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0章

作者:九魚

  鮑德溫若是被選中,一切障礙(至少大部分)都能迎刃而解,若是不能,他最好的前途也不過是成為一個無名的苦修士。

  阿馬里克一世將這件事情交給了希拉克略去調查,可惜的是最終的結果也只能落在那樁可笑的賭局上,除了那兩個僱傭兵,也沒有可追究的人,一來是因為沒有證據,二來他們也能矢口否認對王子的侍從犯下了嚴重的罪行——甚至可以說,只是想要和塞薩爾開個玩笑,最後,這個人為的意外確實沒有造成什麼無可挽回的後果。

  作為安慰,塞薩爾得了很多賞賜,豐厚到他若是能夠離開亞拉薩路,足以在某個貧瘠的地方為自己秩∫粔K小小的封地,當然,他不能。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塞薩爾虔盏男扌薪逯@樁惡行被更多人知曉,人們再說起他,不再說是“那個幸叩呐`”,而是說“那個虔盏氖虖摹薄H缦@寺运谕模藗兛匆娏艘粋衣著糜麗,容貌端莊的人就會說“好一個貴人!”,因為塞薩爾發了這樣的願並完成了沉重的工作,就有人認為,有著這麼一個侍從的王子鮑德溫不應當是個受到天主責罰的罪人。

  在塞薩爾做工的最後一天,聖墓教堂周圍的階梯、道路與街巷到處可見前來拜望他的人,其中固然有身份尊貴的人,但更多的還是身著襤褸,面容枯槁的窮苦之人,為了朝聖,他們可能耗盡了一生的積蓄與最後的一點精力,末了卻因為低估了教士們的貪婪而被拒絕在聖門之外。

  他們僅有的希望就是遇見一個慈悲的老爺,或是夫人,又或是和現在一樣,遇到一個可敬並且有德行的人,把他當做聖人來朝拜,藉著他來開啟通往天堂的大門。

  陪同塞薩爾的騎士看見這個狀況,不由得一咂舌:“要我去叫些僕從把他們趕走嗎?”

  “他們會把我撕碎吃掉嗎?”

  塞薩爾不是在開玩笑,但騎士認為是,他大笑了一陣:“不,”他說:“但他們髒透了,還會偷走您的花邊和飾帶。‘’

  “如果只是這點損失,我還承擔得起。”塞薩爾說。

  在金星升起的時候,塞薩爾已經見過了那些不得入門的可憐人,但那些徘徊在聖門之外的人居然不能算作最窮苦的,擁擠在陰影中的襤褸衣裳中只有充滿渴望的眼睛還在閃爍,伸出來的手猶如猶大山地中的枯枝,他們幾乎不發出聲音,或許是沒有力氣,或許是擔心被斥責,他們也不敢大膽地近前,直到一個勇敢的母親雙手舉著還在襁褓中的兒子,膝行到塞薩爾身側。

  “大人,老爺,”她用幾乎無法分辨的土語祈求道:“摸摸他吧,摸摸他吧,讓他好起來吧……”

  比聲音更快襲向他們的是一股臭氣。

  在這個只有罹患重疾的權貴才有可能每日沐浴的年代,窮人不管是出於囊中羞澀,還是出於教會的要求,他們畢生都只可能洗過一次澡——就是在受洗儀式上的那次,更不用說,他們的木盆、衣服也都是一份值得傳承子孫的珍貴遺產,絕對不能白白折損,所以,渾身發臭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塞薩爾低頭看過去,因為缺乏營養,又或是生了病,就算是隻有幾個月的嬰孩,看上去也和猴子一般的醜陋,他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

  母親繼續說了幾句話,塞薩爾不太能聽懂,“等等,”他說,示意那個母親從自己這裡拿走一塊海棗,“給你的孩子。”

  他不知道這個孩子是不是病了,但他知道在這個時候很多窮苦之人的不適都是因為缺乏營養,鮑德溫給他的蜜漬海棗是一種昂貴的食物,含有大量的糖,而糖就意味著能量,這些猶如野外的麥草一般頑強求存的平民,或許只要這麼一點慰藉就能活下去。

  塞薩爾可以感到身邊的騎士有點緊張,這些人對他們來說是連僕役都比不上的牛馬和野獸,溫順的時候是牛馬,狂暴的時候是野獸,他們可能還會在心中暗暗責備,何必多生變故呢,但塞薩爾很清楚自己的碰觸對疾病和飢餓都無濟於事——國王在撫觸儀式上還要額外賜給病人一枚金幣,好讓他能去吃喝或是治病呢,更別說一個小小的侍從了。

  一粒海棗不過讓他甜上一會兒,卻有可能救了這孩子。

  母親緊緊地將那粒海棗捏在手裡,“您會得福的,聖人,”她堅定地說:“天主會給您報償的,如果我能,我的孩子能,我們也會回報您的。”

  塞薩爾聽到身後的騎士發出一聲嗤笑:“這就足夠了。夫人。”他說,他繼續向前走去,騎士擔心的騷亂沒有發生,不斷地有人向塞薩爾伸出手來,但只要塞薩爾碰碰他們的指尖他們就能滿足,沒有人拉扯,也沒有人叫喊,更沒人試圖偷走他的錢囊,十字架或是其他小飾品。

  朗基努斯跟隨在塞薩爾身後,他知道有人嘲諷他說是奴隸的奴隸,但他根本不會在意,他一直緊緊地盯著黑髮男孩,以及那雙向那些窮苦到盜僖矐械每瓷弦谎鄣某}者們伸出的手,那些手搖擺著就像是被風觸動的草,只要有一兩個人因為衝動或是心懷歹意,他就會跌入人群,陷進那些汙臭腐爛的皮肉與破布之中,他可能會受傷,也有可能會殘疾,或是染上瘟疫。

  可直到他們踏入了曾經矗立著聖十字架的小丘,在教士們推動聖門,將朝聖者隔絕在殿外之前,那雙手也沒收回去。

第17章 金星的升起(下)

  晨光披拂在髑髏山的沙地上,猶如照耀著一片金粒的時候,塞薩爾走出了聖墓教堂。

  不知何時,聖墓教堂前的小廣場,冗長曲折的階梯,街巷之中聚集起了無數的人,哪怕後面的人見不到塞薩爾,也能被歡笑與叫喊提醒,跟著一同歡呼起來,每個人都在傳說那個男孩的名字,傳頌他的虔张c德行,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就在方才,有天使裹挾著輝煌的聖光落在聖墓教堂裡,全然不顧現在正是太陽應當升起的時候。

  塞薩爾才來到聖墓教堂的那天,朗基努斯記憶猶新,畢竟這不過是四十五天前的事情,那時候只有傑拉德的多瑪斯看在家族的份上把他帶到教堂,把他交給一個沒有姓氏的流浪騎士,之後就沒再管過他——即便他因為僱傭兵襲擊塞薩爾的事情得了利,也不過是多派了兩個修士,這也是因為他看到男孩身上或許還是有些價值的……

  現在他來了,站在小廣場上,笑容滿面,拈著念珠,身後的修士捧著聖物,金匣子,侍童提著香船,沒藥和沉香的氣味瀰漫在整個廣場上,與他不同派別的教士們雖然站在別處,但也不得不露出笑容,好從這份修行中掠取一點榮光,而在這些黑衣白袍之外,則是衣著絢麗的貴人們,數之不盡的綢緞與絲絨在日光下流動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他們的侍從一看到塞薩爾走出來,就捧著主人拿下的戒指、項鍊與腰帶,卸下的斗篷、外衣,一擁而上,層層疊疊地將他打扮起來,塞薩爾原本就是一個容貌出眾的少年,這樣一裝扮,更是熠熠生輝,令人無法直視——人們不由得齊聲讚頌,這正是天主的恩賜,人世間方有這樣的美景!

  “握緊你的小桶和……拖把。”朗基努斯竭力不讓那兩個修士和城堡裡的騎士佔去自己的位置,靠在塞薩爾耳邊低聲說道。

  塞薩爾一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無論今天的局勢有沒有希拉克略與傑拉德家族的推波助瀾,一個九歲的孩子用四十五個夜晚完成了一百個成人需要四十五個白晝才能完成的工作,這樁事情必然會被視作一件聖蹟,哪怕事實上它並非如教士們宣揚的那樣非人力可為,又不說羅馬教會是否承認,或是亞拉薩路的宗主教能否接受,聖墓教堂的教士們是肯定會將這件聖蹟完完整整地記錄下來並言之鑿鑿的。

  那麼他的小桶與拖把必然會成為兩件聖物,不誇張地說,在聖人的遺骨可以一分二,二分三,三分無窮盡的年代裡,單憑它們就可以募集供奉,建起一座或是兩座教堂,更有可能,會有虔盏男磐剑娨夥瞰I一大筆財產來得到其中的一小塊——只要他們相信有天使幫助塞薩爾一起清潔了聖殿。

  說完這句話,朗基努斯就被拉到了後面,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希望這孩子不要過於得意忘形,但他也得說,如果是這個年紀的他,恐怕是做不到的,那樣多的讚美,那樣多的榮耀,那樣多的金子!

  塞薩爾只感覺到頭頸痠痛,雖然朗基努斯提醒他不要放下拖把和小桶,但他都感覺不到木杆與皮帶的觸感了——手指上戴了太多戒指。

  這時候人群散開,多瑪斯教士高高地昂著頭,捧著一個銀盤子走了過來。

  銀盤子上堆疊著一捧雪白到閃亮的織物,塞薩爾一眼就看出來應當是一卷珍貴的羊毛呢斗篷。

  或許有人不太明白從俗人的奉獻到教會的聖物之中的流程。簡單點舉個例子,一個好教徒將他畢生的積蓄,大多時候是錢,但也有時候是實物,絲綢、呢絨、器皿或是木材,有時候也可能是一塊漂亮的大理石,一匹馬,一頭騾子等等,若是在前三者中有珍貴的東西,教士們就會拿到祭壇上擺一擺,在聖母像上披一披,它們就理所當然地成為聖物了,無論誰來追索,教會都不會償還的,除非你願意拿出幾倍幾十倍的價錢來買下這件聖物。

  “這是曾經鋪蓋在聖墓上的羊毛布。”多瑪斯驕傲地說,然後他把它抖開,披在塞薩爾身上,用一種親暱到令人渾身顫粟的聲音說道:“塞薩爾,我的小兄弟,我來為你慶賀,你完成了一樁多麼偉大的事業啊——多麼虔眨帱N漂亮,孩子,你簡直就是天使賜給我們的,”他熱忱地伸出雙手:“你累了吧,你倦了吧,趕快把你的小桶和拖把交給我,我來做你這一天的僕人,我來服侍你,這是你應得的。”

  雖然朗基努斯做過提醒……塞薩爾笑了笑,鬆開了手指,多瑪斯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

  朗基努斯的提醒固然是善意的,但他不曾知曉的內情太多了,塞薩爾與阿馬里克一世的交易註定了在鮑德溫不再需要他之前他是不能離開鮑德溫的,所以,金子,聲譽,人們的愛與尊敬對他有什麼用呢?何況這些就如堆駐在沙灘上的城,只要他的庇護人撤走基礎,一切就會立刻變作泡影。

  不如他將這兩件東西交給多瑪斯,也算是給了曾經愛護過他的若望院長些許回報。

  多瑪斯教士接過小桶和拖把,頓時容光煥發,彷彿真有天使的金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他履行諾言,跟隨在塞薩爾身後,要一直陪他到聖十字堡,一旁的修士與侍從也連忙舉起了棍棒,好為他們開闢出一條道路來,畢竟現在簇擁上來的人更多了,不將這些散發著臭氣的窮人趕開,他們寸步難行。

  “等等。”塞薩爾說,然後他轉向那一片湧動不定的頭顱,那一塊塊糾結在一起氈化的頭髮,汙濁到看不清面容的臉,伸出的枯枝般的手,喃喃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的乾裂的嘴唇,還有唯一閃著光的眼睛。

  人們看到這個年幼的聖人深深地吸了口氣,又轉過身,和身邊那位尊貴的高階教士說了什麼。那位教士面露為難之色,但最終還是點點頭,答應了。

  塞薩爾轉向那些人:“諸位,”他慢慢地說,儘量清晰高聲,免得有人沒法聽清:“你們需要什麼?”

  他低下頭,與他們對視:“是需要赦免嗎?還是希望得到祝福?是感到飢餓,需要食物?又或是乾渴,需要乾淨的水?你們是否已經達成夙願,只想回到家鄉?又或是期望能夠永遠地留在這個神聖之地?”

  人群鼓譟起來,是的,是的,是的,這正是他們期待的,有父母帶著他們生病的孩子來,有老人拖著衰弱的身軀來,有人或是因為輕信小人或是因為太過虔斩X囊空空,又無處稚瑪狄匀f計的朝聖者如同乞丐一般地滯留在聖城,每天都有人死去。

  “聖墓教堂將會舉行一場盛大的彌撒,”塞薩爾說:“為了這座城中所有的信徒,在彌撒期間,虔盏娜藗儯銈兛梢赃M入三座大殿,瞻仰和觸控聖物。”

  有人驚叫起來,猶如在平靜的湖面投擲了一塊石頭,這個訊息迅速地如同漣漪一般向著周圍擴散開,塞薩爾等待了一會,確認這個訊息傳播得足夠遠,才繼續說道:“我對你們僅有的要求,就是請遵從教士們的一切安排,也請謹記別人也和你一樣有著急迫與痛苦的心情,在天主與祂的愛子面前,不要做出邪惡與卑鄙的事情。”

  “我們記下了,會有無數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們。”跪伏在最前方的幾個人說道,他們都是強壯的男人,衣著也不像旁人那樣襤褸,塞薩爾走出城堡已經有一個多月了,知道這些人應當都是村鎮裡有名望的人物,還可能與領主或是官員有著可追溯的血緣關係,他們的祖輩就是如同朗基努斯這樣的人物,也因為這個原因,他們要比只能困窘於泥窩中的平民農奴更機敏,也更通世故。

  所以,當村莊裡的人會需要一場慶典,一次祭祀,或是類似於此的大活動時,他們就會被推選出來,短時間裡,他們就是這些農民或是工匠的首領。

  朝聖毫無疑問是這些活動中最重要和最艱難的,這些人承擔著超乎尋常的壓力與責任,好處就是,一旦他們能夠回到家鄉,這次經歷足以讓他們成為領主和主教的座上賓,並在之後的歲月裡保持著崇高的地位,他們的孩子也能享受餘澤帶來的恩惠。

  “還有飢餓的,乾渴的,想要回到家鄉,或是永遠留在這裡的人,”塞薩爾說:“我把他們交給你們了。

  “我們會竭盡全力。”對方承諾道。

  塞薩爾搖搖頭:“我相信你們,但除了耶穌基督有什麼人能從籃子裡無窮無盡地拿出餅和魚呢?”他脫下了一枚戒指,它是金的,鑲嵌著一枚小指頭大的歐泊,在陽光下拋灑著無法計數的色彩與光影:“這是虔盏暮檬┲鱾冑n給我的,只因為我為我們的主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現在我把它轉給你們,好讓你們做更多的工,請把這個換成麵包,水和船費,我不要報償,只請每個得到幫助的人為這些慷慨的善人祈丁!�

  在場的人無不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塞薩爾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也不需要多費唇舌,自然有人不斷地將他的話與作為傳下去,聖城亞拉薩路有多少人需要水、麵包和希望?

  人群蠕動著,慢慢地在他的前方讓出了一條通路,黑髮碧眼的男孩走幾步,就從身上摘下一件飾品,交在願意為他做事的人手裡,等到飾品都摘完了,他就卸下那些華貴的織物,一件件地,等走到吊橋前,那筆昂貴到可以令一個伯爵動容的饋贈已經一文不留地被分給了窮人。

  跟隨著他的人們已經從不斷地竊竊私語,偶爾的辯論,到現在的寂靜無聲,有權勢的人,富有的人,貴族與教士,還有他們的侍從,罕見地與窮人混在一起,女人們早已熱淚盈眶,男人們也在真盏仡h首,每雙手不是在胸前畫著十字,就是緊握著念珠。

  吊橋早已放下,但除了塞薩爾,其他人只能止步,一個瘦削的白色身影佇立在黑色的閘門外,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見過王子鮑德溫,但只要一看來人嚴嚴實實地戴著手套和麵紗,就知道這位正是被染上了麻風病的亞拉薩路繼承人。

  塞薩爾轉身,從一旁的侍童手上接過了盛放著羊毛白斗篷的銀盤,在上千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快步走向那位據說被天主懲罰了的殿下。

  鮑德溫看著黑髮的新侍從腳步輕捷地走向自己,放下托盤,提起那件潔白如雪的聖物,毫不猶豫地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有那麼一瞬間,鮑德溫完全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柔軟光滑的織物從頭頂如同陽光一般傾瀉而下,徽至怂娜怼驗檫@件聖物曾經披在高大的聖像身上,少年的身軀還不足以將它全都支撐起來,於是它就像是一個魁偉的巨人般將他整個兒地抱住了。

  他愣住了,好一會兒才說。

  “好暖和啊,塞薩爾……”

  ————————

  “這是羊毛的,又被太陽曬了那麼久,”塞薩爾說:“當然會很暖和。”

  鮑德溫哈地一聲笑了出來:“塞薩爾,我的朋友,”他真心實意地說:“成為騎士後,你可別再那麼不解風情了。”他揭下斗篷,放在裝飾著象牙小像的衣箱裡,這個衣箱中全是他最重要的東西——姐姐希比勒送給他的念珠,聖經,父親阿馬里克一世贈給他的刀劍。

  塞薩爾當然知道鮑德溫在說什麼,但發自內心地說,他接受的教育註定了他不會有信仰,對一個無信者來說,所謂的聖物也就只是一件羊毛斗篷,但它的意義對處境艱難的鮑德溫來說又有大不同,他何必為一個對自己毫無用處的東西斤斤計較呢?尤其在它能夠大大緩解人們對一個孩子的惡意的時候?

  他甚至不想鮑德溫因為這件斗篷對他抱有太多的感激與內疚。

第18章 殺心

  “你覺得塞薩爾是個怎樣的孩子?是愚蠢?還是勇敢?”

  面對阿馬里克一世看似漫不經心的詢問,希拉克略卻不由得一陣惡寒,他知道之前的……盛景,引起了國王的懷疑。

  “我知道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是你安排的,但後來……你提醒過他嗎,還是他甘心情願去做的?”阿馬里克一世不等希拉克略的回答,繼續問道。

  希拉克略緊蹙眉頭,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國王。是的,為了渲染氣氛,佐證塞薩爾的苦行確實獲得了天主的回報,他安排了一個女人,這種事情很常見,但凡活著的人,又或是死了的人要在自己的名號上加上一個“聖”字,自然會有教士不斷地創造出各式各樣的奇蹟來,像是聖像流血,落淚,又或是瘸子重新站立起來,瞎子重見光明——當然,確實有得到眷顧的教士可以治癒殘疾,但大多數都是假的,偽造的。

  但這之後的聲勢浩大,完全出乎了希拉克略的意料。

  就如同朗基努斯所驚訝的是,與我們所以為的不同,在這個時代,身份尊貴的人甚至不認為自己與平民或是更下賤的奴隸是同樣的生物,教士,甚至如卑微者會這樣的教派的苦修士,都不會輕易拋擲自己的善意,或是為了錢財,或是為了信仰,他們吝嗇得比他們厭惡的以撒人更甚。

  也許會有人以為,塞薩爾只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孩童,他不知道自己掌握著多少無形的財富,但那些窮苦的,殘疾的,病痛纏身的人,同樣也會令人恐懼,他們的頭髮如同厚氈,皮膚猶如薄紙,魚肉般泛紅的瘡口裡流著乳黃色與白色的膿液,瘢皮好似刨花飛翹,每一次摩擦都會讓它們雪花般地落下,覆蓋在這些上面的與其說是織物倒不如說是灰塵與泥垢的混合體,他們發臭,一如死魚,他們如野獸般的咆哮,嗚咽,渾濁的眼睛裡幾乎沒有一點光——這樣的人超過一百個,最勇武的騎士也會退避。

  只要你看到他們,就知道這些人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了的,他們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也不珍惜別人的,誰敢對他們伸出援手?不,他們只會將幫助他們的人也一道拉扯到地獄裡去!

  至少在那天之前希拉克略是這麼認為的。

  他應當覺得可笑,但他笑不出來,他以為一個孩子的天真會遭到世俗殘酷的摧毀,但沒有,那些聽說了一個年幼的聖人願意給任何人祝福的人——那些窮苦到買不起贖罪券也跨不過教堂門檻的流民,他們蜂擁而至,卻沒有因為急切與焦躁傷害到別人。

  據跟去的騎士說,最初的時候還有點擁擠,當他們意識到每個人都能得到他們想要的時候,那麼多人,可能有幾百人,一千人,就突然安靜下來了,等塞薩爾完成了最後一天的工作,人數即便已經達到了一個可怕的數量(騎士已經數不出來了),秩序依然井然,甚至出現了指導和協調隊伍的人,所以當塞薩爾將身上的飾品衣袍捐贈出去的時候,立刻就找到了可以為此負責的人。

  “你說,現在的亞拉薩路,有多少人在唱誦他的名字?”阿馬里克一世若有所思地說道:“而我的孩子,國王之子,王子鮑德溫,人們又會如何形容他?一個……受了侍從恩惠的……可憐蟲?”

  這下子,希拉克略已經不是惡寒,而是毛骨悚然了。

  塞薩爾終究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並不知道,自己只是出於善意與本心的種種行為,反而引起了阿馬里克一世的忌憚,尤其是作為一個侍從,他對鮑德溫的“施捨”幾乎將自己放在了一個居高臨下的位置——天知道,一個侍從,可以蠢笨,可以遲鈍,可以卑鄙、好色、貪婪,甚至殘忍、怯懦……唯獨不能認錯自己的身份……去憐憫自己的主人。

  何其傲慢!

  希拉克略已經確定阿馬里克一世已經動了殺心,如果沒人讓他改變主意,塞薩爾的下場不會比威特好到那兒去,只要國王一個漫不經心的示意,今天受盡了榮寵與讚美的男孩就會在一個安靜的夜晚無聲無息地迴歸我主,知情的人會暗中譏嘲,不知情的人則會由衷讚歎,滿心歡喜——他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說道:“陛下,”他壓低了聲音:“無論您要怎麼做,您是不是應該問問鮑德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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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鮑德溫離開阿馬里克一世的視線後,第一個動作就是深深地吸了口氣。

  阿馬里克一世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國王,他應當對其忠眨┦滋爮乃陌才牛涍^了這樣多的事情,他也已經改變了很多,至少他見識到了在花團宕叵卵诓刂嗌籴h陋的心腸,塞薩爾或許有些……魯莽,但他的心意是好的,鮑德溫也堅信他的出身不會過於不堪,他將來也會成為一個騎士,接受一個騎士的饋贈對現在的鮑德溫來說也不是不可接受。

  王子甚至要求阿馬里克一世不要讓任何人去警告塞薩爾,如果國王的願望沒有改變——他寧願要一個不那麼完美的朋友,也不要一個俯首帖耳,唯唯諾諾的僕人,“我會教導他的。”他這樣說。

  事實上鮑德溫也沒多少把握,雖然相處的時間不算太長,他卻察覺到,塞薩爾是個性情固執的人,不,應該說,他雖然有著一個孩子的身軀,卻有著成人的意志力,這意味著你很難改變他的想法與扭轉他的行為——就像之前的修行,希拉克略為他安排了一個可憐的母親,但之後引來了成百上千個朝聖者的善行卻是塞薩爾自己做出的。

  “鮑德溫。”

  鮑德溫轉頭看去,不那麼意外的,是他的姐姐希比勒,在這座巍峨的城堡中,唯一也是僅有的可以直接呼喚他教名的女性。

  或許是因為今天沒有任何重大的場面,希比勒和她的侍女穿著輕便,戴著頭巾而非希南帽,她向鮑德溫擺動手指,示意他跟自己走。

  他們沒走多遠,就在主塔樓的一側,矗立著一座撒拉遜風格的精巧庭院,黃楊、桑樹與桃金娘徽种拇桌跖c櫻桃鬱鬱蔥蔥,方形的四個花圃裡分別被玫瑰、鳶尾、甘藍與丁香佔據,十字型的小徑旁就是流水潺潺的明渠,不過它們可不是這座可愛的天地中唯一值得僕從們精心侍奉的,就在不遠的園圃裡,還有木拉克(一種用來清潔牙齒的灌木),散沫花(染料),苜蓿與大蒜,還有蠶豆和韭菜。

  在一座格外高大的桃金娘樹下,有石凳,石凳下碧草如茵,希比勒讓侍女留在身後,走向它並坐下,她的裙襬落在地上,猶如一大塊凝結的血跡。

  “弟弟,”她看著鮑德溫,溫柔地說:“看來你已經讓我們的父親改變主意了。”

  “亞瑟王有十二名騎士,”鮑德溫說:“要論純潔,誰也比不上加拉哈德,要論勇敢,誰也不能與加雷斯相比,論俊美,高文無人出其右,可你能說,亞瑟王的光輝因此暗淡了哪怕一分一毫麼?”

  “你說的很對,”希比勒點了點頭:“但你身邊的那個人,塞薩爾……”她微微地眯著眼睛,折下了一支開得最盛的迷迭香,暗綠色的細葉簇擁著淡紫色的花朵,每一朵都是完整的,鮮嫩的,看上去就叫人喜歡:“他幾歲?”不等鮑德溫回答:“九歲,鮑德溫,你也是九歲,但你還在襁褓的時候就註定了要成為聖地之王,你還在蹣跚學步的時候大臣們就要向你鞠躬,將領們則要屈膝,你身邊的朋友與同伴無不出身顯赫,你的老師,每一個,不是領主,就是主教。”

  公主伸出雙手,將迷迭香緩慢地收在掌中:“可他呢,不說他是否真的失去了記憶,他說的每一句話,做得每一件事,每一個選擇……你覺得大衛和亞比該能達到這個程度嗎?鮑德溫,你也許能做到,但你是誰?一個不知出身與來處的孩子,竟然能在短短幾個月裡幾乎與你並肩?你不覺得……恐懼嗎?”

  “恐懼,也許吧,”鮑德溫沉穩地答道:“但身為王者,身為統帥,難道還要畏懼刀刃過於鋒利嗎?”

  “你確定你可以駕馭他,而不是相反?弟弟,你也應該察覺到了,他缺乏對上位者的尊敬。”

  “我不需要尊敬,只要忠铡!�

  “沒有尊敬,何來忠眨俊�

  “還有愛,朋友與兄弟的愛。”

  “雖然我不想說,但,鮑德溫,你是一個麻風病人,你現在還是健康的,但隨著時間流逝,日月輪轉,你會變得虛弱,迷茫,遲鈍,你會飽受病痛折磨,你會改變,他也會,而那時候,即便你位高權重,也比不上他康健機敏——他會是你的騎士,會是你的近侍,會是你的大臣,也許還會是你的將領,他對你瞭如指掌,也……可以隨心所欲……”

  “我還有時間,姐姐,我會看著他,如果他正如你所說,我也不會猶豫。”

  “人們盛讚你的仁慈,我也要同聲唱和,但殿下,我沒有父親的膽量,我不能將這麼一個危險的人留在你身邊,不加任何桎梏。”

  “桎梏?”

  “一個不可擺脫與掩藏的缺憾。”

  鮑德溫垂下眼睛,公主纖細但修長的手——與法蘭克人推崇的可愛小手不同,希比勒的雙手雖然白皙手掌卻不夠豐腴,骨節分明,更像是個男人的手,它們正在慢慢地搓碎整株迷迭香,花瓣顫抖著落下,折斷的葉子爆發出濃郁的香氣。

  “把他借給我一段時間。”他聽到姐姐慢慢地說道:“他會遇到一樁意外。”

  “什麼樣的意外?”

  “讓命呋氐秸壍哪欠N。”

  鮑德溫瞬間就領會到了希比勒的意圖,他在阿馬里克一世面前按捺下來的反感與倦意終於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