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他真死了嗎?”
江時流不禁問道。
“死了。”
睚眥十分篤定,說道:“他又非是那等混元一氣大羅金仙,能超三界,而躍五行,怎能不死。”
說著,話頭一轉,道:“不過他那血道著實殊異,即便如今已然身死,可昔日留存天地乾坤內的種種念頭和痕跡,只要稍有一二機緣,便可託精血受孕而生,或託草木山石而誕,重得血道之上的造化。
你瞧,下面血海又氾濫了。”
江時流定眼一瞧,山墟之下果然有血水在翻著腥浪,這展示血道上的一個鮮明特點——生生不絕,這也是血道之中有極大成就者可以施展滴血重生的基礎。
距離那處啞炫顛倒之界越來越近,江時流有心說些話來緩解心頭的緊張之意。
可這山墟的慘烈破壞程度,實在是觸目驚心了些,而他現在則要催動此三十六氣寶蜃樓偷入界中,一舉壞了那界中的四象元靈寶珠,實在沒心思再說話了。
這時,耳邊有破空靠近。
四道霞光異芒裹著一道斑斕,從山墟深處之中直來於此。
江時流知道是那小聖麾下的四位仙神,趕緊將外面正在鼓盪吹噓,倏忽萬化的霞蒸雲霧放開。
商羊和陳元君當前落下,荼、壘二神則是壓著那位瑤姬。
瑤姬的頂上泥丸處已被落了一道符印,口不能言,耳不能聞,念不能動,神不能感,即便如此仍於本能中咦髂Хǎ砩狭鬓D著斑斕異彩。
見一位仙家落得如此境地,江時流心中自生許多感受,未等他仔細品味,便見商羊在拜過那變成“下屍魔杵”的元闢如意後,向他詢問具體行動的章程。
事關身家富貴,性命道途,誰都不敢馬虎。
在得到睚眥首肯之後,江時流才繼續操縱老犬神屍開口道:“那界裡乃一小乾坤,地火風水方立,其理猶疏,其機尚薄,正似初凝之露,滲之並非難事,難在無痕無跡。
乾坤雖小,亦有胎膜之邊界。
我可先使寶蜃樓處於蜃眠之態,縮為芥子之微,隱於太虛遊氣之間。
待靠近乾坤胎膜時,使蜃樓在外吐納,輕吸膜外乾坤初定時所洩餘炁,析其性,摹其質,仿其序,待樓中蜃珠凝成一縷小乾坤胎氣,方可擬同此界人文物事,潛入其中。”
“好,有理有據,著實大才。”陳元君不吝讚揚的道。
“聽說霧幕已是重歸雷部,雨師可曾帶來,如若此寶之助,當可萬無一失。”江時流道。
陳元君頓時變了臉色,悶悶的說道:“自大餘山一戰,明壇寶府聯絡了大雲浮山白雲洞的武猿上人,在雷部神霄玉府告了我一狀,如今旨意已下,霧幕只能送到白雲洞中,再度遮掩洞內天書。”
“哈哈,這有何妨礙,只待小聖此次功成,這霧幕終歸還是要回到你手中。”商羊笑道。
陳雲君只是笑而不語,在小聖功成之後,他在天上自是有無窮受益。
但是這位雨師神商羊呢?在商羊背後那位一直在披肝瀝膽,傾力相助的昴日星官呢?他們是否要推動小聖抵達更高的位置。
一個太山神府的上蒼高玄法師,其中職權怎能滿足這些仙古們的胃口,他們已是歷劫無數,見多識廣,情知只有那等真君、大聖的高位,才能讓這些仙古從中受益,在上蒼治下找到一處落腳點。
“出入陰陽無掛礙,
本是混茫第一遭。”
隨著江時流念道一聲,整樓已是重重縮收起來,比微塵更微,往山墟深處的那面血鏡上一落。
不過在這須臾之間,樓中的仙神們已是走馬觀花似的看過許多迥異於當世的人文景象——萬人仰望巨幕光影,鐵轎穿梭如亂舞流螢,萬仞高樓參差如林。
啞炫顛倒之界剛闢,自無這等人文風貌,定是啞炫那處無疑。
不等他們仔細的品味一二,三十六氣寶蜃樓已是潛界而去,朝著那處仍就熾盛的仙都大威法雷處落去,一時間諸仙紛紛出手,強將法雷撲滅,奪出其中的...輪子。
是的,輪子。
但是它現在更像是一塊在熔化凝固後的燦亮金餅。
江時流見諸仙沉默,疑惑問道:“難道這就是八輻紫金寶輪?”
“不是。”
陳元君一口否決,他知道這是正道仙頂上寶輪,乃是其煉就的神通仙髒,也是其肉身僅存的一小部分,但這並非是八輻紫金寶輪,只能說到底還是差了最後半步。
他說道:“此金其色雖燦,卻非突破最後桎梏,而且情形不容樂觀。”
圓輪被法雷熔成個硬坨坨狀,任誰也知道正道仙的情形不容樂觀,甚至現在連生死都是不明。
樓中諸仙屏息凝神,陳元君掌中寶旗微展,商羊指尖風鈴輕搖,荼、壘二神手中葦索桃符暗蘊神光,“納珍仙”高舉那柄龍頭人足的下屍靈祟魔杵,杵身血意流轉,開始同熔燬的金餅共鳴。
睚眥在一旁說道:“小聖到底是有先見之明。”
第1172章 金餅,結福果
魔杵之上,龍首張開大口,發出一種彷彿抽吸髓血般的怪聲。
在那坨金餅之內,隨著怪聲加劇,一團魔影從中蠕動翻上,此乃正道仙身中三尸之一的下屍,受了魔杵點化而顯。
下屍靈祟魔杵乃是地府破敗洞中大力魔王遍觀人身之中下屍作祟,耗散精血,反其道而煉成的一大魔寶。這魔杵上的一大妙用,正是極耗與極斂的逆轉。
此寶可抽空目標幾乎全部的精血元氣,製造瀕死絕境。
此寶也可在此絕境中,引發背生向死、陰陽倒錯之妙,將預先儲備而來的海量血精,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反向灌注,催化出那等足以生人起死回生的生機。
先前季明幾乎是抽乾了血海,他專將這些血水儲在無門之門內,正是為了供養於下屍魔杵,以施展此等的功效。
“咕嘟!
咕嘟!”
吞嚥聲,灌注聲自金餅中傳來。
暗紅的血光如同岩漿,以那在正道仙身中點化而出下屍魔影為媒介,將金餅重重包裹。
扁平的餅狀輪廓,開始膨脹拉伸,八根模糊的輻條率先探出,中央的鼓形輪轂重新隆起。這整個輪體在血光滋養下,如同胞胎一般生長,漸漸恢復圓輪形態,其上的金性更為明顯。
輪中,一點微弱的意識,如同風中之燭,被這魔杵之功強行點燃催旺。
肉身在寶輪轉動間,開始從無到有,逆向重構——骨骼在輪下延伸,筋肉又沿著骨骼鋪展,鱗膜重新披覆在上,一個披鱗戴角的模糊輪廓在血光之中重新站立起來。
.............
與此同時,在距離這處復甦之地約數十里之外。
那株搖錢寶樹依舊巍然屹立,撐開此方初生乾坤的天地。
寶樹的紫金枝葉間,仍有許多福寶光芒流轉,維繫著此界的穩定。
只是此刻,在這緩慢演化的顛倒之界深處,一抹極淡的蛇形血影,正悄然遊弋而來。
這血影蜿蜒如蟒,一首兩面。
一面為男相,面容扭曲模糊,依稀可見獰惡之色,口中鬼牙上下交錯,露出於唇口之外,這正是相繇一點殘精餘神,藉著趙壇此界開闢時,地、火、風、水劇烈碰撞下的陰陽交媾之機,悄然滲透,孕化而生。
另一面則為婦人之相,輪廓較為清晰,端莊之中又具深厚母性。
她雙目緊閉,彷彿沉睡,但僅僅其存在本身,就散發出一種足以令江河倒流的靈韻。
水母靈姬,渦水仙化身之一,亦是趙壇前世的老師,傳授趙壇以肉身成聖的妙法,最終卻又導致其遭劫。
她的頭顱寄附在了這道血影之上,儼然已是主導。
水母靈姬算計深遠,她深知血道玄妙,只要相繇身在,血海便永不枯竭。
趙壇以通神寶錢買通相繇屍骸,嫁接肉身圓滿內景的法理,無疑是為顛倒之界內的這道血影之身開啟了一點變數。
水母靈姬將自己這唯一脫禁的頭顱部件,寄託於這道血影身上,在獲得血道造化之時,也為了潛入趙壇辛苦開闢的啞炫顛倒之界內,來秩∧且稽c變數。
她雖然算不得未來,但是也知有靈虛子在,趙壇短時間內無法抽身來處理化解這點變數,只要時間拖長,那麼血影上的這點變數就將無窮之大,讓她覓得復全生機。
智者能呋I帷幄,常勝不敗,不在於未卜先知之能,而是察其必然,用其自然也。
“其實你不必這樣犯險。”
血影之上,那張男相之面說道。
“你雖然不是相繇,但也該繼承他的一點氣魄,如若這點險都不肯犯,這輩子只能苟且於此,待那趙壇竊得啞炫之中遺澤,便也是你這小小血魔的命終之日。”
靈姬之面依舊緊閉雙目,口中的話語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溫度,但是其中說的道理讓人無可辯駁,由心的信服。
“你是天下最可能知曉渦水大神匿身所在的人,你的價值遠超於啞炫遺澤。
一旦趙壇靈感有知,都不需他前來擒你,只要你的一點行蹤訊息,就足夠他完成身上的天命。”
“呵呵!”
靈姬彷彿聽到一個笑話似的,溫柔的笑了兩聲。
“你剛剛孕成,靠著我的一滴精血催熟心智,並從中獲悉天上地下的大事,可到底還是缺了教化之功,身上只具中人之資,未來若不常持勇猛之心,難以窺望大道。”
此話一出,男相之面上立時湧起一抹愁意,顯然對靈姬的言語很是信服。
“我只是關心你。”
他遲疑片刻,到底袒露心聲道。
“你來看這樹上,告訴我你能看出什麼?”
男相之面使勁往寶樹上瞅去,不自信地說道:“更大,更壯了。”
“說的不錯,繼續講。”
聽到鼓勵,男相之面再道:“更繁茂了。”
“接近真相了,再繼續。”
男相之面有了自信,靈光一閃,道:“此樹得了莫大的滋養,故而有此變化。”
“一語中的。”
靈姬之面雖緊閉雙目,但是面上已是大顯笑意。
“這就是所謂的教化之中的循循善誘嗎?!”男相之面心中暗道。
“這份滋養不是其他,正是幽渦之中的競化資糧,而且其量不小,幾乎是將那處幽渦中的“養分”都給掏空了。”
男相之面知道水母靈姬是渦水仙的化身之一,自是熟知幽渦內的一切秘事,但是對於自己身為化身這一點,水母靈姬則是一直否認。
這種否認不是因為水母靈姬在堂而皇之的說謊,或者是那則化身的傳聞有假,而是水母靈姬和渦水仙二者之間,一直是處於一種玄而玄之的狀態裡。
正是這種狀態,才使得水母靈姬於天週一朝活躍於天上地下,傳道講法,德名遠揚,更於暗中不動聲色的掀起浩劫,可惜最終還是被太平山的那位源流之祖柏和揭破關係。
就在這時,寶樹之上的冠頂之中,一錠金元寶和一個百寶囊從枝頭脫落。
在元寶和寶囊脫落的瞬間,整顆寶樹受滋養而壯大的茂盛之態被打斷,甚至有枯萎之意。
“這是流轉道性之功。”
男相之面篤定的說道。
“呵呵,總算是有點腦子。”
靈姬之面開口,似有欣慰之意,又道:“以兩大福寶來施此功,轉移競化之資,顯然他清楚靈虛子和正道仙之間的特殊。
如若只將這海量的競化之資流轉於靈虛子身中,最後靈虛子只需一道移身替形的小術,就可用正道仙來擋下此災,但是同時匯入靈虛子和正道仙那裡,靈虛子斷難獨保其身。”
“豈不是趙壇能逃此劫!”
“你也是繼承了血道妙法,那相繇的諸般道理秘聞俱是在你身中精血內儲存,你豈能不知這天演魔法的真諦。”
聽聞此言,男相之面趕緊從自身血中翻起秘聞資訊,最後瞭然的說道:“滴水入渦,同流共旋!”
滴水入渦,同流共旋,其中意思是凡是經歷幽渦觸發之存有,其本質已沾染天演之韻,其命理已匯入競化洪流,如同溪流歸海,再難離析。
縱是有大神聖者將其拔出幽渦,其內蘊的競逐之法,亦不會完全消退,反而將使其成為感染天地乾坤的一大魔瘟,無論身處何處,都將自發改造周遭環境,再造一片幽渦之地。
坐實了這等身份,趙壇已斷無未來,而今似乎那位小聖也無未來了。
“有枚果子!”
男相之面說道。
“哈哈!
我就知道他要將那部分難以轉移匯通的競化之資結成寶樹之上的福果,他總是這樣心存幻想,不敢面對既定的失敗結局。雖然這於他而言是徒勞之功,可是卻能孝敬為師,這也算積了一功。”
第1173章 出事,靈姬話
血影蜿蜒,無聲的攀附上搖錢寶樹,在粗糲的樹皮上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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