套朝聖者專用的文書,可以說,有了這幾張羊皮紙,他幾乎可以在整條朝聖線上暢通無阻,每個國王都下了嚴禁殺死與囚禁朝聖者的旨意,主教與教皇的權威更是神聖不可動搖,至於為什麼還有異教徒皇帝簽署的文書——當一些虔栈蚴侵斏鞯某}者認為自己可能要穿越異教徒的領地時,就會設法買一份這樣的許可證——為了錢,蘇丹和哈里發也不會太在意是不是有基督徒穿過自己的國土。
當然,實在碰到不在乎罪孽也不在乎法律的盜伲阋仓荒茏哉J倒霉。
艾蒂安伯爵指指身邊的修士:“亞農西亞是個偽造文書的好手,他會把上面的資訊改成你——某某人的侄子,說明你是為了給伯父求得一個兒子所以代他朝聖的。”
他又推過那匣子金幣:“這裡有三百枚金幣,在這裡我不建議你拿去救濟窮人,聖地的窮人猶如海水,層層疊疊,舊的還沒去,新的又來了,你或許要說,能夠有一個得救的也好,但我希望那是你。”
伯爵凝望著塞薩爾,有些情緒複雜地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應當報答你,但你又拒絕了我的第一個提議,所以我只能將這些東西交給你。”他低沉但清晰地說道:“拿了這些金子去,鮑德溫王子不會向你索要,但會有一些騎士和侍從來和你借錢,或是蠱惑你去賭博,也有可能,引來伎女和商人,叫你沉溺在享樂的泥沼裡,孩子,一個也別聽,一個也別信,你要好好地藏著這些錢,還有這些文書,誰也別告訴。
等到時機合適,你就出城堡去,在外面借一個小屋子,僱傭一個人給你看著屋子裡的東西,也不用太多,幾件衣服,一匹健壯的騾子或是驢子,要記得配置一頂綴著貝殼的寬簷帽,一柄結實的手杖。”
這是朝聖者的裝備。
“我希望不會有那麼一天,但如果有那麼一天,你就拿了錢,賄賂看守或是其他什麼人,逃出聖十字堡,跑到小屋,打扮成朝聖者的樣子,騎上騾子,迅速地往雅法或是阿卡去,那裡的船長看到你的許可證和錢,就會讓你上船,等你到了埃各莫特,就到桑塞爾來找我吧。”
第33章 聖殿騎士若弗魯瓦的邀請和饋贈(上)
艾蒂安伯爵受了這麼一番罪,唯一的好處就是他可以在聖十字堡度過之後的好幾個節日了,他的修士和騎士也有了充裕的時間去採購自己想要的貨物——阿馬里克一世果然代伯爵將承諾給他們的賞金全給了,還儘可能地彌補了他們遭災時受到的一些損失,像是馬和馬具,衣服,刀劍與甲冑等,好讓每個人都足夠滿意。
只是從那天后,艾蒂安伯爵就沒有再特意見過塞薩爾,人們都說,這果然是爵爺的一時興起,有人認為他肯定從伯爵這裡拿到了單獨的賞錢,於是那些一向對塞薩爾十分冷淡的侍從和扈從們,突然就變得熱情起來了。
他們要麼向塞薩爾訴苦,說自己不慎丟失損壞汙穢了什麼了不得的聖物,需要賠償,不然就要挨鞭子被驅逐出城堡;要麼就神秘無比地與塞薩爾說,從哪裡來了一個漂亮的伎女,手法高超,身材豐滿,索價甚高,但如果見到了如塞薩爾這樣可愛的孩子,或許會一個子兒也不收也說不定。
又或是先吹捧一番塞薩爾的邭猓г挂环约鹤罱谫桌上是如何的黴哒猪敗麄冋埱笕_爾給自己的骰子賜個福,而後又要求塞薩爾代他們擲兩把,他們信誓旦旦,塞薩爾若是贏了,所有的錢都歸塞薩爾,若是輸了,債務則由他們承擔。
若是到了這裡,塞薩爾還是不理睬他們,這些人就有意去找塞薩爾行事中的疏漏——按理說,塞薩爾很少離開左塔樓,他們幾乎找不到他的什麼差錯,但只要有心,總有辦法——一旦“找到了”,他們就假惺惺地與塞薩爾說,只要一點小錢,就能讓他們閉嘴。
若不是這具軀體內的靈魂已經成年,這些陷阱他怎麼都得踩進去一個。
鮑德溫知道艾蒂安伯爵確實給了塞薩爾一筆賞賜,他沒有過多追問,但也擔心塞薩爾被他們騙走了錢,就從將臨期的第一主日(距離12月1日最近的星期日)開始,緊緊地將塞薩爾帶在身邊,沒人敢在王子麵前弄鬼。
但也有些人是鮑德溫也無法拒絕的。
在聖若望甘迪紀念日(12月23日)的前一天,聖殿騎士若弗魯瓦.富勒一早就叫侍從給了塞薩爾一封信,約他見面,大約是在午時經(大約下午兩點到三點)的時候,他會在吊橋這裡等著。
這樣一位大人,無論是因為他之前的照顧,還是如今的眷顧,塞薩爾都不可能不去,鮑德溫卻是憂心忡忡:“如果是五十年前的聖殿騎士,我不會阻止你,不但不阻止,我還要鼓勵你,那時候的聖殿騎士,正如他們所發的誓言那樣,是信徒,是朝聖者,是騎士,他們時刻準備著為侍奉天主而流血,他們堅貞,謙卑而順從,我確信,那時候的每個聖殿騎士現在都坐在聖人身邊。
但正如某個哲人所說,樹木一旦變得高大,就必然會有殘枝敗葉。
因為最初的聖殿騎士確實兌現了自己的誓言,人們看到了,就愛他們,尊敬他們,信任他們,他們把他們看做天主的騎士。對騎士團,就如對待任何一座教堂和修道院,他們向騎士團繳稅,做奉獻,捐贈布匹,糧食,錢財乃至土地,以支援騎士團的東進事業。
短短幾十年,聖殿騎士團的產業就已經遍佈整個聖地與半個歐洲,他們也變了。
他們雖然還聲稱自己是騎士,但他們放起貸就像是個以撒的貨幣商人;建造起船隻來就像是個熱那亞的船主;收繳地稅和過路費的時候就像是個法蘭西的領主。
他們還在屠宰場和紡織作坊裡抽成,還有使用磨坊和烤爐的費用,他們將葡萄園租賃出去,出售河流的捕魚權,而他們的土地上晝夜不息地產出小麥和蔬菜,足夠餵飽一整個聖地的人。
像是這樣一個龐大無比的組織,不墮落是不可能的——我已經聽聞了一些對他們非常不利的傳說,我的父親也是如此,他曾經向聖殿騎士團發出警告,但結果就是如現在這樣,聖殿騎士團仇視我的父親,認為他有意奪取他們的資產和權力。
若弗魯瓦我也聽說過他的名字,他或許不是最壞的那個,但若是,”他握了握塞薩爾的手,謹慎地說:“若是他向你提出請求,讓你捨棄我,到聖殿騎士團去——請相信我,我並不是不想你有個好前程,但聖殿騎士團絕對不是其中之一。”
他懇切無比地說:“你若是想要離開我,儘可以和我說,就算你不能去的黎波里或是安條克,我也可以把你送到下洛林去(最初的亞拉薩路守墓人乃是下洛林公爵,布永伯爵,即布永的戈弗雷),又或是任何一個你想去的地方。”
“你願意麼,讓我離開?”塞薩爾反握住鮑德溫的手,鮑德溫總是戴著手套,除非塞薩爾要求,他才會取下來,麻風病的症狀已經初見徵兆,他的手指已經開始腫脹發紅,塞薩爾給他浸浴,按摩後會好一點,但他們都知道,鮑德溫的病情正在不斷地惡化,也不怪阿馬里克一世甚至不願意等到鮑德溫的誕生日(2月2日),直接在新一年的第一個月就要舉行“擇選儀式”。
之前沒有麻風病人舉行過“擇選儀式”,畢竟這也算是一樁聖事,但大部分人都抱持著如:若是鮑德溫被選中,就會不治而愈——至少可以減緩病情之類的奢望。
“我也反覆思考過這個問題,尤其是在我魯莽地答應了你的請求,讓你走出去,代替我,為了亞比該的罪孽去尋找艾蒂安伯爵之後……”
鮑德溫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你看,我曾經想要捨棄世俗的一切,遁入修道院,但我的父親許諾我說,我還是他的繼承人,依然是亞拉薩路的王子,他又把你帶到我身邊,塞薩爾,我當時看見你,只覺得有著你這樣容貌的人,著實不該在一個麻風病人身邊伺候,但我後來又一想,這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
他站起身來,“我當時願意把你留下,以為只是容留了一隻羽毛美麗但脆弱的小鳥,若不如此,你必然會受到暴雨狂風的摧折,早早夭折。
但現在,我已經看見了,在我身邊停留的,並不是一隻雲雀,而是一隻蒼鷹的雛鳥,雖然羽翼未豐,卻總有一日翱翔於碧空之上。既然如此,如果我依然將你留在身邊,那就不是對你的愛護,而是自私了。”
他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尤其是我發現,我一向自以為沉穩睿智,事實上還是一個孩子,只為了一點虛幻的榮譽,就將你打發出去,雖然若弗魯瓦的信上並沒有多說,但我一看就知道你吃了很多的苦頭,受了很多的罪,甚至差點死了。
這樣的事情,如果再發生一次,我都沒法原諒自己。”
塞薩爾聽了,只能在心中嘆息。艾蒂安伯爵說願意代他向阿馬里克一世求情,為他贖身,他確實有那麼一霎那的心動,他倒不是畏懼鮑德溫身上的麻風病,他和鮑德溫相處也有好幾個月了,基本上已經可以確定自己不是易感人群。
何況鮑德溫一向很小心,就算是他說了,鮑德溫還是經常在房間裡戴著面紗和手套,一些可能接觸到體液或是分泌物的事情也從不讓塞薩爾去做——自打絞死了一批僕人後,新換上來的僕人恭敬和溫順得多了。
也有可能是因為直至今日,僕人中也沒人染上麻風病,反正他們服侍起鮑德溫來顯然更精心了一點。
但他還是拒絕了。
艾蒂安伯爵脫口而出的疑問還在耳邊縈繞,可塞薩爾並不覺得自己有多麼值得誇讚,他對阿馬里克一世雖然感恩,但遠遠比不上他對鮑德溫的,因為他從阿馬里克一世這裡得到的恩惠,一部分是他計算與搏命得來的,一部分則是出於阿馬里克一世的私心。
他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如鮑德溫這樣的一個孩子。
這個時代,這個地區,危機四伏,群狼環繞,雖然名為聖地,卻是一座血淋淋的人肉磨盤。
他沒經歷過戰爭,但見多了生死,知道在死神的面前,鮮少有人能夠維持得住往日的涵養風度,更不用說,麻風病雖然不會讓人一下子喪了命,但可以持續上整整幾年,十幾年的病痛與毫無希望的未來,更能讓人精神崩潰,無法控制。
當阿馬里克一世說,要他去服侍鮑德溫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個瘋狂的,暴躁的,因為對將來充滿了恐懼而變得歇斯里地,充滿了攻擊性的幼獸。
事實上那時候他也做好了準備,若是當真如此,他並不會傻乎乎地繼續留在這位王子身邊做個血肉靶子。
他要做到這點並不難,雖然他面對的是阿馬里克一世,但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孩子。
但這樣的鮑德溫著實是讓他無法說出“放棄”兩字,他只有九歲,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未成年,就遭遇大變,卻還能保有一顆乾淨而又高尚的心。
他見到一個比他更秀美,更健康的同齡人,不曾心生嫉妒,也不曾因為地位懸殊而去戲弄他,折磨他;他把塞薩爾當做一個弱者留在身邊,但當發現他能有更好的前程時,就算如今身邊只有這麼一個朋友了,他還是願意托舉他,讓他高飛,而不是把他關在蛔友e。
“我已經拒絕艾蒂安伯爵了。”塞薩爾說,“我也會拒絕若弗魯瓦。”
鮑德溫藏在面紗後的眼睛睜大了,他猜到若弗魯瓦或許會看中塞薩爾,但他沒想到艾蒂安伯爵也有這樣的念頭,這下子他可真是有點酸溜溜了。
“艾蒂安伯爵也沒什麼好的,”他尖刻地評價道:“他的領地又小又貧瘠,還是個鰥夫,你要是去了他的城堡,都沒有一個女主人來照看你。”
“我已經拒絕了。”
“明智之舉,”鮑德溫悻悻然地道:“總之,這兩個傢伙都不合適,一對兒蠢蛋。”
“他們若是聽到了準要和你決鬥,”塞薩爾快樂地說:“他們並不是壞人,至少艾蒂安伯爵不是。”
他只向鮑德溫說了金幣的事情,但那些通行證他一個也沒提,倒不是他有意隱瞞——主要是這件事兒和他通過傑拉德家族索取聖殿地圖的行為如出一轍——艾蒂安伯爵為他提供的東西幾乎就是在說,阿馬里克一世或是鮑德溫沒法給他提供應有的保護。
艾蒂安伯爵因為拒婚的事情已經吃盡了苦頭,在他還在聖十字堡的時候,就別多生變故了。
於是塞薩爾一本正經地和鮑德溫告了假,又從城堡總管這裡取得了許可,他走出城門的甬道時,鮑德溫就在橋頭堡上看著他。
塞薩爾抬頭看著他,想起道別時,鮑德溫還在喋喋不休地囑咐他,雖然要和他見面的是聖殿騎士——聖殿騎士發誓過要守貞,這個守貞的意思是最好連女人都不要見,更不能碰,所以才有了教皇允許他們建造私人禮拜堂的事情(避開女人)。
結了婚的人若是要加入聖殿騎士團,也要和妻子分居,還只能成為穿著褐色袍子或是黑色袍子的軍士。
聖殿騎士也不能狩獵,養狗和鷹隼,他們唯一能夠捕獵的只有聖地的獅子,甚至被禁止與獵人為伍。
他們不能享受各種娛樂,像是下棋,賭博,小丑和吟遊詩人,他們集體用餐——每週二,週四,週六,騎士團提供足夠的肉——除非齋戒,可以飲酒,但絕對不允許醉酒。
所以鮑德溫最擔心的幾件事情基本上都不會發生,如果換了另外一個成年騎士,他要小心那傢伙會把塞薩爾帶到伎女和賭桌那裡去,或是去狩獵(此時的狩獵非常危險),又或是把他灌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鮑德溫看見了若弗魯瓦,他沒有進入城堡,裝扮得威風凜凜,說實話,若是讓鮑德溫選,他也更願意跟隨一個勇武的騎士而不是一個身負罪孽的病人,但他願意相信塞薩爾。
他看著塞薩爾騎著他的小馬卡斯托噠噠噠地跟著聖殿騎士的大馬走過了吊橋。
而在他們走過吊橋不久,一個黑瘦的影子就跟了上去,鮑德溫正要叫人,就看到他遠遠地朝自己鞠躬,而後揮了揮手中的長矛,在衛兵警惕起來之前飛速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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