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說回貳負吧!”季明道。
“始祖神形大禁是第一神法,但是黃天創造此法,不是讓天地靈眾將之視為金科玉律一般,而是視為一種母本。
貳負性情那樣驕傲,幾乎於自負,自然也在這部第一神法上求變,嘗試走出自己的道來。其出身於釘靈國,本就能走善行,當時世上最初的道路便是釘靈國人走出來的,此國在宇道上的道性靈感積累極多。
不過宇道乃是至妙上乘大道,就是三天也未必能窮盡其理,何況他一介小神,故而只能從腳下之路著手。
那時他幾乎摸到門檻,視足下道路為四方寰宇之韻律,獨創【宇律一道】,因此明瞭自身道之所在,以至於其夥同臣子危殺死窫窳後,黃天降罰鎮壓也需用「桎刑之具」禁其一足,以限其足下之能,方可鎮壓。”
“所以我現在得去找到仍被鎮壓中的貳負。”
“他已經重得自由。”
一目鬼王說著,為季明解釋道:“前朝大夏,召靈帝時,在西北神柱州,有煉氣之士鑿山而採石脂,於石室中得一人,袒裸被髮,雙手反縛,械一足,時人不識,乃送獻於帝,帝問宮中群賢,俱莫能曉。
那時有位劉姓賢士,酷愛考古來秘事,於是道出貳負之事,帝不信,謂其妖言,收向大獄,後此這位賢士之子為救其父,向帝進言貳負神之復生還陽法門。
此後帝按其法,貳負神得以復全形神。
後至大夏亡滅,貳負神在報全劉家之恩後,從此便定居於北海釘靈國遺址之上,除了收攏一些故天妖魔之眾,就不再現世。”
說到此處,一目鬼王便停下,顯然這已是全部情報。
季明思索片刻,覺得在這些情報中,那個能限制貳負之道的桎刑之具,恐怕對他的路徑神通也有奇效。
“第二位呢?”
“先降服貳負,再談第二位始祖神形。”
一目鬼王說完,提醒道:“貳負神善行,同你一樣精通宇道,遁速乃是宇內絕頂之列,再加上他煉化了那禁錮自己無窮歲月的桎刑之具,於你而言,不是天敵,卻勝似天敵。
對付這樣的舊天之神,智取方為上策。”
“呵呵!”季明輕笑兩聲,“無論智取,還是蠻鬥,能克敵制勝便是法門,我從不拘泥於此。”
“那我就拭目以待。”一目鬼王道。
在同一目鬼王談妥之後,季明走出參幽殿中,目光掃過財虎禪師,最後停在那一眾鬼師之中,對著那位五環銀箍的溟察鬼師說道:“你以後便跟著我了。”
溟察鬼師本能的看向殿門,目露詫異之色,看正道仙的樣子,顯然同鬼王談得不錯,這實在是稀奇之事。
再仔細打量正道仙的神色,彷彿這片土地已在他腳下匍匐,那種志氣伸張之感,沒有做絲毫的掩飾,這讓所有智慧超絕的一目國人產生一些猜測,殿前頓時死寂一片。
“尊者。”
大鬼師似乎得了傳示,對正道仙的稱呼都變了。
這種態度上的轉變,轉眼便如風一般吹遍所有了國人心頭,他們紛紛來向季明表達敬意,這就是一目國,上下有序,務實且高效。
在出了鬼國,一路上財虎禪師沉默寡言起來,路上只是聽著正道仙和溟察鬼師討論「路廟道碑」今後的發展,推算將會遇到的困難,及其陰陽路權上的利益分配。
財虎禪師到底沒有忍住,開口打斷季明和溟察鬼師的討論,三者俱是按住遁光,停在一座雲峰之上,財虎禪師知道自己不擅玩弄話術,開門見山的問起了參幽殿中之事。
潔白的雲峰上,微風徐徐吹拂,陽光正好,但財虎禪師卻感覺自己看不清正道仙那張面容,好像被一塊陰影擋著。
“財虎兄弟。”
季明輕喚一聲,道:“你...在擔心我嗎?”
財虎禪師剛想點頭,但又生生的止住,心知自己不可能在心術上騙過正道仙。
他深呼一口氣,帶著真摯感情,道:“說心裡話,我只是希望你和老爺之間可以保持穩定的關係,或許你有朝一日終究是要躋身上流,但我希望你行事可以再穩健一點。
這證道非一朝一夕之功,哪怕老爺有再大的器量,也難包容你如此鋒芒。”
季明頷首,無奈的道:“時不我待,一目鬼王讓我即刻前往北海降服貳負神,以其宇律之道來補全我五路之道,我這鋒芒如今是非露不可了。”
在季明吐露殿中之事後,財虎禪師努力維持著自身氣機,不想季明看出一絲端倪來,甚至由衷的為季明祝福一句,事實上他內心的憂慮已經快要滿溢位來。
財虎現在有種兩難之感,他知道若是將這事如實奏報,那老爺定然因此分神。
當今中土禍劫之中,最重要的就是維持性功,保持住一顆清淨本心,因此財虎不想去驚擾老爺之心,可若是不如實奏報上去,他又深覺自己在背叛老爺,將來恐誤大事。
在飛往寶光州的途中,神不守舍的財虎禪師找了個由頭便同季明分開,在離開季明元神觀照範圍後,便向龜山蛇嶺之間的雷部天營趕去。
在季明身邊,溟察鬼師不解的問道:“尊者,這黑虎一定會向他老爺陳述此事。”
“我知道。”
季明平淡的回道。
他就是要趙壇的精力被此身牽扯,那樣在神峰中的本身就可以動一動。
他倒要看看,在這兩邊皆有情況之下,這位神通廣大的趙副帥,其到底有多少心力可以兼顧過來。
第1059章 高厄,漠號島
北海一隅,寒風如刀,終年不散的愁雲在此地變得更加凝滯厚重,彷彿從空中凍結下來的鉛灰色幔帳。
在這片被世間所遺忘的荒蕪之海深處,一片巨大且破碎的遺蹟半浸於墨黑的海水與嶙峋的冰岩之間,這便是上古釘靈國的遺址——漠號島。
從遠處望去,在遺址外層是大量傾倒的巨巖,還有斷裂的玉白石柱,其上依稀可見早已模糊的奔跑、丈量之圖案,這些圖案極有動感,可見當時釘靈民之巧技。
岩石縫隙間,長著北海特產的鬼手藤,它們在碎冰冷巖之間爬動。
在這裡,有那形似蝙蝠,長著馬蹄的小妖,在藤間“嘚嘚”地跳躍穿行,發出空洞的迴響,彰顯出另類生機。
穿過外層廢墟,向內則是一圈相對完整的區域,地勢稍高,避開了海浪的直接沖刷,而這裡竟有幾分出人意料的清奇幽雅,彷彿一處道家避世之福地。
在殘存的殿宇中,岩基被改造成了高壇,鋪著不知名巨獸皮毛縫製的氈毯;斷裂的樑柱間,懸掛著由明珠、冰晶,及其乾草所編織的簡陋風鈴,在永不止息的寒風中發出零落清脆的叮咚聲。
口吐人言的巡海夜叉,以及善操琴瑟的霧魅,還有喜弄文墨的酸儒陰靈等等,皆是在此築有座座簡樸石屋,他們隔三差五聚在一起,將發酵的海藻汁當酒水一般豪飲,以碎石和海貝為子來對弈,在此爭論一些不著邊際的古籍殘篇和趣聞。
此處氣氛中雖有幾分頹唐,但又帶著莫名的閒適之意。
到了遺址的深處,那是一個直接掏空了半座海底山岩而形成的巨大洞穴,入口之處被厚重穢氣帷幕遮蔽,這上面流淌著粘稠的暗光,阻隔一切法術的探查,還有內裡玄機的外洩。
掀簾而入,撲面而來的是各種濃烈混雜氣味——野獸的腥臊、食物的酸腐血腥,以及一種野蠻混亂的靈機。
那些洞壁上面佈滿了爪痕和齒印,還有妖魔撞擊的凹坑,廝殺所殘留的乾涸血汙,這裡的環境同外面極其迥異。
蠕動的屍魔在土層下、角落裡,於沉默中相互撕咬,發出蟲豸一般的細微吱吱聲;有陰影般的倀鬼惡神趴在巖壁上,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從深海而來的鱗介之怪將半截身軀埋在穢土裡,只露出冰冷晶亮的大眼。
在這裡,更有一些來自地府中的魔影,及其人間避劫而來的異派老怪,在此間虛空上下盤坐飄蕩,吟唱古經,掐訣煉法。
這些妖魔鬼怪彼此之間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他們大多數時候只是沉浸在各自的慾望和修行之中,只有當‘此處主人’需要之時,他們才會被召喚遣使。
此刻,在這妖巢魔穴的至深處,一片被稍稍清理出來的岩石平臺上,此處的主人,也就是那位自前朝召靈帝時脫難的貳負神,正以最為放鬆的姿態倚靠著一塊臥獸狀的黑玉上。
此貳負神基本上保持人身,帶著一副久經風霜之色,頭上發須被編成數股細長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擺動扭曲的漆黑鞭索,披散在肩背之上。
其面容剛毅,雙目狹長,眸色金黃,含著淡漠疲倦的眸色。
自膝以下,生著濃密的青黑毛髮,再向下,便是同人截然不同的馬腿馬蹄,蹄甲烏黑鋥亮,右蹄輕輕一動,便有澎湃的煉形真力湧動,此力不發於此處,而是在島外深海中攪動百頃海疆。
貳負神僅著一件由豹皮簡單鞣製的短裙,赤著上半身,那持續伸動的右蹄上有一道深紫色勒痕——那是「桎刑之具」留在其蹄上的一道恆久印記。
在臥獸狀的黑玉中,溫養著一個腳鐐,腳鐐上套著一根鏈索,這正是曾禁錮貳負神無窮歲月的桎刑之具,如今被貳負神煉化數千載,早已是他手中一大靈寶。
“哈~”
貳負神的元神從外收回,無聲的吐出一口氣。
他隱居於此,看似淡泊,實則無奈,只能靠回憶來度日。
他曾丈量天地,睥睨諸多仙古,獨創宇律一道,視腳下之路為寰宇韻律。
然而,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人道大興,禮法昌明,他清楚自己這一套基於原始舊天之法、空間直覺與野性自由的道理,早已被這蒼天下的玄門正宗所排斥。
“轉劫。”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徘徊無數次,也被否定無數次。
他被黃天下令鎮壓,自無多少對舊主的感情,但要他從頭開始,在那天上伏低做小,奴顏婢膝,那他寧願在這北海逍遙至死。
“嘖,還是這般烏煙瘴氣。”
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不耐的聲音突兀地在洞穴中響起,打破了沉寂。
穢氣帷幕無聲分開,一道身披素白鶴氅,頭戴金冠,腳著雲履的身影飄然而入。
來者面容俊雅,三縷長鬚,周身祥雲瑞炜澙@,與這野蠻邪腥的洞穴格格不入,正是曾經的危月燕,也是如今轉世重修之後,已證陽神地仙的高厄散仙。
高厄散仙一路深入洞中,來到貳負神前,嫌惡地揮袖,盪開身周汙濁氣息,眉頭微皺,“道兄,你還是這般冥頑不靈,守著這腌臢窩巢。我早說過,時移世易,那一套早過時了。”
貳負連眼皮都未抬,手掌摩挲著黑玉,聲音低沉沙啞,“過時?或許吧。
但這方寸之地,尚容得下我這過時之物喘口氣。你如今是逍遙散仙,於天曹之上也是有籍,乃是太乙散數,來我這汙穢之地作甚?就不怕沾了晦氣,礙了你的道業仙途嗎?!”
貳負神語氣平淡,但高厄散仙聽出其中譏諷。
他對貳負神的態度不以為意,或者說,他早已習慣。
他上前幾步,看向黑玉中的桎刑之具,語氣轉為嚴肅,“今日來此,實在沒空與你敘舊鬥口,某已收到上仙通靈傳示,有位仙家已經盯上你了,他非是尋常人物,同寶光州新興的路廟道碑有關,背後牽扯不小。
此漠號島已非善地,還請速離北海,暫避風頭為上。”
“路廟道碑?”
貳負金黃眸子亮了亮,昏暗中如忽閃的火星子。
他默動玄機,幾息中便知曉寶光州中路廟道碑的粗溓闆r,眼中閃過了然之色,隨即便是極淡的不屑之色,“梳理路徑的小把戲,也配來覬覦我的宇律之道。
避?
讓我來避他,何其可笑!
況且這浩瀚乾坤,唯此處能使我貳負自在地喘口氣。”
他緩緩站起身,馬蹄輕踏地面,發出“噠”的一聲清響,整個洞穴的空氣都隨之震盪了一下,“高厄,黃天的鎮壓我都熬過來了,還怕他後世一個地仙小輩嗎?!”
高厄散仙看著貳負神眼中那熟悉的驕傲神色,知道勸說已是無用。
他嘆了口氣,想到上仙交代的法旨,眼神漸漸轉冷,“既如此,道不同,不相為郑憬K究曾是我之舊主,今日我說這番話,也算盡了最後一份故人之誼,你既不領情...”
他頓了頓,袖中一道劍光吞吐不定。
“那便讓某家看看,你這宇律之道在這時代裡,還剩下幾分斤兩。”
第1060章 借過,降服始
劍光在袖中微亮,高厄散仙肉身合於這點水劍中,只聽“波”的一聲,無數細如絲、密如雨的流光,當空炸散開來,如同一張大網,罩向貳負神,所過之處,連洞穴中靈機都被篩過,一一破碎開來。
貳負神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攻擊,無絲毫意外,甚至未移動腳步。
“咚!”
一聲沉悶律動響起,以貳負神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空間節奏瞬間改變。
那罩來的劍絲網路,撞上了一堵充滿彈性與錯亂韻律的無形牆體,仿若秋後絲雨一般的劍光,其前進不再具有流暢性,而是變得忽快忽慢、忽左忽右,彷彿在踩著一種卡頓彆扭的鼓點上。
原本精密配合的劍絲彼此碰撞糾纏,自我抵消,凌厲的攻勢尚未近於貳負神之身,便已潰散大半。
這便是貳負的宇律之道——非是直接操縱空間距離或者方位,而是干涉,且短暫定義一片區域內空間變化的「內在節奏」與「邉禹嵚伞埂�
在他的‘律’內,一切邉樱ü荨⒎蓝R,乃至法力神通的傳遞,都必須遵循他設定的、或快或慢、或連貫跳躍的“步伐”,否則便會失去協調,威力大減。
合於劍光中的高厄散仙,並無意外之色。
貳負神對宇律一道的掌控更為老道,這本就在意料之中。
他劍法一變,全部凝於一絲,這一根劍絲雖細,卻皎如月光,將這洞穴深處被照得通亮,一剎那中便進入劍遁之中,欲以絕頂速強破貳負神的律動之界。
恍惚中,貳負神見到一隻燕影,此影在這虛空內受他影響的萬動之律上掠過,不沾分毫。
“嗒!”
曾被禁錮的右蹄抬起,隨意一踏。
掠如燕影的劍絲,定在貳負神的腰前,被一圈圈清晰可見的漣漪所阻,並且開始以一種越來越快頻率跟隨漣漪而震顫,在貳負神的腰前胡亂疾遁,如一團模糊透光的亂麻。
“亂步律!”
高厄散仙低沉的聲音響起。
下一刻,貳負神突然悶哼一聲,在他的腰上有一圈不知何時滲出血線,大大小小的銀燦血珠從線上滾落,在地上叮叮噹噹的蹦跳著。
“燕尾神剪。”
貳負神在腰上一抹,笑道一聲,“我都快忘了你的拿手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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