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7章

作者:九魚

  我們之前也說過,這裡確實是姆萊的領地沒錯,但他之前的卑劣行徑,就算是突厥人也看不起,托格洛爾二世存著驅虎吞狼的心思,將賜給他的領地放在了安條克公國,亞美尼亞與塞爾柱突厥時常爆發衝突的三角地帶,只要姆萊還想要守住他的領地,他就必須為托格洛爾白白地做工。

  當然了,如姆萊這種惡毒的小人,又如何會甘願受到這樣的利用呢?他更熱衷於劫掠經過他領地或是附近地區的朝聖者,有時候他也會攻擊以撒商人,甚至同樣口誦真主的突厥人或是撒拉遜人。

  有人或許要指著他說這是一個背教的小人,但信仰對他來說只是一樁好用的工具,他也有這樣的自信——畢竟他在亞拉薩路的聖殿感望了聖馬太,又在阿拉丁寺中接受了先知魯特的啟示——既然聖人和先知們都不在意了,一介凡人還有什麼可在意的!

  但牽涉到切身的利益,姆萊考慮得可就多了。

  現任的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可不是一個好相處的鄰居——這和他的童年與少年時期遇到的事情有點關係。他的父親是阿基坦公爵威廉九世的兒子雷蒙德,母親是博希蒙德二世的女兒康斯坦絲,這也是一樁在年齡上毫不匹配的婚約,那時候康斯坦絲十歲,而雷蒙德三十六歲。

  他們雖然有了一雙兒女,但康斯坦絲並不尊敬和愛慕這個丈夫,在他戰死後,飛快地與一個十字軍騎士結婚,那個人就是後來的安條克大公雷納德,他們之間有沒有真情實感我們暫且不知,但在雷納德被撒拉遜人俘虜後,康斯坦絲對援救他的工作也並不熱心,或許那時候這位貴夫人已經嚐到了權力的甜頭。

  這種慾望毀壞了博希蒙德三世與母親的關係,尤其是在他成年後,要求母親返還權力時,被康斯坦絲強硬地拒絕了,如果不是她之前做了一件蠢事,將女兒嫁給了拜占庭皇帝曼努埃爾一世,讓後者有了對安條克的宗主權與繼承權——以至於安條克內的十字軍騎士憤怒地罷黜了她的攝政王位,博希蒙德三世的繼位可能沒那麼順利。

  博希蒙德三世當然非常厭惡虎視眈眈的曼努埃爾一世,但他在幾年前被贊吉的努爾丁俘虜,還是靠著曼努埃爾一世的斡旋和金幣才被釋放回安條克,因此他不得不接受了一些條件,譬如他必須接受曼努埃爾一世的教士和官員,還有,娶他的侄女為妻。

  而博希蒙德三世與這位皇帝侄女的獨生子就是亞比該,姆萊當然聽說過他的名字,若這個孩子的母親是另外一位,哪怕是羅馬教皇的私生女或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公主呢,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將這些人全部掠走,這個孩子會被他賣出最高的價錢。

  但這個孩子是曼努埃爾一世將影響力輻射進聖地諸國的關鍵所在,若是他這樣做了,他就會面臨拜占庭帝國,亞美尼亞,安條克公國的三面夾擊——這裡就別提托格洛爾二世了,突厥人的蘇丹可不會耗費一兵一卒去援救一個曾經的敵人。

  只是你要說他能不能甘心接受這個結果,回答肯定是否定的,一個公國的繼承人至少也值好幾千枚金幣,他的身份又是那樣的特殊,可能值更多。

  姆萊現在就像是一頭徘徊在誘捕陷阱前的狼,又垂涎獵人放下的肥美誘餌,又畏懼坑洞裡的尖銳竹籤。

  而且他心中也有疑問,大公之子地位不可謂不高崇,他又那麼幼小,即便不在他父親的城堡裡,也應該在亞拉薩路國王或是的黎波里伯爵的城堡裡,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這裡呢?還只帶著這麼十來個人,更別說他一眼就看出這還是兩撥人。

  “我父親的一個客人遇到了狼群,他的侍從趕回來求援,我就帶著一些侍從出來了。”塞薩爾說。

  他雖然這麼說,但語氣之中還是帶著一點虛弱和不確定,眼睛也不自覺地往下看。

  姆萊猜,這孩子可能是瞞著他的父親,藉著尋找客人的名義偷偷溜出來玩兒的。

  “我們找到了他,正準備回去呢。”塞薩爾又補充道。

  姆萊的視線又在艾蒂安伯爵的身上停了停,看到了那條扭曲的大腿,“他受傷了,”他又將視線轉回到塞薩爾身上:“真厲害,我的小騎士,只有你找到了他嗎?”

  “可不是,”塞薩爾抬起頭,驕傲地說道:“我父親派出了很多人,但只有我找到他了。”

  “你父親……派出了很多人?”

  “很多人,”這次說話的是若弗魯瓦:“我們已經放出了小隼,他們很快就要過來了。”

  姆萊神色不定,他也聽說了是有那麼一些騎士隊伍在尋找什麼人,他這裡固然在實力和人數上佔優,但對方也有八九個人,他們也騎著馬,可以逃走,也可以和他們纏鬥,而說不定什麼時候,安條克城裡的騎士們就會追上來了。

  他一向自詡謹慎,實則怯懦,生性貪婪,又不願意冒一點險。思慮再三後,他輕輕踢了踢馬腹:“那麼就這樣。”

  他策馬向前走去,慢慢地穿過這群人,安條克大公的“兒子”好奇地看著他,側頭與自己身邊的侍從說著什麼,而那位高大敦實的騎士回了一些帶著幾分輕蔑的話語,肯定不是什麼好話,但姆萊能夠舒舒服服地活到現在就不會在乎那點虛名。

  在他走過那位客人身邊的時候,確定他是個法蘭克人,白色或是藍色的斗篷或是短外套,紅色的長褲,靴子上塗金並且有花紋,在這裡待久了的騎士身上總有一些東方元素。艾蒂安伯爵向他微微頷首,似乎從未聽說過“姆萊”這個惡名。

  “您真是一位勇士。”姆萊假惺惺地恭維道,“你們遇到了多少人?”

  “我們遇到了兩撥兒,一群是狼,一群是豺,至少也有五十隻,它們可真是又奸詐,又惡毒,但天主保佑,我們還是唱著歌就把它們擊退了,如果您再往前走,您或許還能看見它們留下的屍體。”

  姆萊盯著他瞧了一會,有些拿不準對方是否是在諷刺自己,雖然艾蒂安伯爵用的是畜生的稱謂,但比起真正的狼和豺,姆萊更擔心是小股的流竄盜匪,他關心這個可不是為了保證自己領地上的安寧,而是擔心有人和他搶奪獵物。

  “那麼我真要去看看。”姆萊說,這次他不再停留,率領著那群不知道是突厥人還是撒拉遜人計程車兵越過了塞薩爾他們,等到最後一個騎兵的馬尾掃過鬆林的邊緣,若弗魯瓦才向艾蒂安伯爵點點頭:“我們也走吧。”

  伯爵的一個騎士正要上前,卻被修士一把拉住了揞^,同時還得到了嚴厲的一瞥,他有點迷惑,直到看見艾蒂安伯爵上前,向“安條克大公之子”微微鞠躬行禮,而後兩人並排率先前行,才明白了過來——等他們一行人走出百餘尺了,才有一個突厥騎兵匆匆從後面趕了過來。

  “王子說,他忘記請您代他向您的父親,安條克大公致意了,願真主保佑他身康體健。”他伸出手來,若弗魯瓦接過他遞來的東西,是一枚法蒂瑪王朝風格的金戒指,戒身和戒面都纏繞著一縷縷的金線,點著金粒,做工的工費遠勝過金子的本身價值。

  若弗魯瓦丟擲一個金幣丟在那個突厥騎兵手中,突厥騎兵頓時驚喜萬分,他跳下馬來,向身著黑貂皮罩袍的“大公之子”深深地撫胸行禮,又跳上馬去,一眨眼間就跑遠了。

  艾蒂安伯爵的騎士這才意識到自己差點犯了一個大錯。

  經過了這麼一遭,他們也顧不得艾蒂安伯爵的腿了,走出了姆萊以及其士兵的視力範圍後就開始全力疾馳,他們沒有嚮導或是傳信人,只能儘量往海邊跑,這次他們終於得到了天主的眷顧,居然讓他們找到了一個基督徒的村莊。

  村莊裡的管事派了傳信人帶著他們一路走到則腓力昂,一座古老的港口城市,雖然這裡屬於拜占庭帝國,但為了避免多生事端,他們還是偽裝成由聖殿騎士護衛的朝聖者,從則腓力昂乘船來到塞普勒斯,再從塞普勒斯直達雅法。

  到了塞普勒斯若弗魯瓦才傳信去了亞拉薩路,之後又過了一天半,艾蒂安伯爵才又回到了聖十字堡。

  在看到那獅子首形狀的三座塔樓時艾蒂安伯爵可真是百感交集,他離開的時候,這裡的國王阿馬里克一世可以說是他的苦主——雖然是他和路易七世犯的錯,而等他回來時,他就變成了阿馬里克一世的苦主。

  他被送上了主塔樓,住在僅次於國王的房間裡,亞拉薩路的主教們早已守候多時,他們輪番為艾蒂安伯爵的腿祈逗椭委煟WC他可以在一個星期內行走自如,也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他將來還會是個英勇無畏的騎士。

  國王親手將一枚項圈戴在他的頸上,這枚鑲嵌著紅藍寶石的項圈粗略估計就值得艾蒂安伯爵這次的身價,其他的安慰與饋贈就不必多說了,國王和安條克大公還慷慨地承擔了這次所有的賞賜——這次可是驚動了三個騎士團,半個城市的十字軍騎士。

  如若弗魯瓦和他的軍士,侍從,還要額外地給予更多的褒獎。

  “那個……孩子呢?”艾蒂安伯爵問道。

  他的修士遲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想起他們才進聖十字堡,國王挽住了艾蒂安伯爵的肩膀,與的黎波里伯爵,還有安條克大公,還有其他貴人一起簇擁著他們進去,就看到那個綠眼睛的小侍從留在了他們身後,沒人給予多餘的關注,只有聖殿騎士若弗魯瓦回過身去,按著他的肩膀說了些什麼。

  但要讓修士來說,那個小侍從不像是被忘記或是捨棄了,倒像是在等待什麼。

  他也等到了,修士看見,就在其他人離開後,一個身著白袍,面罩細紗的男孩從塔樓的角落裡奔了出來,他徑直衝向塞薩爾,一把就緊緊地抱住了他!

  “你看到那個人了?”

  “阿馬里克一世的獨生子鮑德溫,也是塞薩爾的主人。”修士說:“看得出他們的感情很好,鮑德溫王子待他不像是待一個可用的侍從,倒像是待一個可親的兄弟。”

  艾蒂安伯爵幾乎要笑出聲來:“唉,我親愛的亞農西亞,”他叫著自己的修士,一般而言,這些修士們都可以說是爵爺身邊的親信,他從不在亞農西亞面前掩飾自己的真面目。

  “你出生在一個農民的家庭,若不是做了修士,你也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夫,請問,你若還是一個農夫,你會允許一個麻風病人這樣親密地抱住你,將下頜放在你的頸邊,吐息噴灑在你的皮膚上,用他那如同枯枝般的手指觸控你麼?”

  修士打了個寒顫,“不,絕不!”

  “如果那是一個王子呢?”

  “讓他下地獄去吧!”修士斬釘截鐵地道:“有再多的金子,爵位,也得我有命去花用啊!”

  “那麼,”伯爵往後一靠,埋在那些蓬鬆柔軟的皮毛中懶洋洋地問道:“你覺得塞薩爾會想要那什麼‘可親的兄弟’麼?”

第31章 艾蒂安伯爵的忠告(中)

  鮑德溫與塞薩爾見了面,如何歡喜自是不必多說。

  可以說,在塞薩爾離開的這幾天裡,無盡的懊惱就猶如一條毒蛇般,斷斷續續地啃噬著鮑德溫的心。

  他閉上眼睛,就看到他的小夥伴面色通紅地躺臥在一片潮溼的泥濘裡,他生了病,發了熱,就要死了;一轉眼,又看到他騎在馬上,卻被一個兇狠的突厥人持著尖矛刺穿了胸膛,他從馬上跌落,頓時消失在紛雜的馬蹄中;恍惚之間,王子又看見,他在渡海的時候,船隻遇到了極大的風浪,沉沒了,他喊著“天主!”落入了海中,幾個呼吸間就不見了蹤影……

  這些事情都是完全可能發生在塞薩爾身上的,他身邊沒有熟悉的人,又要往異教徒的領地去,途中還要經歷那樣多的磨難——鮑德溫簡直痛苦得晝夜難安——等到塞薩爾離開了他的身邊,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愚蠢地受了魔鬼的誘惑,讓自己最好的朋友為了那毫無價值的虛榮與好勝心去死!

  見了塞薩爾,發現他四肢齊全,神志清醒,看起來與離開聖十字堡時毫無區別,鮑德溫才感到那沉重的枷鎖從自己身上離開了,他甚至不願意放開塞薩爾,兩人就這麼手挽著手回到了左塔樓,不過這次鮑德溫將塞薩爾帶到了一個空房間,裡面的傢俱和裝飾可能只比王子的房間略遜一籌,還預備了一個熱氣騰騰的浴桶。

  “這是誰的房間?”

  “你的。”鮑德溫說。

  雖然作為侍從,塞薩爾應當和他睡在一個房間裡,但就在塞薩爾離開的這段時間裡,他總是惶惶不安,無心他顧,只能一遍遍地在左塔樓裡走來走去,上上下下。

  直到看見了塔樓裡有著好幾個空置的房間,他才想起自己還在右塔樓的時候,雖然大衛、亞比該等人都是他的侍從,每晚都會有個人睡在他床下的輪床上,但他們在塔樓裡都有屬於自己的房間。

  他記得他的父親阿馬里克一世曾經承諾過,塞薩爾會擁有與大衛與亞比該相同的待遇,既然如此,他也應該有自己的房間。

  能夠擁有自己的房間,對塞薩爾來說當然是好事,王子的房間再華美,再舒適,也不屬於他,他偶爾想要尋找一個私密空間的時候,只能在鮑德溫睡著後溜出門去,坐在門外的小平臺上思考或是閱讀。

  “你還給我準備了浴水?”

  “就如對待每個凱旋的騎士。”鮑德溫推著他,看著他在僕人的服侍下解了衣服,浸入浴桶,他沒有在塞薩爾的脊背和胸前找到傷口,但阿馬里克一世也讓他看了聖殿騎士若弗魯瓦送來的信件。

  信件中對這一路上的事情只有個大略的敘述,其中當然不乏聖殿騎士們特有的春秋筆法,不過還是能夠從中看出這次旅程的驚心與危險,尤其是在最後的時候他們居然直接撞上了姆萊王子的隊伍。

  鮑德溫他不太相信艾蒂安伯爵身邊的修士,想著到時候還是設法讓亞拉薩路的主教們來看看塞薩爾的狀況。

  “我先回去了,塞薩爾。”鮑德溫說。

  “你不想聽聽這段旅程中的事情麼?”塞薩爾問道,在這個娛樂方式單調匱乏的時代,人們對外界發生的任何事情都充滿了好奇,這也是為什麼流浪劇團、朝聖者、吟遊詩人無論到了什麼地方都會大受歡迎的原因。

  鮑德溫也不例外,他甚至還許諾過,等到過了揀選儀式,他就帶塞薩爾到集市上去,那裡的酒館與街巷經常可以找到正在彈奏,唱歌與講故事的藝人。

  “不了,”鮑德溫說,“我也很累了,要睡了,等你洗漱完畢,你也睡吧,別來打攪我。”

  話雖然這麼說,但塞薩爾能夠感受到鮑德溫的溫柔,他並不是不想知道,也不是對塞薩爾冷淡了,他只是擔心,經過了那麼多事,塞薩爾已經精疲力竭,如果他還要讓塞薩爾陪著他說話,那根本就是折磨人。

  “那麼明天見,”塞薩爾說:“明天我來和你講這一路的故事——安心睡吧,我已經回來了。”

  鮑德溫點點頭,沒有說話,他擔心自己一說話,就要流淚。

  ——————

  塞薩爾從來沒有睡得那麼沉過,這次外派對他來說也是一樁嚴厲的考驗,但若是真有天主,也要為這份答卷打上一個漂亮的分數。

  等他醒來,正要去鮑德溫的房間,卻見到了一個侍從,他認得他,他是阿馬里克一世身邊的人。侍從對他說,要他先去艾蒂安伯爵那裡,據說伯爵要親自感謝將他從裂隙中救出的小恩人。

  艾蒂安伯爵現在正住在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的房間裡,這個房間當然也是好房間,掀起掛毯後,明媚的陽光將這個房間照得猶如鍍上了一層閃亮的黃金,伯爵裹著一件灰松鼠皮的無袖長袍坐在一把拜占庭風格的寶座上,脖子上阿馬里克一世贈送給他的金項圈閃閃發光,手指上也戴著好幾枚之前沒見過的戒指——一旁的長箱(這種箱子可以被充當坐具,儲藏與擺設之用)上坐著修士亞農西亞。

  塞薩爾向伯爵行了一禮。

  雖然伯爵的託詞是想要親自感謝自己的小恩人,更多人還是認為他只是對這個侍從好奇,畢竟在這個時代,高位者若是受了下位者的救助,只需要給出相應的賞賜就行,完全沒必要耗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更不必屈尊就卑地當面表示謝意。

  艾蒂安伯爵又仔細打量了塞薩爾一番,不得不承認,他在路易二世的宮廷中待了好幾年,見過的年輕侍從不知几几,單就容貌而言,能與這個孩子相比較的幾乎沒有。

  “我要感謝你。”他說,等他離開了裂隙,才看到那道“魔鬼口”有多深,有多窄,無需修士向他述說當時的狀況,他也知道,他跌下去之後,無論是他的隨員,還是聖殿騎士,最可能做出的決定就是放棄。

  如果不是塞薩爾堅持說,他們可以將他放下去,在那道可怕的“魔鬼口”裡尋找伯爵的下落,這些人最多的也就是跪在裂隙邊為他祈兑欢麄円粺o所獲,還會受到懲罰,但他肯定是沒命了,沒命前還要活生生地體驗一番人世間的活地獄。

  “我要感謝你,”他重複道:“我想了很久,孩子,我應當如何感謝你呢?我詢問了一些人——你是王子鮑德溫的侍從,那麼,你知道他是個麻風病人嗎?”

  “我知道。”

  “從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在我成為他的侍從之前。”

  “聽說你受了阿馬里克一世的恩惠。”

  “是的。”

  “他將你從以撒奴隸商人的刀子下救了出來,這是一份恩情,但不是不可以還清。”艾蒂安伯爵向後一靠:“你應該知道之前發生了些什麼事,可以說,阿馬里克一世欠了我一份人情,我可以用這份人情去贖你。”

  塞薩爾驚訝地抬起頭,伯爵微笑:“你看,我可以去和阿馬里克一世說,讓他放了你,而你也不用擔心你的去處,你還記得聖殿騎士若弗魯瓦.富勒吧,他可不是一般的騎士,他曾經是聖殿騎士團的分團長,去年才回到亞拉薩路,據說他可能會成為聖城監察長。

  他對你這一路來的表現讚不絕口,他說,就算是騎士團中那些年輕的騎士,也未必能夠與你相比——比你高貴的,不如你謙卑;比你謙卑的,不如你勇敢;比你勇敢的,不如你沉穩;比你沉穩的,又未必能有你的虔眨欢饶泸的,其智慧又難以與你比較——沒錯,他喜歡你。

  如果你只是一個農夫的兒子,他準會馬上把你帶到騎士團中去,但你是王子的侍從,這就叫他十分為難。

  我可以保證,只要阿馬里克一世願意放了你,若弗魯瓦馬上就會急不可待地來到聖十字堡的門前把你帶走——你有予我的這份恩情擔保,又有若弗魯瓦的青眼,在騎士團裡,前程也未必會比留在王子身邊差多少。”

  他一直隱晦地窺探著塞薩爾的神色,以為他會欣喜若狂。

  塞薩爾低下頭來想了想,艾蒂安伯爵為他設想的前路倒也沒錯,因為亞比該乾的蠢事,阿馬里克一世乃至整個十字軍都等於被艾蒂安伯爵拿住了一個把柄。

  伯爵在做出搶走其他領主新娘,並且因此和國王打仗後的事兒後,依然可以得到路易七世的喜愛和信任,甚至願意讓他來做亞拉薩路的國王(伯爵自己願不願意另說),就可以看出伯爵這個人有多麼的八面玲瓏,心思靈巧。

  像是這麼一個人,先是看見了嚮導突然暴露了一大筆這種人根本不可能有的錢財,又看見亞拉薩路的騎士無緣無故地急匆匆找來,怎會猜不到這是有人為自己設下了一個惡毒的陷阱——這個人還不是一般人,至少不是普通的侍從,一個普通的侍從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金幣來,也不會引動整座聖十字堡為他善後。

  等他回到聖十字堡,一眼看過去,發現缺了安條克大公之子亞比該,心裡就更是明白了。

  而聖殿騎士團,它還真是少數幾個在整座亞拉薩路,甚至整個基督王國中可以對阿馬里克一世不假辭色的組織之一。

  而在騎士團中,也並不存在對出身、資產與姓氏的鄙視,畢竟十字軍騎士原本就是“武裝修士”,一旦決定服務上帝,那麼本人在世俗中的一切都會被拋棄——一個農夫之子與一個騎士之子在騎士團中並沒有多少差別。

  “我想我應當感謝您對我的安排,”但思忖了一番後,塞薩爾還是搖了搖頭,“但我已經發過誓了。”

  艾蒂安伯爵有些錯愕,而後又露出了幾分瞭然之色,“你是在懷疑我嗎?又或是畏懼亞拉薩路的國王陛下?”

  “怎麼會?大人,阿馬里克一世是聖地的捍衛者,聖墓的守護人,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代天主頒佈的法律,即便他自己也不可能不遵守;而您,我也相信一個不顧艱險,千里迢迢來到聖地,為天主,國王,民眾做苦工的善人不會隨意地口出妄言。”

  “那麼你為什麼不願意?”

  “因為我發過誓啊,”塞薩爾微笑著說:“我向鮑德溫發誓,絕不離開他,而鮑德溫也向我發了誓,絕不捨棄我。”

  艾蒂安伯爵真的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修士,又挺直了脊背,俯身專注地捕捉著塞薩爾臉上的每個細微變化,確定他不是在說謊:“那麼……你之前跟隨著聖殿騎士,一路冒著風雪、野獸、突厥人來尋找我……又無所畏懼地與狼群作戰,最後更是毫不猶豫地下了‘魔鬼口’……都是為了你的主人鮑德溫?”

  不是想要趁機離開他?而是真心實意地為他做事?

  艾蒂安伯爵的腦子頓時亂糟糟的,活像整整四個大瞻禮,八個小瞻禮的遊行隊伍在他的頭顱裡又敲又打,又喊又叫,又祈队殖撁涝姡氐揭巫友e,來來回回地思考了很久,才疑惑地道:“但他是個麻風病人……”

  “我並不是現在才知道他是個麻風病人的,”塞薩爾溫和地說道:“而我也不過是個以撒商人的貨物,他尊重我,愛我,我當然也會尊重他,愛他,我要稱讚您的慷慨,但我不會離開鮑德溫王子的。”

  “天啦,”艾蒂安伯爵轉頭看向一旁的修士:“你掐我一把吧,我是不是在做夢呢,或許是的,等我睜開眼睛,就會發現我還在那道‘魔鬼口’裡,正在流著血等死呢……”

  修士從善如流地伸手掐了他一把!

  伯爵叫了一聲,從椅子上猛地彈了起來。

  “行啦,”他對修士怒目而視:“我知道啦,我知道這不是夢,你幹什麼?”他拍掉修士的手:“掐一下還不夠嗎?”

  他忍不住拉了拉脖子上的項圈,把它解開丟在一邊,他都要窒息了。

  “我真的很難想像——”他盯著塞薩爾,低聲說道:“你還真是個聖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