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靈姬之面依舊雙目閉合,雖是不看寶樹,但是面色中透露一種熟門熟路之感。
男相之面帶著一絲緊張與新奇,貪婪地汲取著寶樹上的財氣,將枝頭上一件件法寶靈丹給吸下口中,全然不顧此舉帶來的隱患,或者是心知趙壇萬劫不復,故而不怕對方報復。
正當他們向上遊弋,靠近一處較為繁茂的枝杈時,異變突生。
茂密的枝葉向兩邊炸開,一條人首披髮的蛇身之怪,猛地從中噬咬而出。
這正是趙壇早年降服的始祖神形·耕父,其乃是仙古人物,在前古之時分屬中官社神一系,自被趙壇施以重重秘法禁制之後,便一直在此鎮守寶樹要害。
此刻他感應到外來侵犯,立刻依照本能,發動突襲。
這巨口一張,黃光在口內狂閃,其中含著五山之重,朝著蜿蜒血影衝撞而下。
男相之面駭然,本能地想要收縮躲避,而靈姬之面毫無波動,甚至在那血盆大口即將吐光的一剎那,發出一聲悠然輕嘆。
在這嘆聲之中,耕父衝至半途,倏忽間如墜水中,慌張的翻騰,越是動彈,越是往下沉溺,不過下沉一二丈,便難以伸展蛇軀。
靈姬那一聲嘆聲雖停,餘韻不止,帶著一種洞悉苦難、悲憫蒼生的無限悲意。
“上天有好生之德。”
靈姬之面緩緩開口,聲音溫柔,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本為一方善神,佑護生靈,卻是因緣際會,被趙壇強拘於此,萬載受禁,思維不通,智慧不展,徒留兇暴之形,行此看家護院之役。此非你道,此非你願,受苦至此,今日也當得解脫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道癸水之印落下耕父身中,將那禁錮耕父的重重禁制化開。
耕父目中的渾噩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隨即是痛苦、悔恨,及其不堪承受的悲苦,彷彿是從一個漫長而恐怖的噩夢中驚醒。
“啊~”
一聲嘶吼之後,人首之上已是涕淚橫流,只餘滿心崩潰下的哀慟。
他看向靈姬,那披髮的人首緩緩低下,虔盏匕萘巳荩灾x解救之恩。
這三拜後,耕父隨即調轉自己蛇軀,朝著寶樹主幹狠狠地撞去,要舍殘身,全無半點的留戀。
在一聲沉悶巨響之後,耕父的那具始祖神形當場崩碎,化作漫天的血肉神光,如同一場悽美的金紅之雨,在搖錢寶樹的劇烈震晃之中,紛紛揚揚的灑落下來,將寶樹汙暗了三分。
靈姬見狀也只是微微一頓,隨後不再停留,繼續向上遊弋。
同在一首,那張男相之面保持著沉默,似乎被這悲壯的一幕所震撼。
他知道耕父的大道被強抽了去,以淨化趙壇福寶之中的虛財,未來再無半點可能,如此捨身撞樹,匆匆兵解了去,或許已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這震撼並非全然來自於耕父的捨身一撞,其中更多的是水母靈姬身上的慈意。
正是因這種如癸水一般潤物無聲的至柔之慈,水母靈姬才能在當年天週一朝內,有那傳播於四海八荒的德名。
這種利於萬物的大慈大德,絕非是表面之功,而是由心而發,更是知行合一。
如此,在當年天周之時,才使諸多仙門散流,旁門左道,僧尼等眾,不辭辛苦的來往靈姬座下聽法,即便是趙壇這種太乙正數也不能免俗。
只是水母靈姬偏偏是渦水仙化身,否則以此等大慈大德,在乾坤之內必有其大職,說不得可躋身大羅紫府司中的天官之列,一直享受那永劫不滅的清福。
血影在寶樹之中又上行一段,穿過層層霞光與寶氣,他們來到一處較為稀疏的枝椏。
在這裡,一處枝頭上垂掛三團佛光。
左邊的佛光中是一尊神駿威猛的碧鬃白獅,右邊佛光中是一頭靈巧機敏的銀毛寶鼠,而在那居中之處則是一頂往外攢射毫彩的寶幢。
三道因緣佛光的交匯之處,正有一團圓融的圓光擴充套件,在圓光中可見一尊莊嚴之寶相,其趺坐於碧鬃白獅寬闊的背脊之上,這正是佛門中的「財寶天王本尊」。
當血影逐漸遊近,白獅頸間碧鬃烈張,微微側頭望來,發出低沉嘶嘯。
男相之面被碧鬃白獅盯著,只感覺自己渾身不自在,這種正大光明的佛法實在是太克他身上的血法,不過在瞧見這枝頭上垂掛的三道因緣,他心中一時又湧現一種別樣的感受。
“一切的禍端糾葛,皆是因此三道因緣而起。
趙壇當初強奪此緣,一心要藉此三道因緣來成就己道,可是最終還是敗在了這份貪念之上。”
“小心,莫去瞧他。”
靈姬提醒說道。
“瞧他?”
男相之面心中一奇,這三道因緣如今被掛在枝頭,難不成此三緣還能被趙壇隔空催作,將他們這兩個外來者驅趕出去。
靈姬耐心解釋的道:“剛才耕父那捨身一撞之下,何其厲害,此寶樹在巨震之中已大為受損,再也鎮不住三道因緣,此三緣已重回靈虛子掌握之中。”
“豈不是說我們被靈虛子看在眼裡。”男相之面驚聲喊道。
圓光內,財寶天王身披紅羅紫繡袈裟,首戴絢麗花鬘,周身瓔珞寶珠垂掛,那一對眸子似烙紅鐵珠一般,往外透出灼人熱光,似是饒有興趣的在打量這一首二面的蛇形血影。
“在競化之下,他和趙壇即成梧水幽渦之內的一大魔頭,怕是隻在頃刻之間就會被首將和雷公拿下,往雷部斬仙台上送上一刀。
屆時,他能夠求得兵解已是萬幸,即便是透過本尊見到我的面目,並向雷部報上我的行蹤,在此時也是難得饒恕了。
待雷部諸仙領兵來至,我們已切斷後路,進入啞炫大星之中,一起靜參大道。”
靈姬這樣說道,但是口中的語氣並非篤定。
顯然她對靈虛子終究不如對趙壇那樣熟悉,心中不能肯定靈虛子一定會被競化資糧魔染成功,而男相之面也是聽出了靈姬話中的隱憂,說道:“難道他靈虛子能擺脫競化!”
男相之面無法想象,他血道中的秘聞在告訴他,也在讓堅信一點——一旦被幽渦魔染,形神競化開始,那就絕不可逆,古今之中無一人可以擺脫。
血影遊弋的速度加快,靈姬對於三緣並無貪圖。
他們很快繞過這處枝椏,直指寶樹的最頂端,也是寶霞最為濃郁的冠蓋之中。
這裡枝葉並不豐茂,唯有最為精純的福氣財韻匯聚,交錯的紫金枝椏內有那一根如玉般溫潤的枝頭斜斜伸出,上面並無一片葉片,只是孤零零地懸掛著兩樣事物。
一是金元如意,乃是上蒼賜予趙壇的上乘靈寶,
在同一根枝頭的末端,結著一枚拳頭大小,水滴形狀的果子。
此是趙壇以自身流轉道性,將那些難以轉移,已經滋補於形神的競化資糧,強行抽取流轉於寶樹,而結成的一枚福果,也是趙壇試圖擺脫競化的嘗試。
靈姬之面抬起,面向那枚福果。
“終究還是得依賴於競化。”
她輕嘆一聲,血影前端微微昂起,使她一口吞下枝頭上的福果。
“這滋味...”
就在水母靈姬吞下福果後不久,四聲從四方極深極遠處處炸裂開來的震響,猛地席捲了整個啞炫顛倒之界。
四象元靈寶珠終究是...出事了!
第1174章 破珠,天意深
一間蓬舍孤懸於梧水幽渦內的血雨狂濤之上。
此舍乃是太山娘娘所贈瓊枝玉核所化神通,此神通名喚為「一隅清淨」。
蓬舍不顯華麗,只如鄉野田頭守瓜農人臨時搭起的草棚,以幾根青碧如玉的瓊枝為骨,覆以層層清氣凝結的草葉,在血肉橫飛的洪流之中,硬生生為季明撐開了一個丈許方圓的空間。
只是這份平靜,正被快速蠶食。
蓬舍的外壁,那清氣凝結的草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焦黑,一層層的剝落下來。
無數細若遊絲的競化資糧,如同億萬飢餓的線蟲,正在瘋狂地鑽蝕進來。
它們無形無質,卻能直接更易元氣,造化靈機,它們就是變化,它們就是可能,自從在天演魔法之中誕生以來,這些競化資糧的終點,便是為了見證與催化無窮演化之奇觀。
蓬舍的內部,四壁傳來吱嘎呻吟,似乎下一刻就要崩解。
季明盤坐蓬舍中央,額間神目緊閉,眼角血痕未乾,身上近乎於赤裸,只餘那一根黃綬在身上飄纏著。
他能清晰感受到正道仙那邊傳來被授競化資糧的情狀——那處本來有他預先安排的後手,旨在關鍵時刻讓正道仙復全,好從界內一舉破了四象元靈寶珠,但此時壞了四象元靈寶珠似乎已無意義,不過季明最終還是讓正道仙完成這最後一步,來求個善始善終。
當競化資糧在他和正道仙身上生效,萬劫不復就在眼前,一切的謩澞嵌际沁^眼雲煙。
“同歸於盡!”
季明口中擠出這四字,竟是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難以接受。
元闢如意已回到他手中,自發的脫分為三,其中陽烏和陰兔分別縮在左右掌心之中,彷彿在用自己的體溫給予他力量。
那兩儀如意曲雲柄孤懸於舍中,其上的未濟如意靈光已被催發到了極限,將那海嘯般湧來的競化資糧,還有崩壞的蓬舍,都強行定格在將成未成的未濟狀態,但這...終究是權宜之計。
未濟靈光如同在滔天洪流前豎起的一道薄薄冰牆,雖然能夠暫時擋住了這一波洪水,但是冰牆本身也在被急速消融,而洪水並未真正的退去,只是在安靜的等待重新來過而已。
競化資糧源自幽渦這等天罡變化神通,本質遠超季明當前道行所能化解的範疇。
斡旋途之箭能在競化聯絡上施展「斷」和「牽」,但那也只是一小部分的聯絡,就像他在趙壇身上牽去的競化聯絡,可以被其肉身圓滿內景鎮壓,後來在無窮競化資糧澆灌下去才算落實。
舍中,劃定陰陽的兩儀如意曲雲柄已漸漸變細,陽烏和陰兔也在兩掌中顫抖,這是未濟如意靈光超限咿D的徵兆。
“好了!
好了!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季明將烏、兔捧起,貼在面頰兩邊,輕聲的說道。
“沒料到...”
季明口中低語著,聲音在蓬舍內顯得有些縹緲。
“這趙壇死到臨頭,竟是大徹大悟一般,十分清醒的封住了我的後路,倒是沒有墜了他副帥的名頭。”
到了此等境地,預想中的慌亂、不甘,這種種情緒並未湧現出來。
他想到呼喚洞天之中的幹雄老祖,但是想到自家老祖和眾祖師在同元丹大聖遙相制衡,一旦召降幹雄老祖過來,元丹大聖定將插手其中,那時衝突升級,浩劫之下就是宗門傾覆之災,便是最後他能夠脫劫,也是滿盤皆輸。
他終究是有最後退路,及其在天意之上那個可能。
並且已經歷塵世種種,非是過去那等性功粗溨叄y以狹隘自私至此。
他又想到了老金雞,眼下老金雞還在為他同盤王在碧海之中相搏,自己卻可能辜負他的希望。
此刻,他明白自己的處境,所有外援都已斷絕,所有的神通堪堪抵住極限,所有算計似乎都已落空,不過在晃眼之間,已是置身於絕境,就像趙壇先前被他推入深淵一樣的突然。
在季明的心中,反而升騰起一種奇異的、廣大的寧靜。
這寧靜,非麻木,亦非放棄。
而是卸下了所有重擔,剝離了所有外物,靈魂深處自然浮現的一種了悟與坦然。
他不再去焦慮蓬舍何時崩塌,不再去計算未濟靈光還能支撐幾息,不再去思索還有什麼後手可用,甚至是...不再去想這份天意究竟如何,最後連自己是誰,身處何地,為何而戰也不再亂想。
他只是...坐著。
這又彷彿在橫山腳下,河灣邊,拂去心中紛擾妄念,純粹地回望人生旅程時所感受到的釋然。
蓬舍的吱嘎聲,競化資糧侵蝕的嗤嗤異響,更外面那些雷部大仙,幽渦魔首們的聲音,這所有的聲音,彷彿都已遠去了。
他的意識,向內沉潛,沉潛到比元神更深處,沉潛到那一點最初萌發靈智的本性靈光之中,那裡就是他的【本如】,他永不會改易的地方。
無論轉世的形態如何變遷,境遇如何懸殊,那份對生的執著,對一直存續下去的本能渴望,對體驗這紛繁世界的好奇與熱忱,始終未曾改變,如同深埋地底的泉眼,汩汩不息。
“活著...”
季明於內心最深處,輕輕嘆息。
這嘆息中,沒有遺憾,也沒了恐懼,他道:“活著...可真他孃的好啊!”
蓬舍之外,競化狂濤愈發猛烈地衝擊起來,最後幾片清氣草葉崩碎,瓊枝骨架砰砰的斷裂,連鎖反應似的倒塌下去。
蓬舍之內,季明將額間神母目扒下,朝著外界一把擲去,讓其迴歸到自己的主人靈罡小聖的身上,而後將自己的雙眼除下,對著其中的大小瞳子神道:“莫怕,莫怕,你們和如意一道回洞,靜待我下一世重新來過。
我已是當過仙人,再入門內不過一二百年,即可再度登仙。
只是...只是...”
說道這裡,語氣微有哽咽,“只希望大師莫要哀傷,我素來有知她老人家是個...”
話音到此忽斷,季明猛地抬頭,朝著外面一處望去,因情緒瞬間劇烈激盪,嘴巴一張一合著,他分明是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騎馬身影。
“不可!
萬萬不可!”
他站起,差點又跌倒,揮臂高呼的道。
“來為愛徒替形擋災,看來這又是個只重今生,而不求來世的。”不知是誰在外面重重的嘆了一聲。
“天意!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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