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1章

作者:九魚

  在法蘭克或是英吉利,又或是亞平寧,來自兩河流域的惡俗因為人口始終不太樂觀的緣故未能進入宮廷,但身在阿拉比半島,被拜占庭、亞美尼亞、埃及與敘利亞等推崇在內闈中使用閹人的地方環繞,鮑德溫怎麼會對此一無所知?

  但在基督徒的世界裡,尤其是亞拉薩路,一個在床榻上無用的男人也會被人視作朝廷與戰場上的廢物,所有人都會羞於與其共事,就連他的敵人也不屑於與他爭鬥——遑論向他屈膝,受其驅使,到那時,哪怕他擁有高文的俊美,加拉哈德的虔张c純潔,加雷斯的勇猛,又或是同時具備亞瑟王的尊貴,他也只能成為一道隱藏在帷幔中的影子。

  太可怕了,鮑德溫沒有說出口,同時將這個念頭藏入心底,不管怎麼說,希比勒是他的姐姐,她的初衷也是為了他……她或許有點殘忍,這種做法也不能說是最聰明的,但……她終究只是一個貴女,而不是一名騎士,或是一個教士,他不該對她如此苛責。

  “忘了這個念頭吧,”鮑德溫輕柔且堅定地說:“我還沒有怯懦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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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塞薩爾奇怪地問道:“我臉上有醬汁?”他一邊說著,一邊曲著手指,擦了擦唇邊。

  這麼一個粗魯的動作,他做起來也如舞蹈般的優雅從容,鮑德溫笑了笑:“沒什麼,你知道我之前才和希比勒說了話,塞薩爾,還記得達瑪拉嗎?為了修行,你可冷落了她不少時候,作為一個將來的騎士著實不稱職,姐姐叫我來罰你,好叫你到達瑪拉麵前去求饒。”

  “我會去的。”塞薩爾敏銳地感覺到鮑德溫的話並不完全真實,但他沒有追問:“或許就在明天。”

  也只有明天了,希拉克略方才已經和塞薩爾確定了舉行揀選儀式的時間,新年時分的主顯節,也就是一月六日,這個時間著實微妙,因為環繞著主誕生節的慶祝儀式從十二月二十五日開始,到一月六日到達頂峰——因為十二月二十五日原先是埃及的太陽神節,所以許多教士與信徒依然對其不以為然,而認為一月六日的主顯節更值得稱賀……而且這個日子也靠近鮑德溫真正的生辰,有時候或許可以藉此模糊掉阿馬里克一世提前為兒子舉行揀選儀式的意圖。

  距離主顯節已經不遠,接下里他們不但要繼續齋戒還要更為忙碌,無論鮑德溫還是塞薩爾都不願意去想如果沒被選中——在這之前,塞薩爾確實應該去見見達瑪拉,不然他們可能要等到四旬節的時候才能遇到,之中漫長的一段空白可能會被有心人注意到。

第19章 無法看見的縫隙

  繁花之中,寶石璀璨。

  每次見到公主希比勒,塞薩爾都會不禁在心中吟唱這句來自於撒拉遜詩人的詩。

  希比勒公主的身邊永遠環繞著侍女與侍童,這些侍女們無不出身高貴,她們的父親不是國王的大臣就是有封地的附庸,這就意味著她們一出生就得以養尊處優,無憂無慮地活著,皮膚細膩,手指纖細。

  而一個正值豆蔻之年的少女,只要營養充足,就很難會有醜陋的。

  何況她們之中也確實有幾個格外秀麗可愛的好孩子。

  但無論多麼美貌,又或是多麼溫柔,只要公主希比勒在此,就不會有人向她們投去多餘的目光。

  正如詩句中所說,花朵固然美麗,但如何能夠比得上寶石的光華?希比勒公主的美超脫尋常,在色彩尖銳且濃郁的軀殼之下,還有與之相稱的堅硬內在作為支撐。

  阿馬里克一世也說過,他的女兒性情執拗頑強得猶如一個男人——她也絲毫不掩飾自己對學識與權力的渴求,一如她的姑母們。

  一般的男子會對這種女性產生畏懼與厭惡的情緒,但也有些男人,會對她產生傾慕與臣服的衝動,又或是相反——被激起了類似於狩獵猛獸般的衝動,前者中以亞比該為首,後者中大衛是個最顯眼的例子。

  這兩種混亂和激烈的情緒會讓很多女士感到恐懼,不過就塞薩爾看到的,希比勒不但沒有驚惶,反而樂在其中,她謹慎地對待這兩個男孩與他們分別代表的勢力,更時不時地將局面攪弄得更加撲朔迷離。

  希比勒比達瑪拉或是其他侍女更早地看到了塞薩爾,高挑的身材註定了她即便被她們圍繞著也不會被遮蔽視線,她向黑髮的年少侍從投去一瞥,這一瞥猶如冰冷的刀鋒折射出的寒光,有著一種可以令人忘卻了危險的美。

  只是一瞥,她又垂下頭去,侍女也發覺了塞薩爾的到來,嬉笑著將達瑪拉推到外面。

  達瑪拉與塞薩爾的年齡就代表著他們正是飛快生長與變化的時候,塞薩爾幾乎每天都有改變,達瑪拉也與幾個月前有著很大的區別,一看就知道已經做好了從一個孩子蛻變成女性的準備。

  她的身軀更加柔軟,眼睛更加明亮,行走起來也愈發輕盈,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她圓圓的小臉兒,還有一見到塞薩爾就會出現的一點酒靨。

  如果說公主希比勒是一枚火彩熠熠的寶石,其他侍女是嬌豔的花朵,達瑪拉就是一隻在花叢中跳來跳去的小鳥。

  柔軟,飽滿,握在手裡會感覺到它蓬鬆的身軀會隨著自己的心跳一起顫動。

  有了公主希比勒的許可,達瑪拉可以和塞薩爾單獨在不遠的地方說話兒,只是為了避免可能產生的流言,塞薩爾還是在侍女們可見的範圍內,和達瑪拉停在幾叢枝葉依然茂密的桃金娘前。

  作為一個理應殷勤的騎士備選,塞薩爾展開長斗篷,鋪在桃金娘的落葉上,達瑪拉矜持地伸出腳,等塞薩爾為自己脫下小小的鞋子才踏上斗篷,一坐下來她就深深地舒了口氣。

  侍奉公主固然是求之不得的美事,但沒人會以為侍奉別人會很輕鬆,她的主人希比勒公主雖然不是那種嚴苛尖酸的女主人,卻也不容他人過於懈怠,更不用說,侍女們也會不斷地勾心鬥角,與她們的父兄一般,爭奪上位者的寵信。

  “給我吹吹笛子吧。”達瑪拉說,她可以感覺到正有人看著她們,從侍女到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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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多般配的一對兒啊。”一個侍女遙望著他們說道。

  因為這句話,公主的侍女們發出了一陣低低的笑聲,猶如微風掠過湖面泛起了漣漪,不過這些笑聲中有些帶著善意,有些卻帶著惡意,另一個侍女隨後說道:“那孩子雖然生得漂亮,卻不夠勇敢。”

  希比勒看了她一眼,認出她正是附庸於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的一個小家族的女兒,有著這層關係,還有她對伯爵的長子大衛不加掩飾的愛慕,她對曾經擊敗了心上人的塞薩爾不假辭色也不奇怪。

  立刻就有人反駁了她,但那位侍女馬上狡辯說,她說的不是王子的新侍從在馬背上的本事,而是他在床榻上的能耐。

  在這個人均壽命可能只有四十歲的時代,孩子們總是過早成熟,貧苦的農民為了抵禦寒冷,冬天的時候會一大家子連著牲畜一起擠在一張低矮的木床上,父母做事並不避著孩子。

  而在最早的城堡裡,主人、孩子、賓客與僕人一起睡在有爐床的大廳裡也不那麼罕見,男孩與女孩早就向他們最初的老師學會了各種本領。

  這種風氣延續至今,貴女們或許在教法下還能保持著些許矜持,男人們則從小到大,百無禁忌,尤其是在十來歲,靈魂與身體都被慾望緊緊地控制著,要他們不魯莽,不衝動,不去渴求戰鬥和床榻是不可能的。

  誰都知道,不管是貴女們的未婚夫婿,還是傾慕她們的騎士,哪怕他們各個都心甘情願用鮮血與生命來捍衛她的美名,他們身邊都不會缺少各色的女人。

  他們肆意妄為,他們盡情快樂,面對貴女,哪怕無法進行到最後一步,他們還是會時常弄疼和弄傷她們,有的侍女欣然接受,並視作一種恭維,但另一些侍女卻對此深感厭惡。

  那個小家族的女兒恰好是前一種,塞薩爾始終與達瑪拉保持著一段距離,坐在一起的時候不踩她的腳,不親吻她的嘴唇,不拉她的手,不在跳舞的時候尋找機會把她抱起來——這些行為讓她來看,就是塞薩爾自慚形穢於自己的出身,並不敢去追求一個貴女。

  “閉嘴吧,”希比勒語氣平靜地說:“塞薩爾是王子的侍從,將來也會是我父親阿馬里克一世的騎士,他與達瑪拉之間並沒有你以為的那種溝壑。”

  公主的話就像是掠過湖面的寒流,一時間,無論是笑語還是譏諷,都凝固住了。

  “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將來會成一個修士。”一個貴女連忙出言緩和僵局,“畢竟他是那樣的仁慈和虔铡!�

  一些侍女點頭認同,但也有一些不置可否——聖城之中確實有不少被塞薩爾的苦修所打動的人,雖然他們也知道,這場苦修能夠如此轟動,更多的還是國王阿馬里克一世和他身邊的修士希拉克略從中推動,為的是王子鮑德溫。

  不然一個毫無來歷的陌生人跑去請求清掃聖墓大殿,你看那些修士們會不會把他打出去?

  但你要以為,塞薩爾真的能夠如那些天真的信徒所以為的那樣,只因為這份苦修和善行就能成為一個處處受人尊崇的“聖人”,那就大錯特錯了,他所受到的青眼與饋贈更類似於一份賞賜,略高於那些在長桌上翻跟斗的小丑。

  事實就是如此殘酷,在那些手握權柄的人發現自己虔张c否並不會影響到世俗中的安危和傳承時,信仰也變成了一件工具,被他們用來震懾大臣,平定民眾,束縛教會——若他們真有那麼虔眨F在的亞拉薩路就應當是宗主教或是羅馬教皇的聖城,而不是阿馬里克一世的聖城。

  “修士也不是什麼壞事。”一個侍女吃吃笑道:“有時候修士要更‘方便’一些。”

  希比勒感到厭煩,她身邊圍繞著的多數都是這種目光短湹膫砘铮蛟S有那麼一兩個在父兄的寬容下接受了更多教育的貴女,但她們思想的觸手最長也只能延伸到自己的家庭,以及將來的丈夫的家庭上,她們看不見暗流洶湧,也聽不見勁風呼嘯。

  阿馬里克一世是因為愛著她的弟弟鮑德溫,希拉克略是出於愛才之心,鮑德溫則是軟弱到難以捨棄這麼一點脈脈溫情,希比勒卻看得很清楚,因為這個黑髮碧眼的男孩——

  和她是同一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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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瑪拉從幾乎可以垂到膝蓋的大袖子裡抽出一塊大手帕,紮在黑髮男孩的手腕上:“這是我伯父給你的。”說完她就閉上了嘴,不再說話。

  如塞薩爾與達瑪拉之間的關係,互相贈送禮物不是什麼逾距的事情,塞薩爾帶著那條金銀線繡的絹帕走過了大半個城堡,凡是見到的人都不免調侃了他幾句。

  達瑪拉不是公主身邊最動人的侍女,年紀也小,還不懂得愛情的奧妙,但她的姓氏、財產與父兄的勢力確保了她將是個值得騎士們爭取的物件。

  塞薩爾一回到房間裡,鮑德溫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這條大手帕,畢竟塞薩爾很少裝扮得這樣花枝招展。

  “達瑪拉給你的?”

  塞薩爾還不是騎士,但他已經跪下立過誓,達瑪拉可以接受其他騎士的殷勤和效忠,他卻不可以向第二個貴女屈膝,此時的無形規則就是如此,當然騎士和扈從可以隨意找伎女或是女僕尋歡作樂,但後兩者拿不出這種品質的大手帕。

  大手帕的底布是經過漂白的細棉布,可能來自於埃及,四周綴著花邊,用來刺繡的是染色羊毛線和金銀線。

  鮑德溫看了一眼——達瑪拉年紀小,沒法掌握住手指上的輕重,刺繡的活兒幹得不太好,但她可以滿懷找獾卦谑峙辽侠C滿了花兒,幾乎到了展開一瞧就會覺得頭昏目眩的地步……

  “這是一份真盏亩Y物,”除了不能多看之外,鮑德溫說道:“把它好好收起來吧。”

  他沒有察覺塞薩爾那一瞬間的遲疑。

  諸位,有時候,我們會感到奇怪,一座巍峨輝煌的建築如何能夠在一夜傾塌——但最初的時候,誰又會去注意一顆被白蟻蛀出的細小洞穴呢,世上之事莫不如此。

  只有站在命線的尾端,向前溯源,才能發現,所有災禍的根本或許就是一點多餘或是缺少的細石塵礫,但那時候必然已經為時已晚,你除了懊悔與哀嘆,別無他法。

  阿馬里克一世曾因白羊毛斗篷的事情而對這個自己親手為獨子挑選的奴隸而感到不滿,甚至升起了殺意;希拉克略則出於對王子鮑德溫的同情以及對塞薩爾的憐憫,而出言斡旋;鮑德溫則是過分珍惜這份難得的同齡人的真實情誼為塞薩爾做了擔保,求了情……

  但這三者沒有一個人為此提點過塞薩爾。

  阿馬里克一世與希拉克略為何如此無需多言,鮑德溫的理由要純粹得多,他只是不想讓自己僅有的朋友變回到一個唯唯諾諾的奴隸——不,應該說,他從未將塞薩爾看做一個奴隸,他將其看做與自己同一階級的騎士之子,互幫共助從來就是騎士的應有之義。

  等鮑德溫睡下後,塞薩爾獨自走出了房間,他坐在冰冷的石頭階梯上,藉著從小窗投入的一點天光拆開了那條大手帕,在層層疊疊的羊毛線下,是一張聖殿教堂的平面圖。

  所羅門聖殿曾經是以撒人的最高祭祀場所,由所羅門王在西元前967年建造,曾被摧毀過兩次,第一次被毀在西元前586年,被巴比倫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所毀;第二次在西元70年,被羅馬帝國將軍提多所毀。

  在撒拉遜人佔領這裡的時候,他們在聖殿的基礎上造起了兩座寺廟,奧瑪寺與阿克薩寺,聖殿騎士團建立後,當時的亞拉薩路王將阿克薩寺贈給了騎士團,騎士團將其中的一部分改建成了教堂,另外的則作為騎士的武器庫以及馬廄等附屬設施之用。

  但無論怎麼說,它都不算是個純粹無瑕的神聖之地。所以當阿馬里克一世挑選鮑德溫舉行揀選儀式的教堂時,聖殿根本沒進入他的預選範圍。

  塞薩爾卻不得不考慮,如果聖墓教堂出了什麼問題,留給他們的似乎也只剩下了聖殿教堂。

  雖然在聖十字堡壘的周圍還有這幾座教堂,主督烫茫凑咛茫有雞鳴堂……但這些都是聖徒們建造的——鮑德溫會是亞拉薩路的國王,歷任亞拉薩路王都是在聖墓教堂中被選中的,它是一份強有力的佐證,也最能令人信服,若是他被選中,卻是在其他小堂,就不免一次又一次地遭到質疑。

  聖殿教堂終究是所羅門王為天主建造的地上住所,而他也是一位偉大的國王,鮑德溫若是感望到了所羅門王,即便所羅門王並不是教會正式封授的聖人,也不會比阿馬里克一世所感望到的聖喬治遜色多少。

  他向達瑪拉,事實上向她身後的傑拉德家族提出請求的時候,說實話沒抱太大希望,他畢竟還是一個不明身份的外來人,沒想到傑拉德家族的回應會那麼幹脆,不過一想到傑拉德家族創立的善堂騎士團與聖殿騎士團近年來始終衝突不斷,而前者更是數次落在下風——他們做出如此舉動來也不奇怪。

  更有可能是因為他們看到了鮑德溫對他的信任。

  方才鮑德溫和他說話的時候,塞薩爾幾乎一時衝動,想要和盤托出,但正所謂疏不間親,他做這樣的準備簡直就是在羞辱阿馬里克一世與他的聖墓騎士團,但他只能相信他看到的——鮑德溫是怎麼染上麻風病的?他身邊的僕從又是怎麼蔑視和欺辱他的?迄今為止,他仍舊無法踏入任何一處聖地,是什麼人在阻擾?

  為了一個銀幣,平民們可以鬥毆與謿ⅲ瑏喞_路呢?它是黃金的聖城,每一個虔盏娜藖淼竭@裡,都要用盡所有的財產為它增添一縷光輝。為了這些……或許還有信仰,鮑德溫的敵人無所不在,無時不刻,也無所不用其極。

  站在後世人的角度,塞薩爾一眼就能看穿那些身披紅袍的魔鬼的用意,無論是在亞拉薩路的宗主教還是在羅馬的教皇,都不希望阿馬里克一世有個無可指摘的繼承人,鮑德溫最好是死了,即便不死,他也必須被剝奪繼承權,被驅逐出亞拉薩路。

  即便現在的聖墓教堂已經由傑拉德家族的教士掌控,但誰也不能說,那幾百個其他教派的教士中就沒有一兩個膽大妄為之人或是狂信徒,而他們將要施行的陰郑植皇敲铗T士們日夜巡視,或是橫加拷掠就可以避免的。

第20章 希比勒遭受羞辱(上)

  依照阿馬里克一世的計劃,在一月六日的主顯節之前,除了必須的慶典之外,聖十字堡將不再舉行任何宴會,所有人都應當將精力投注在即將到來的“擇選儀式”上。

  城堡明顯地蕭條了許多,廣場上塵土飛揚,與之相對的是,愈發密集的冥想,訓練,大幅提高了質量與數量的食物,還有修士們……他們絡繹不絕地來到鮑德溫與塞薩爾的面前,為他們祈叮瑩崦麄兊念^頂,一些修士會低聲鼓勵,一些修士們則面帶憐憫。

  從他們披著的罩袍可以看出,他們並不都來自於教堂或是修道院,很大一部分人都是騎士團中的“教士”,有聖墓騎士團的,也有聖殿騎士團和善堂騎士團的,或是正在聖地的一些小騎士團,像是聖拉薩路騎士團和多瑪騎士團。

  他們只有一個共同點——都是被“選中的人”,他們的祈杜c撫摸都具有神力,能夠讓鮑德溫和塞薩爾更加強壯,敏捷和專注,尤其是最後一項,每次接受過修士們的安撫,希拉克略就會拿出一位聖人的畫像,要求他們聚精會神地盯著看,同時還要豎起雙耳,竭盡全力地傾聽。

  他說:“儀式中的祈懂斎皇亲钪匾模厝盏姆e累也不容小覷,就像是被驚嚇的羊羔會在惶恐下奔向熟悉的牧人,牧人也會在成百上千只無比相似的白絨毛中向屬於自己的羊羔伸出手。”

  說到這裡,他就看向塞薩爾,這就是這個孩子面臨最大的困難了,他忘記了過往的一切,他們也無法窺見他的舊日光景……

  他們無法分辨出他更容易得到哪位聖人的注視,而讓希拉克略啼笑皆非的是,這個孩子也不是那麼“虔铡保幌M暗目嘈藜幢銦o法打動聖人,至少也能說服凡人罷。

  若是他沒有被選中,人們也只會說,或許這是天主給他的考驗與磨練,而不是寶石有著無法彌補的裂痕。

  塞薩爾也在遲疑,他仍舊不確定,畢竟在他之前的那個世界裡並不存在科學之外的力量,鮑德溫露出了憂慮的神色——作為阿馬里克一世的兒子,他倒是沒什麼可猶豫的,他的房間裡一直掛著聖喬治的聖像,通常來說,父親會感望到什麼聖人,兒子也有很大傾向成為這位聖人的追隨者。

  希拉克略嘆了口氣,將三幅聖像——聖巴拉斯,聖馬爾谷,聖安博擺在了塞薩爾的面前,這三個人也是修士精心挑選出來的,有了之前的事情,塞薩爾感望到的聖人越謙卑越好,如聖喬治這樣經常被國王們選擇的聖人肯定是不行的,如教宗或是十二門徒這樣的最好也別選。

  聖巴拉斯是亞美尼亞的瑟巴斯德城主教,因為罹獲教難,不得不避入山林,在那裡他如同馴養羊群一般馴養野獸,為它們唱經,給它們梳毛,猶如家人般地生活在一起——一個婦人的豬叫狼銜去了,聖人就命令狼將豬送回,一個孩子被魚骨卡住了喉嚨,他就命令魚骨自己走出來,以上的神蹟都是已經被證明的。

  聖馬爾谷則是耶穌派往猶太傳教的七十門徒之一,據說他曾經背棄過耶穌,後來幡然悔悟,成為聖伯多祿的助手,寫下了著名的《馬爾谷福音》。

  聖安博則是西元四世紀時的米蘭總督,據說在他上任之前,天使偽裝成人,對他說:“你管理人民,要像主教一樣,不要像普通的總督一樣。”結果一語成讖,當時米蘭人為了選舉主教一事吵得沸沸揚揚,聖安博不得不出面調停,結果就有人高呼,我們為什麼不選安博做主教呢?

  人們一想,這位正直溫和的年輕人確實是不二的人選,就選了他當主教。

  這還不是希拉克略選了他的原因——這位年輕的總督舉行了祝聖禮,成為了米蘭主教後,立即將自己所有的傢俱和錢財贈送給了窮苦的人,土地和財產捐給教會,只留了一小部分錢給自己的姐姐,爵位則讓給了胞弟。

  這種無私的行為微妙地與塞薩爾之前的善行契合,如果他感望到的是聖安博,難說將來會不會有人將塞薩爾視作這位聖人的門徒,這可比國王或是主教的擔保牢靠得多了。

  希拉克略正打算給塞薩爾一點暗示,門就被敲響了,門外站著一個侍從,說是國王需要立刻見他,修士只得放下兩個孩子,匆忙而去,不過很快另外一個僕人就跑了過來,告訴鮑德溫,國王那兒沒什麼大事,就是法王路易七世的聖地特使桑塞爾伯爵艾蒂安已經到了雅法,正在準備進城,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已經受阿馬里克一世之命前去迎接。

  “快!”鮑德溫一把拉住了塞薩爾的手,“我們快去城牆!”

  他們迅速地跑了出去,離開塔樓,越過堡場,穿過內城牆,來到城門兩側的雙子塔前……在等待士兵們為他們開啟塔樓大門的時候,大衛正帶著另外一群孩子奔了過來——都是鮑德溫熟悉的人,他曾經的同伴與隨從——很顯然他們也是來看熱鬧的。

  在娛樂普遍受到限制與蔑視的十二世紀,人們尋找樂趣的渠道匱乏得可憐,所以苦修、處刑、做彌撒都可以被視作一場難得的表演,而國王,領主或是特使出巡,也同樣被視作一種罕見的際遇,若是有幸得見,一個普通的農民可以將這件事情連續說上三十年或是四十年,每個細節都能被他津津樂道。

  大衛和鮑德溫只短暫地對視了一下,就像是碰觸了火炭般地退開了,他低垂著眼睛,呼吸急促,不知道該說什麼,幸好鮑德溫舉起手來,向另一側的橋頭堡指了指,“你們去那兒。”

  當然沒有王子避讓大臣之子的道理。

  “以前我也經常和他們一起來這兒——有時候是來迎接我的父親,有時候是為了享受晚風。”

  鮑德溫拉著塞薩爾的手,他一直戴著手套,因此就算緊緊地握著某人的手,也缺乏那種皮膚直接接觸,傳遞體溫的親密感,塞薩爾卻能感覺到那隻手正在輕微地顫抖——從確證得了麻風病到今天也只有兩三個月……鮑德溫不可能不想念他的朋友……

  他抽出手,在鮑德溫有點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挽住了他的肩膀。

  “看,他們來了。”

  聖地特使的隊伍確實可觀。

  一路上,浩浩蕩蕩的約有幾百人。走在最前面的,還有跟隨在隊伍兩側的,都是衣衫襤褸的朝聖者們,他們一見到這樣的貴人,就會立即上前乞討,走在前面的朝聖者為他們開路,清掃地面,走在兩側的朝聖者則負責呼喊,誇耀,讚美——這種行為早在古羅馬時期就有了,只不過那時跟隨在轎輦旁的不是朝聖者而是門客和奴隸。

  行走在這些朝聖者周圍的則是一些傭兵,傭兵手持棍棒,隨時驅散或是有心,或是無意過於接近佇列的無賴與心懷叵測之人,再往裡,才是這位特使與安條克大公的扈從和僕人,還有修士們,他們驕傲地抬著頭,舉著十字架,聖物和旗幟。

  你在這裡可以看到查理大帝的金色火焰軍旗,也能看到卡佩王朝的藍底金色鳶尾花的王冠旗,還有布盧瓦的城牆旗幟,以及與之相稱的大紋章——這些大如盾牌的紋章被扈從們挎在手臂上,豔麗的顏料在夕陽的光芒下叫人一眼就能看得明白。

  紋章和旗幟間則夾雜著一個大約七八人的樂隊,樂手們敲著鼓,吹著笛子和喇叭,身著綵衣的小丑在裡面跑來跑去。

  騎士們身著甲冑,披著華麗的罩袍,他們的馬兒也不遑多讓,猶如一隻只生了四蹄的孔雀,被他們簇擁在中央的當然就是我們熟悉的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還有今天最重要的貴賓,法王路易七世的特使,桑塞爾伯爵艾蒂安。

  遠遠看去,桑塞爾伯爵艾蒂安的身形與博希蒙德相似,屬於高大瘦削的那種,他與博希蒙德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傾,不時做出謙讓的手勢,看起來更像是個學者而不是一個騎士,但若你以為他真是那種溫文爾雅的好人,那可就是大錯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