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大聖 第109章

作者:咬火

  老道呢?

  傻羊呢?

  為什麼我只是走陰一覺醒來,卻成了滄海桑田,物是人非,我真的已經死了嗎?

  那種全世界都陌生的孤獨感與荒謬感,讓晉安心頭生起不安與慌亂,難道我還沒從走陰裡退出來,而是被什麼陰祟給盯上了,還一直陷在鬼打牆幻境裡沒出來?

  思及此,晉安當即目光一沉,然後祭出身上的六丁六甲符,此時的他也顧不得什麼浪費不浪費了,開!

  但是,人並未變成六尺六高的魁梧魂魄,他依舊還是正常人類的體形,他的確已經從陰間重回陽間,晉安的思維已經陷入一片混亂。

  渾渾噩噩間,晉安走出棺材。

  他帶著最後一絲渺茫希望,想進西壩村找找消失了的大夥。

  可就在這時,晉安腳邊踩到一樣東西,低頭一看,他腳邊在棺材裡踩到一捆竹簡。

  棺材裡除了竹簡外,還有其它幾樣熟悉的東西。

  一卷竹簡《五臟秘傳經》。

  一本線裝古書的《廣平右說通感錄》。

  一封書信。

  一枚道碟。

  道碟上有字,五臟道人,五臟道教觀主。

  晉安看著道碟上的字,渾渾噩噩的思維稍微清醒了些,他收起棺材裡的所有東西,然後背影寂寥,迷茫的沉默走向西壩村方向。

  ……

  晉安走入荒廢西壩村,看著眼前熟悉的村莊佈局,但如今卻十室十空。

  昨夜的熱鬧村莊變成了如今的荒涼無人,雜草叢生,是個名副其實的鬼村。

  這到底是黃粱一夢十年?

  還是人在棺材裡死而復生於十年以後?

  晉安用手裡的刀清理院中人高的雜草,然後手捂口鼻,走入灰塵瀰漫的屋內。

  屋子地上堆積著厚厚一層灰塵,說明這裡已經許久沒來過人了。

  而屋子正堂裡沒有黑棺。

  也沒有白棺。

  這就只是間普通百姓家陳設的正堂。

  接下來,晉安把屋內每個角落都默默走過一遍,屋內窗臺、桌子、所有傢俱都佈滿很厚一層灰塵。牆上也長了不少藤蔓,落滿灰塵,唯獨沒有老道士畫滿牆壁的那些道經。

  不死心的晉安,又把整個西壩村的所有空屋,全都走一遍,沒有一座屋子的牆上是畫了硃砂經文的,這直接排除了晉安記錯地址的可能。

  不知不覺間……

  晉安走到江堤邊……

  江堤因為年久失修,缺少官府長時間治理,早已經被歷年洪澇衝坍塌了大半段,江堤內泥沙覆蓋,野草雜樹茂盛。

  呼,呼,呼——

  江邊的風很大,吹得晉安臉頰生疼。

  晉安默默咿D體內的黑山功內氣,來抵禦江邊的寒風。

  《黑山功》、《血刀經》、《六十路開碑手》、《五臟秘傳經》,修煉的江湖武功修為與道家心法修為都還在。

  虎煞刀、六丁六甲符、五雷斬邪符,被陰德敕封出來的幾樣物品也都還在。

  這說明過去一個多月裡發生在他身上的,都是真實的,並非是夢。

  “那麼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六丁六甲符和五雷斬邪符都是真實存在的,那麼老道士也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那麼老道士和傻羊現在去哪裡了?為什麼不等我從白棺裡醒來就走了?”

  “同心金鎖也是真實存在,真實戴在我身上的,那麼白棺裡那位兇屍也是真實存在的…不知道我現在學杜十娘抱同心金鎖怒跳江,白棺裡那位兇主會不會真的出手救我?”

  晉安站在黃土漫漫,雜草叢生的江堤上,望著腳下波瀾奔騰的陰邑江,晉安踏出的一步,默默又縮回來。

  今天的水有點涼。

  還是改天再跳吧。

  ……

  ……

  “道,道長,你是要跳江尋短見嗎?”

  “人活一世才短暫幾十年,難道活著不好嗎?”

  忽然,背後傳來幾人的小心翼翼聲音。

  晉安被打斷思緒,他轉身看向身後,見是之前被他嚇跑了的那幾名掃墓百姓,又去而復返,正躲得遠遠的關心看著他。

  “你們不怕我?”

  “怕。”那幾名百姓老實點頭。

  “那你們覺得我是人,還是詐屍?”

  這回那幾人先是各自爭論了幾句,然後才小心翼翼回答晉安:“道長你應該是人,因為只有人才敢站在太陽底下,不懼太陽。”

  晉安沉默,然後茫然看著眼前的天地:“我能請教一個問題嗎,現在是康定國的徵德幾年?”

  幾人裡的一名粗眉中年漢子回答道:“回道長的話,今年是徵德十一年。”

  “徵德十一年……”

  “徵德十一年……”

  晉安先是喃喃自語。

  然後急迫問:“十年前的徵德一年,昌縣是不是發生了一件大事,昌縣文武廟裡有一棵青錢柳一夜神異,從青銅葉片一夜變成了黃銅葉片?”

  哪知,面對晉安的問題,那幾人都是面露疑惑。

  “昌縣都已經亡了十年了,誰還記得那麼久的事。”

  “昌縣現在可是鬼城,十年前一場大火,整整一城的百姓都被燒死啦,現在可沒人敢靠近那裡。”

  幾人七嘴八舌討論著。

  嗡!

  晉安感到腦中一聲轟鳴,人愣在當場,然後急忙問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那幾人對細節都知之不多。

  只能模糊說出昌縣的滅亡,是滅亡於一場可怕大火。

  大火燒著全城,火勢蔓延很快,不管是老弱婦孺,鄉紳商賈個,還是衙門官吏,沒有一人逃出來,一城幾萬人全都活活燒死在了裡面。

  那就是一場人間煉獄,再後來官府說擔心那些屍體會爆發瘟疫,就把昌縣城門給封死著了,自然就沒人知道里面現在具體是個什麼情況……

  這時,還是那名粗眉中年漢子,一邊回憶一邊說道:“十年前的事,我聽我姥姥說起過,因為我姥姥只差半天就險些逃不過那場大火了,所以記憶特別深。”

  “我姥姥白天進城參加完清明廟,哪知第二天,就得知昌縣被一場大火燒光,官府來人讓周圍村莊都趕緊搬離,說那麼多屍體,沒地方掩埋,擔心會爆發瘟疫。”

  “西壩村雖然離昌縣四十里地,官府說西壩村位置安全,可大家都很害怕死那麼多人,萬一真爆發瘟疫肯定會波及這裡,所以也就跟著別的村一起遷村幾十裡外。”

  那人繼續回憶往下說,晉安逐漸瞭解到更多詳情。

  按照這人所說,昌縣發生大火的那一天,跟今天一樣,都是清明時節,那天是清明廟會。

  清明廟會算是昌縣一年裡最熱鬧的重要節日,昌縣附近村莊,還有外地遊人,自然是有許多人去昌縣參加清明廟會,去看一看千年神木青錢柳。

  而這位漢子的姥姥,十年前清明那天,坐著村裡進城參加廟會趕集的牛車,有幸見到了那棵千年神木的青錢柳。

  青錢柳旁的香火箱旁,還有人負責介紹文武廟與青錢柳的來歷,諸如說文武廟的修建,是源自緬懷一位驅逐外族入侵,戰死沙場的高氣節大儒。

  “我跟你們說,當時排隊在我姥姥後的,還有一名道士,結果當我姥姥坐車趕集牛車回村後,一直在痛罵那道士,說那道士說話難聽,居然當著青錢柳罵咱們昌縣出來的那位大儒是個貪生怕死,賣國求榮,欺世盜名的大盜。”

  “那道士說話聲音不大,也就我姥姥附近幾人恰好聽到了,但我姥姥膽小怕事,不敢得罪罪道士,後來也是隻敢回到家後跟我們一家人說說。”

  “哪知當天晚上,昌縣就被一場大火吞沒,沒有一人逃出來。”

  “所以我姥姥就一直懷疑,一定是那名對神木不敬的道士,得罪了上蒼,惹來一城的人命跟他一起陪葬。”

  那人似想起什麼,又神神秘秘說道:“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姥姥的確有跟我們提起過,當那位道士罵完青錢柳後,青錢柳的確發生了變化。”

  “但那都是在我姥姥離開昌縣後的事了。是後來落日後,有趕在宵禁關城門前出來的人,都說看到了青錢柳變化。”

  晉安聽到這,人再次驚愣住了。

  他吃驚反問道:“不對吧,難道不應該是清明廟會那天,有人罵完青錢柳後,青錢柳發生一夜神異,然後長出黃銅葉片的清明廟會青錢柳更加熱鬧了,持續了十年繁華…最後才一城人死絕的嗎?”

  ……

  “道長我們就是昌縣本地人,又怎麼可能會記錯呢。”

  “的確是罵完青錢柳的那一天,昌縣就被一場大火給燒了。”

  聽著晉安莫名其妙的話,那名粗眉中年漢子小心打量著眼前這位奇怪的五色道袍年輕道士:“道長,你怎麼會睡在墳地的死人棺材裡?”

  “是不是得罪什麼仇家,被仇家給活埋進棺材裡?”

  晉安模稜兩可的隨口嗯了幾聲,然後又急切向眼前幾人詢問更多細節。

  按照對方几人的說法,後來康定國朝廷不僅封城,還把昌縣附近幾十裡內的各地百姓,全都遷移走了。

  西壩村雖然距離昌縣很遠,但後來也十室十空,十年前就成了荒村。

  而今天是清明祭祖的時節,眼前幾人膽子大,最近幾年,每年都會回故土掃墓。

  因為大家覺得,距昌縣大火已過去十年,死人都被吃光只剩枯骨了,早沒啥瘟疫可害怕的了。

  所以像西壩村這樣離昌縣遠些的村子,陸陸續續開始有不少人回故土祭拜先人。

  這些人知道得就只有這麼多,更深入的細節都是一問三不知,畢竟十年前的事,太久,太久了。

  久到足以把所有真相被滾滾黃沙掩埋。

  他們見晉安的確不像是要跳江自盡的人,沒逗留多久,就都離開了。

  畢竟他們是親眼看到晉安從墳地棺材裡鑽出來的,活人歸活人,但還是很瘮人啊。

  於是,原地再次只剩下晉安一人,他就如被天地所棄,身影迷茫。

  ……

  ……

  昌縣。

  當晉安重回故地,才一晚之隔,這裡早已物是人非。

  城門封閉。

  歲月滄桑摧殘下的高大城牆,荒蕪已久,透著一股厚重,沉重的悲涼,如一座沉默感傷的巨人。

  諾大一座城池。

  竟一片死寂。

  要想翻越城牆,對晉安來說並不難,當晉安這個唯一的活人孤立在城牆上,靜靜眺望著腳下大火熄滅後的倒塌廢墟、野草灌木叢生的死城。

  荒涼。

  悲傷。

  還有百感交集的酸澀,都在這一刻衝上喉頭。

  “我回來了?”

  “大夥還記得我嗎……”

  昨晚所發生的災難,就是十年前所施加在你們身上的苦難嗎?

  是你們帶我又重新經歷一遍,十年前那場沒有一人逃得出去的滅頂之災嗎?

  過去一個多月裡的種種畫面,再一次清晰湧現晉安心頭。

  啪嗒。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