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20章

作者:九魚

  塞薩爾將長劍捧起來放入石棺中,讓安娜握著它——如果在天堂裡也有讓你不快的事物,就揮動這把劍吧,他在心中暗自說道。而在他抽出手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劍刃,在上面留下了一抹鮮血,一旁的人不免驚叫了一聲,但塞薩爾只是擺了擺手,“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一旁的工匠得到大主教的目光示意後,才將沉重的棺蓋徐徐放下,但這還不算完工——因為要保證石棺真正的密不透風。還有一個步驟,工匠們匆匆忙忙的將加熱後的松香,石膏和樹脂混合成的粘稠膏體,仔細的澆在棺蓋的縫隙處,冷卻後,這些混合物將會堅硬如同岩石,並且不容易受到水汽或者是泥土的侵蝕。

  而等到真正下葬的時候,在墳墓的底部還會鋪設一層石磚,並且現場澆築一層羅馬水泥,縫隙之間將會填滿木炭和香料。

  不過既然塞薩爾之前已經說了,要給那些塞普勒斯貴族們一天一夜的時間,那就是一天一夜。

  只是塞普勒斯東西約有六十法裡(約兩百四十公里),南北則在二十五法裡左右,一匹快馬晝夜賓士在十五到二十法裡之間,聖拉撒路大教堂位於塞普勒斯的正中,距離近的就不說了,但那些不巧正在克里澤斯群島(塞普勒斯最東)或是帕福斯(塞普勒斯最西)的人可就要倒霉了。

  次日一早,十字軍的第一批援軍就抵達了,他們分別是駐紮在馬爾蓋特城堡與托爾圖莎城堡的十字軍們,他們帶來了大約七十五名騎士以及他們的扈從,還有大批的工匠。這些工匠從船上搬下了一部分攻城器械,教一些塞普勒斯人看到了就得嚇得昏厥過去的那些……

  這些十字軍騎士個個興高采烈,他們下了船就開始嘖嘖有聲的打量著周圍的景物。

  塞普勒斯的建築大部分都是白色的,襯著碧綠的橄欖林與蔚藍的海水更是顯得優雅而又聖潔。

  “我們也要在這裡建城堡嗎?”

  “當然。”

  “那麼我們也要把城堡塗刷成白色嗎?”

  “當然。”

  “那麼我們也可以穿絲綢的袍子,和那些拜占庭人那樣——戴珍珠嗎?”

  “當然。”

  “我聽說我們的新領主還是個孩子,他知道怎麼管理這裡嗎?如果不能,那麼我們能代勞嗎?”

  砰的一聲,那個多嘴饒舌的扈從的頭上頓時鼓起一個大包,“你太煩了。”他的騎士說,“這不是你能放在嘴邊的事情……”他停頓了一會又說道,“只要他別是個膽小鬼就行,反正就算是在法蘭克,領主老爺們也不需要太過高明的統治手法。

  他只要能夠保證帶著我們上戰場,最好能打勝——獎賞與懲罰足夠公平,又或者是從他的那些農民,商人以及工匠身上榨出最後一枚錢幣,又不至於教他們反叛就足夠了——更多的事情還是交給教士們去操心吧。”

  只不過這樣輕鬆的氣氛,在他們來到拉納卡的時候,就已經漸漸低沉了下去。

  聖拉撒路大教堂上已經懸掛起了塞薩爾的旗幟,而在旗幟一旁,則垂掛著黑色的帷幔。這表示這裡的人們正在陷入無比深沉的悲哀之中,不過當他們來到教堂門前,請求進入的時候,塞普勒斯的領主塞薩爾還出來迎接了他們。

  他的身材與面容,與他的年紀卻有些不吻合,卻是騎士最為喜愛的那種,高大,但不肥胖,瘦削,但不虛弱,他的眼角猶帶一絲緋紅,代表他剛才才哭泣過。

  騎士心中詫異,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真心實意的為自己的妻子服喪的丈夫,更不必說這位公主安娜與他素未平生,他們相處的時間在對方的生命中完全不成比例。

  十字軍的援軍已經到了,後續的人員還會源源不斷的進入塞普勒斯,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與宗主教希拉克略到了告別的時候,鮑德溫甚至想將自己身邊的聖墓騎士全都留下來給他,他知道之後塞薩爾還會有一場艱難的仗要打。

  “我並不認為你無法取得勝利。”鮑德溫低聲說,“塞普勒斯人並不值得尊重,他們一向首鼠兩端,要知道,塞普勒斯曾經數次被撒拉遜人佔領,但塞普勒斯人沒有反抗,直到拜占庭帝國的海軍到了這裡,將撒拉遜人打回去,他們才重新向帝國臣服。

  但有些時候陰衷幱嫞_實要比明槍暗箭來得更傷人。”他有些懊悔的說道,如果不是他過於輕看這些塞普勒斯人,安娜或許不會遭遇到那樣的厄摺5F在說什麼也是無濟於事,他只能一再警告自己的兄弟,“切勿在這裡顯露你的寬容之心,沒有修剪與劈砍,樹木永遠不會長成你想要的形狀。”

  “那麼你也要答應我,等你回到亞拉薩路後,將希比勒和亞比該打發出去,你或許可以給他們一處領地,但不要讓他們留在亞拉薩路。”塞薩爾同樣直截了當的說道,“你已經被她傷害過一次了。”

  “我會的,我一回到亞拉薩路就會寫信給你。”

  “我也是,葬禮一結束,也會立即傳信給你。”

  “對了,”鮑德溫說,“我已經免除了你一百天的服役期。”無論作為埃德薩伯爵還是塞普勒斯的領主,作為亞拉薩路國王的臣子和附庸,塞薩爾都應當在國王的宮廷中服役一百天,他要帶著他的騎士到聖十字堡去,如果要打仗,他就隨軍出征,如果不打仗,他就要留下來幫助國王處理各種國事政務,或者各種晦澀繁瑣的文書。

  這也是曾經的雷蒙與博希蒙德所做的事情。

  不過,鑑於近期塞薩爾不可能脫得出身來。鮑德溫索性大手一揮,將他的服役期全部免除,“但不管怎麼樣,二月二日,我是要回去一次的。”那是鮑德溫的命名日也是他親政的日子。

  鮑德溫低頭詛咒了一聲,該死的聖殿騎士團和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他們催促的太緊了,不然的話,塞薩爾也不必如此疲於奔命。

  但他也希望那一天塞薩爾能夠站在他身邊。

  他們相當匆忙的告了別,因為此時已經有好幾個塞普勒斯的貴族趕到了聖拉撒路大教堂,正在焦急的等候著新領主的召見。

  塞薩爾率領著他的騎士們趕回大教堂的時候,就見到了這些人——他們甚至不敢待在房間裡候現,而是恭敬地等在大教堂前的廣場上,他們一瞧見扈從們所打的旗幟,就知道是塞普勒斯的新主人埃德薩伯爵回來了,連忙躬身行禮。

  他們開啟雙手,儘量將腦袋朝向地面,做出了一副無比卑微的姿勢,塞薩爾下了馬,“進來吧。”他說,絲毫不曾停留地從這些人的面前走過,他身形頎長,步伐也要比一般人的更大,塞普勒斯的貴族們只能小跑著跟上。

  他們一進主殿,就看見了一座巨大的純白大理石棺槨正被端端正正的放在祭壇的前方,上面罩著絲綢的棺罩,看得出來它是被趕工出來的,但也稱得上精細。“怎麼不是新月旗幟?”一個塞普勒斯貴族低聲說道,隨後他的手指就被身邊的人狠狠一掐。

  作為拜占庭帝國的公主,棺罩當然應當是新月圖案的旗幟,但現在覆蓋在上面的卻是一面赤紅色的旗幟,邊角繡著金色的亞拉薩路十字架。

  那時候也確實有人說,應當縫製一面新月旗幟的棺罩,但塞薩爾並不認為安娜會高興躺臥在象徵著她父親和兄長的旗幟之下,她確實是拜占庭帝國的公主,但現在她是埃德薩伯爵夫人,在她丈夫的看顧下長眠——塞薩爾這樣說,別人也確實提不出什麼異議。

  聖拉撒路大教堂的教士和修士們都已經圍攏在棺木邊,為這位高貴而又不幸的公主唸誦經文,這不算是正式儀式中的內容,但塞普勒斯的大主教必然是不遺餘力的。

  塞普勒斯的貴族們以為,在見過他們之後,埃德薩伯爵就會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休息。

  雖然說是守夜,但並不是說每個親屬都必須時刻守在棺槨旁邊,尤其是伯爵,作為丈夫,他比他的妻子更高貴,而且他若是想要去休息,也無人會去指責他。

  但這位身著黑色束腰長袍的伯爵卻走到了棺槨邊,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他的脊背倚靠著冰冷的大理石,將經書放在膝蓋上,垂目和教士們一起低聲誦唸。

  而周圍的人似乎也見怪不怪,根本沒有人去勸說,或者阻止。

  塞普勒斯的貴族們面面相覷。隨後他們目光一掃,就看到黑暗的角落裡居然還有著他們的幾位姻親和朋友,他們都是何等精明的人,眼神一交換就明白了現在他們最該做什麼?

  他們連忙脫去身上的華服,露出裡面棉布或者是亞麻的長袍,也跪了下來,為公主安娜祈丁�

第215章 七日哀悼(上)

  ——“他們在第一天結婚,

  在第二天永別,

  第三天,丈夫開始為妻子哀悼,

  他為她祈叮钡降谄咛旆讲烹x去。”

  這首詩歌是當時正在塞普勒斯島上的一個吟遊詩人所作,這首詩歌雖然簡短,直白,猶如童謠,卻相當哀傷與動人,聽到的人無不感嘆其中的真情實意,但如果是你仔細搜尋它的源頭,你就會發現這首詩歌與愛情事實上沒有什麼很大的關係,而它背後所隱藏的事實卻極其的血腥以及殘酷。

  塞薩爾信守了他的承諾。安娜是在黃昏時分離世的,當晚聖帕納家族就匆忙趕到,而緊隨其後的陸陸續續的還有好幾個家族,他們不但來了,還帶來他們所在城市的銀鑰匙,依照法蘭克人的傳統,他們向這裡的新領主奉上鑰匙,就等同於將城市的統治權交給了塞薩爾。

  但他接過後也只是毫不在意地放在一旁的匣子裡。

  一柄銀鑰匙並不能夠代表什麼,大皇子阿萊克修斯已經證明了這一點——這些跪在他面前親吻他長袍的人也隨時可能在他的背後抽出短劍,或者是搭起長弓,只不過他之前沒有絲毫猶豫的處死了阿萊克修斯的行為確實震撼到了一些人。雖然阿萊克修斯已經被剝奪了婚生子的身份,但他依然是“最高貴的”,若不然也不可能在塞普勒斯建立起一股屬於自己的勢力。

  難道他就不畏懼嗎?如果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對他生出怒意,他是否能夠正面一位強大君主的威迫?

  他確實不畏懼。

  而且那個時候大教堂中還有亞拉薩路的國王,宗主教希拉克略,聖殿騎士團以及善堂騎士團的兩位大團長,還有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他們都沒有阻止他,是否也說明,他們對他的支援遠要比塞普勒斯人想像的高。

  他們的新領主雖然年少,但並非如他們所想,只是一個傀儡而已。

  當初他們願意聽從大皇子的命令,試圖破壞這門婚事,就是因為看輕了這個少年人——當然,他們最初的時候並沒有想要做的如此絕對,眾人原先的想法是劫持公主,然後把她藏到一個無法被十字軍們搜尋到的地方去。

  只要拖延一段時間,他們再收買幾個大臣,或許就能勸說皇帝改變主意,即便要繼續這門婚事,也別把塞普勒斯作為公主的嫁妝,那時候他們依然保持著一絲幻想,或許皇帝並沒有發現大皇子以及他們的異動。

  但現在看起來他們低估了皇帝,也低估了這個年輕的騎士。

  “他手上拿的是什麼?”聖帕納的族長好奇地詢問大教堂的一個教士——它被他們的新領主拿在手裡,來了一個人,他就看一眼,而後用指甲掐一下。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看可能與你們有關。”

  確實與這群隨風搖擺的塞普勒斯貴族有關,在這張曾經被卷的緊緊的羊皮紙上,清清楚楚寫明瞭與這樁陰钟嘘P的塞普勒斯人,甚至列出了主導者、跟從者,中立者以及反對者。

  這份情報並不是十字軍或者是其他人交給塞薩爾的,把它奉給塞薩爾的人是科斯塔斯,他如此做,讓其他的塞普勒斯貴族知道了,肯定會覺得他是瘋了。

  是啊,他的家族和他的父親雖然不是這樁陰值闹鲗д撸瑓s因為他們尊貴的出身成為了人們公推的首領,但現在正在大教堂的地下陵墓中靜候判決的科斯塔斯不久才發現,當初那些人可能早就準備好了要將他的父親充做替罪羊,並且得到了大皇子阿萊克修斯的默許。

  在整個計劃中,他的父親並未被允許參與到最重要的會議中,甚至內應和具體的細節,也不曾一一說給他知曉,他們的家族出了很大一筆錢,也提供了軍隊,這支軍隊甚至被擺在了所有人的前頭,如果不是大教堂中的十字軍人數不多,做出了謹慎的姿態,他們計程車兵可能就要遭受滅頂之災。

  而且他還在宅邸裡的時候,聽見自己的父親與那些人爭吵——他們相互推卸責任,從是誰引入了大皇子阿萊克修斯,又是誰第一個稱呼他為凱撒,又或是誰殷勤地往君士坦丁堡去賄賂官員和大臣,甚至連科斯塔斯都被責怪沒有阻止大皇子自尋死路——完全不顧那時候大皇子身邊更多環繞著他們的兒子。

  要讓科斯塔斯說這種爭論毫無意義。但隨後他又察覺到了一個可能,或許這些人就是想將所有的罪行推到他父親身上,然後逼迫他父親自殺。

  雖然所有的基督徒都會將自殺視作一樁無法得到寬恕的罪行,但在拜占庭帝國中,無論是宮廷還是戰場,確實有不少官員和將領會因為畏懼將來所要受到的懲罰而自殺——等到他的父親死了,想必這些人會立即興高采烈的拿著他的頭顱去和新領主談判吧。

  科斯塔斯必須承認,他或許還是有那麼一點幸咴谏砩系模拇L救起了公主安娜的養母,他也藉此得到了面見新領主的機會。

  他毫不猶豫的交出了手中的名單,只是他不知道他們的新領主會怎麼做。

  他是會等到十字軍的援軍抵達塞普勒斯,就立即展開劫掠和屠殺嗎,將塞普勒斯變成第二個曾經的亞拉薩路嗎?

  還是如他們期望的那樣,他更願意與他們談判,只要他願意維持塞普勒斯現有的狀態,他會發現塞普勒斯人無比慷慨,如果他想要幾個祭品,他們也完全提供得出來。

  當科斯塔斯在一個空置的墓室中,與死者相伴的時候,一個得過他家族恩惠的教士來告訴他說,他們的新領主做出了一個相當寬容的決定。

  對於塞普勒斯,科斯塔斯當然比塞薩爾更熟悉,他閉上眼睛想了想,就看出了新領主的用意,依照最遠的地方來算——在接到了公主安娜的死訊後,家族的族長以及重要成員能夠毫不猶豫的翻身上馬,然後晝夜不停的賓士——不要將時間耗費在休息,飲食上,即便是克利澤斯群島的人也能夠在領主要求的時間內趕到拉納卡。

  但如果他們想要聚集起來,商討一番,或者是繼續觀望一二的話,無論如何,他們都不可能在公主安娜的棺槨下葬時趕到大教堂,到那時,他們就只能淪為叛逆。

  或許會有人說,這樣似乎有些不公平,這樣大的事情,難道要讓他們如此倉促地做出決定嗎?

  但對於那位新領主來說,時間也是考題。

  科斯塔斯他相信會有很多聰明的塞普勒斯人察覺到這位大人的用意,他們必須立即啟程來,幾乎沒有相互串通的時間和機會,而這樣匆忙的行事方式也很容易引起彼此之間的質疑——塞普勒斯的貴族們之間也有傾軋與爭鬥,信任的基礎原本就很薄弱。

  而在對待十字軍上,有聖帕納那樣毫不猶豫投向新領主的,當然也會有一些心懷暗鬼的傢伙,但他們真的敢去找那些從遙遠的地方,晝夜不停地飛馳而來的領主商討之後的謩潌幔�

  他們不敢,他們不能確定對方如此順服是因為對方是拜占庭皇帝曼努埃爾一世之女的丈夫,還是因為伯利恆騎士,埃德薩伯爵,亞拉薩路國王的摯友和血親?

  如果他們貿貿然地與之密郑y道就不會被人當做一塊往上攀爬的踏腳石嗎?

  而且,城市的遠近與抵達的時間就像是一面清晰的鏡子,一下子就能映照出眾人的態度——如果距離近的到得比距離遠得還要慢,幾乎就能證明前者不夠忠樟耍跊]有辦法相互聯絡的時候,每個人都只能竭盡全力,他們怎麼能知道有沒有人會乘機作祟?

  至少科斯塔斯聽說,僅次於克利澤斯群島的亞盧薩的塞普勒斯人,是在第二天的午時經(正午)時趕到的,雖然他才踏入了拉納卡,就差點從馬上摔下來,最後還是被人攙扶著走進大教堂的,但既然他也到了,就說明比他更近的人如果不到,那就是毋庸置疑的心存惡意了。

  既然如此,領主討伐他們將會成為一樁無可指摘的事情,但肯定會有一些領主自作聰明或者是自暴自棄地拒絕前來。他們可能擔心自己一踏入大教堂,就會如同大皇子那樣被那位悲痛的丈夫砍下腦袋。

  但他們若是選擇龜縮在自己的堡壘裡,就以為自己能夠僥倖逃脫嗎?當然不可能,船長吉薩已經告訴科斯塔斯,十字軍們的船邅砹斯コ瞧餍怠�

  科斯塔斯直至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對是錯,但他只有一個念頭——他和他的父親不同,他對塞普勒斯人沒有幻想。如果他們決意要讓他的父親和他的家族成為替罪羊,那麼他不會介意再往祭臺上多推一些祭品。

  第三天的晚稌r,也就是下午六點的時候,最後一隊人馬終於風塵僕僕的衝進了拉納卡,上面的人幾乎勒不住馬。幸好此時拉納卡城中的十字軍已經有了豐富的經驗,一個得到過賜福的騎士衝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馬兒的揞^。

  那匹馬也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了,才被拉住,就氣喘吁吁,口吐白沫的倒了下來,連同上面的騎手一起摔在了地上,士兵把他從馬身下拖出來,對方几乎說不出話,只能勉強露出自己身上的紋章,“是克利澤斯群島。”那個白袍紅十字的聖殿騎士一下子就認出了這個圖樣。

  克利澤斯群島因為距離安條克公國很近,一向是朝聖者們在朝聖路上經常選擇的一個落腳點,他們都很熟悉這個紋章——“要抬轎嗎?”克利澤斯的族長立刻匆忙的擺了擺手,他簡直難以想像,在一派肅穆的教堂主殿裡,公主安娜的棺槨正安置在祭壇前,她的丈夫身著喪服站在旁邊,周圍擁擠著為公主祈兜娜巳海麉s乘坐著抬轎大模大樣地被人抬進來……

  他是想和大皇子一起掛在城牆上嗎?

  那個促狹的傢伙只是笑了笑,就命人拉來一輛馬車,把另外幾個同樣疲憊到了極致的傢伙,扔上馬車,“送他們去大教堂!”他高聲喊道。

  雖然公主安娜已經被確定將會下葬在聖拉撒路大教堂的地下陵墓裡,但她的棺槨還是被排了出來,教士為她抬棺,塞普勒斯的大主教,則捧著裝有她頭髮和指甲的聖物匣在前方領路,更是有人捧著經書,提著香船,舉著聖像與十字架跟隨在棺槨的兩側——這些聖像和十字架顏色鮮豔的有些過分,因為它們都可以說是新制的——倒不是為了公主安娜。

  西元726年拜占庭皇帝利奧三世頒佈了禁止崇拜偶像法令,簡單點來說,就是為了遏制教會的大肆擴增,以不應崇拜偶像為理由,數之不盡的聖像,法衣,聖物被集中銷燬,大批的教會的土地被充公,直至843年米哈爾四世即位,攝政王后提奧多拉頒佈反對破壞聖像的尼西亞法規,聖像破壞邉硬艥u漸走向了終結。

  聖像和聖物的崇拜捲土重來,比起之前更為兇狠,猖獗,就算是最窮苦的人也要在門上掛一副鎏金邊框的聖人像,就不用說是富庶的塞普勒斯了。

  而在人們舉起火把沿著從大教堂出發,沿著拉納卡的主要道路完成繞城一週的遊行時,依然有人在不斷的趕來,但他們根本沒法靠近隊伍,說是一天一夜,就是一天一夜,塞薩爾已經安排了騎士在一旁巡梭守衛。

  有些人在黑暗中跪下來,向支隊伍祈求,也有人看了幾眼後就轉身離去。還有些人與行進在隊伍兩側的十字軍們發生了衝突,結果不是被驅逐,就是被拘捕起來。

  聖帕納的族長看得心驚膽戰,難道他不怕他們回去之後,就會立即招募軍隊與他對抗嗎?

  “你又怎麼知道……”克利澤斯群島的家長氣喘吁吁的回答說,“我們的領主不就是在等著這個呢?”

第216章 七日哀悼(中)兩章合一

  塞薩爾在這一天一夜中,並不是如人們所以為的,只是徒勞的站在公主的棺槨邊,為她祈逗桶У浚蛘哒f,他也祈逗桶У苛耍皇鞘褂昧肆硪环N方式。

  他和鮑德溫還在聖十字堡的塔樓裡上課的時候,他們的老師希拉克略就鉅細靡遺地和他們解說過拜占庭帝國的軍區制度。

  這個制度從古羅馬帝國的職業軍制度演化而來——最初的時候,職業軍人的軍餉由國家或者是皇帝承擔,一開始的時候,這個政策可以被稱之為行之有效,將軍們並不具有軍隊的所有權,他們率領士兵們出征,凱旋後就要交還權力。

  做為回報,出征後所得來的土地、奴隸和錢財會被作為戰利品分發到將領以及每一個士兵手中,皇帝、元老院以及羅馬城中的祭司、神官也都從中得益。

  但這個良性迴圈在古羅馬帝國一再擴張後就遭到了中斷,原因是在佔領了太過廣闊的土地後,皇帝的政令就很難及時地抵達千里之外的地方,而邊遠地區的訊息一樣會有強烈的滯後性。

  這就導致了很多訊息在抵達羅馬的時候早就成了明日黃花,瘟疫可能早已消弭或是加劇,暴亂也有可能得到平息或者是擴大,又或者是饑荒早就蔓延了數個行省又或是突然消失——但將權力交給各個行省的總督後,羅馬皇帝同樣要面對一個棘手的問題,那就是這些行省總督大可以在自己的行省中做皇帝,又如何甘願回到羅馬,成為一個任人宰割的元老或是大臣呢?

  更不用說在奧古斯都的血脈徹底的湮滅於歷史的長河中後,羅馬皇帝的位置就變成了有德者而居之,或者說有財人居之,每一個野心家都能夠設法觸碰那座叫人垂涎三尺的寶座。

  而後來的羅馬皇帝為了能夠抵禦這些說不出是外在還是內在的侵襲,不得不加強自己的軍隊,也就是禁衛軍。但他們若是將錢財全都用在了禁衛軍上。邊遠地區的軍隊就得不到皇帝的支援,無論多麼忠心計程車兵,他都是要吃飯的。當他們從自己的將軍,而非皇帝手中拿到麵包的時候,你就不能強求他們繼續對皇帝保有忠铡�

  現在的拜占庭帝國也遇到了一樣的問題。

  原本東西羅馬帝國分裂後,拜占庭帝國的原有疆域完全支撐得起古羅馬繼承者的名號。即便西羅馬帝國已經被蠻族毀滅,他周圍依然環繞著數個雖然稱不上友好,但也能虛與委蛇一番的王國,一直以來,拜占庭帝國的皇帝都竭力與之交好,好讓它們成為自己與毀滅了西羅馬的蠻族國家的緩衝帶。

  但這樣的平衡終究還是被打破了,無人可以否認,雄才大略的查士丁尼大帝是一個偉大的君主,他在位的時候連續收服了周邊的好幾個國家,差點再次讓地中海成為羅馬的內湖。但同樣的,帝國急劇的擴張也導致了這艘臃腫的大船難以如之前那樣,自如地行駛在小亞細亞半島,於是,取代了行省制度的軍區制便誕生了。

  士兵不再是職業軍人,他們又是士兵,又是農民,由軍區的總督進行統治,每個軍區都能獲得相應的土地,建立軍屯制度,這些士兵需要向國家繳納土地稅和人頭稅,但不用服公眾勞役,做為回報他們要為帝國作戰。

  而負責管理這些士兵的總督,則以大量的土地作為他們的薪酬——反正那時候的拜占庭皇帝有著極其遼闊的新地,錢倒不多——這樣確實大幅度的降低了帝國的財政支出。

  但拜占庭的皇帝應該想到,數百年前的人們會生出貪婪之心,現在的人也一樣,總督和將領們會渴望得到更多的錢財與權勢,這就意味著,他們的刀劍未必永遠會朝著敵人去。

  而且帝國過於迅猛的征服勢頭,還帶來了一個新問題,那就是原本的緩衝帶不見了,而他們的新鄰居並不會與他們談判,或者是苟和,只會迅猛無比的,一次又一次的發起攻擊與劫掠,為了維持這些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領地,並由此作為階梯重新整合東西羅馬,帝國皇帝們又不得不一次次的將政策向著這些偏遠行省傾斜,但這樣又導致了邊遠行省總督不斷的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