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512章

作者:黑環

  至最後一日的子時,雨歇雲開。

  在陸真君身旁,坐在蓮臺之上的季明收到傳聲,其餘人等皆有感應,經聲齊停。

  “天南劫消,正道重展。

  然邪祟易除,心魔難伏。

  今觀各分壇考績渾沌,良莠雜處,特頒法旨一道:自即日起,凡是道民升品錄籍之考,各分壇不得自行考核取錄,皆由上府遣派真人、陰判往各分壇處考核。”

第889章 法旨,密挚�

  無名洞窟下。

  鏽爐之中,三柱線香將盡未盡,煙氣細如遊絲,疲弱不堪,非但未能清香滿地,反被溼冷水汽壓得沉滯於地,積成一片灰白薄欤恍嶂挛ㄓ嘘惛睔狻�

  四壁鑿有凹龕,內建明燈。

  燈芯被刻意剪得極短,昏黃之光僅能照亮壁龕外的尺許之地,將窟內大半的空間留給沉重陰影。

  在爐下石臺旁,幾道身影就恰好在昏光裡。

  穹頂垂掛十數枚鍾乳,尖端漸凝水珠,偶有“滴答”之聲落入下方石盂,其聲在幾人的耳中,格外的驚心。

  “多少年了,道民都是由各處分壇自行取錄。

  我是真沒想到,陸真君一上來,就要動搖我等的根基。”

  薄氏家主薄公遠以肘支案,二指間反覆捻著一枚黯淡玉珠,輕聲說道。

  “這是預料之中。”

  陽氏長老陽鑠垂首盯著面前一盞早已冷透的茶湯,湯裡蕩著昏光,照出他疲憊無力的神色,他道:“三峰一府就那些個真人和陰判,而分壇足有數十,這三年一考的道民取錄怎麼能照顧周全,所以這事情還是落到下面一層。

  這過程中的環節一多,哪怕只多上一道,我們就有機會見縫插針,這是我們氏族的長項。”

  “呵呵!”

  童家老嫗冷笑道:“我猜上府一開始準備讓分壇弟子都往太平山統一參與考核,只因考慮到那些子弟才剛入道,要參與三年一次的道民考核,只能透過甲馬符、陰兵借道等等靈符外法來辛苦趕路。

  而一些遠在中土,及其四海窮荒的分壇,更得遣派山上的道士高功遠渡重山惡波前去接送,如此舟車勞頓,非是道民考核之本意,故而才有此道法旨。”

  上官家主上官雲,盤膝在地,心中仍在權衡利弊,權衡自己在這場動搖氏族根基的改革中的位置。

  眾人討論來去,都認為這道法旨,仍可接受,日後也有應付餘地。

  在法旨頒佈之前,他們哪裡是這樣的面孔,那是恨不得叛出太平山,自成一家的架勢,一副受不得半點改變的激烈情狀,結果事情真的來了,不可動搖的底線果然動了。

  上官雲將目光放在錢、張、米三大氏族的家主,或是長老身上。

  這三家均是傳承超過數千載的老氏族,不然何以能夠成為三大道商,把持著太平山道產和符錢寶櫃的生意。

  他們即便在數十年來被打壓、被清洗、被排擠,但是底蘊依舊遠超其它氏族,因此驕傲仍在,未與他們幾家氏族聯盟,也沒有互換人質,而他們眼下的沉默,尤其是張、錢兩家的沉默,也是幾大氏族底線退讓的原因之一。

  “一盤散沙!”

  米氏的當代家主米穀毫不避諱的道。

  他盯著張、錢兩家的長老和家主,罕見的打破沉默,道:“先輩經營家族多少歲月,無數人為之拋灑熱血,難道今朝雙手送出,縱使勝算渺茫,也該讓上府知道我們的血性。”

  “世間大勢,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

  錢氏家主展開摺扇,對眾人笑道:“明人不說暗話,我錢家不少子弟都在鶴觀修行,而且我家和小聖的關係一直不錯。此次大劫之後,家中二爺已被上府遣往雷文大澤督造分壇。”

  這次換眾人沉默,誰都知道靈虛子發跡前,就和錢二爺私交甚密,能煉成玄冥星宿將,據說錢二爺在其中出力不小。

  “這點甜頭就換了偌大錢家,值得嗎?”

  “沒什麼值不值的,大勢難逆,枉作掙扎。

  若日後錢家子弟中有絕強之輩,自可推倒如今制度,但是現在的錢家只一心保全自己,維護和小聖的關係,參與到這場改革之中,攢取太平山新時代中的權利資糧。”

  “內閣?”

  錢氏家主剛準備離開,童家老嫗忽然出聲,讓錢氏家主留在了原地。

  感受到一些人的疑惑目光,童家老嫗道:“是我那不肖子說的,小聖有意設立「玉闕議政之法」,輔理天南一應道務,一共有七席,其中首席「掌經」、副席「協理」,餘下五席為「參同」。

  此七席皆由四境以上修士公推,百年一任,不得世襲。

  凡是太平山道產分配、與外道旁門交涉、真法密功傳授、秘地探索、弟子教化等等事務,皆需七席人物一同擬策,呈掌教和小聖作最後批閱,再發三峰一府複核施行。”

  眾人知道童家老嫗口中不肖子就是杏林一脈掌門百草子,這個訊息十之八九是可靠的。

  在聯想到小聖萬事以修行為先的性子,可以想象到此法設立之後,一旦執行無礙,那麼小聖和門中宿老都可安心閉關,門中大權必是被七席人物所取代。

  上官雲心中暗道:“如我投向小聖門下,當可獲得參同一席。”

  他餘光掃過錢氏家主,還有張氏長老,心中再道:“如果不是我們這些“封疆大吏們”的抵抗情緒最為激烈,估計這參同一席,應落在錢、張二家中。

  錢家有錢二爺和小聖建立不錯的私交,而張家的情況更為複雜。

  要知道飛張仙和小聖可都出自張家,這也導致張家在一次次清洗中得到最大的保全,畢竟飛張仙和小聖不與張家往來,那是他們二人的事情,可血脈卻是斷不了。”

  想到這裡,上官雲又品味出另一層東西。

  陸真君和小聖雖然都以強硬和智种幌蚴┬需F腕手段,但這手段中還是有一點懷柔。

  不過這懷柔即便是有,也不是那類大家可以雨露均霑的,而是賞給他們認為最有價值的那個人,或者說那條“走狗”。

  薄氏家主薄公遠明顯感覺到此刻眾人心思各異,雖然有家族人質互換來保持關係穩固,但要真將一切指望那手段上,便表明一切都沒救了,於是說道:“傳龍眉子回來,我薄家願將「法寶·納涼卻魔寶圖」由他使用。”

  陽氏長老陽鑠笑呵呵的道:“那我們陽家便出一張火焰符牌,有此符牌可遣解炎山的那頭老山鬼前來助陣。”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很快輪到上官雲,他也笑呵呵的借出家中一件私藏,心裡暗道:“咱們敢借,那龍眉子未必敢要,什麼寶貝能比得過小聖的元闢如意。

  連哭麻老祖都已敗在小聖手下,龍眉子就算是河伯女婿,業已煉成嬰孩,可又能濟什麼事。”

  上官雲即便對未來不報美好期待,但也對自己處境感到無力。

  他本人是傾向於接受小聖善意,但是偌大的家族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如今家中的抵抗情緒佔據絕對上風,那他也只能做個強硬派。

  “陽祖師什麼態度?”

  有人向陽鑠問道。

  見終於來到正題上,所有人精神一振。

  “祖師說...盡人事,聽天命,如此而已。”陽氏長老陽鑠道。

  “連他老人家都這般說,是要我等引頸就戮嗎?”薄公遠努力壓低聲音道。

  米穀雙目赤紅,猛地一拍身下,道,“難道真等上府派下的陰判拿著籍冊,隨便找個藉口,便將我各家子弟勾銷道籍,打落凡塵?屆時千年經營毀於一旦,我等皆是家族罪人!”

  他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看向上官雲,“上官兄,你族中不是秘養著一批無面僵傀,專擅潛形匿跡,刺探暗殺。”

  上官雲面色一白,急聲打斷:“米真人慎言,此等陰私之物,豈可...”

  薄家薄公遠道:“還有童家的烏頭鉤心瘴,我記得王家四百年前清理門戶時,只是借了一絲瘴氣混入茶水中,便毒殺那位王家的四境老法師。”

  童家老嫗的尖聲道:“我雖是童家婦,可杏林一脈不歸我執掌,如今我那不肖兒百草子不知被那小聖下了什麼妖術,言聽計從,怎肯出借烏頭鉤心瘴。”

  石窟內氣氛愈發癲狂,種種陰毒計策被一一提出。

  青銅香爐彷彿不堪重負,爐身發出一聲細微的“喀”的裂響,壁上燈焰被眾人激烈元神引動,瘋狂搖曳,將一張張扭曲的面孔投在石壁上,恍如群魔亂舞。

  上官雲難受的深呼吸幾口,看向錢氏家主,對方臉色同樣白得嚇人。

  明明錢家已表明立場,但眾人還是將最癲狂陰毒的言語道出,顯然是告訴錢家,不加入進來,那就一起毀滅。大家對付不了上府,還對付不了你錢家子弟。

  就在此刻...所有人懷中傳訊玉簡,或是感應法牌,皆毫無徵兆地同時泛起微光,激烈的爭吵聲戛然而止,似乎那些話語從未說過。

  上官雲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方才被勾起的驚懼,元神沉入簡內。

  片刻後,他臉上血色褪盡,捏著玉符的手指微微顫抖,喃喃出聲:“寶閣署理...靈虛小聖的第一道法旨。”

  薄公遠、陽鑠等人也急忙檢視各自訊息。

  「奉小聖諭:

  天南初定,百廢待興。

  今以寶閣署理之名,昭姆降烙眩沧h重建之策。

  赭熊州中雲雨廟、百禽山、睡虎地「桃岫洞」,南盤江下灞趟Ⅱ阅m、鯢神樓,黎嶺大山內五仙教、南姥神山、小石聖教,南荒天騰山、霄燭金庭,及其南海諸島洲等同道,皆在邀約之列。

  茲定於甲子年冬至,於太平山神罡宮,共商天南劫後各家各派重建之通融借款、劫難聯防等事宜。

  望各方摒棄前嫌,赴此盛會。」

第890章 空前,狂熱勢

  “法旨何意?”

  身著鮫綃,雲鬢微松,姿容明豔的蘭空龍女慵懶地倚在雲遘涢缴希w指輕撫著懷中一隻通體剔透的玉琵琶,漫不經心道:“邀約四方,共商重建,倒是好大的氣魄。

  可我灞趟惨挥纾c世無爭,這天南重建,與我等有何干系?”

  說到這裡,她捂嘴笑著,看著硨磲窗畔的身影,道:“夫君,難道還指望我水府出錢出物不成?”

  在巨大的硨磲窗畔,身著碧水瀾袍,面容俊朗卻眉帶憂色的男子,手持一枚訊光玉簡,望著窗外遊弋的發光魚群,半晌無言。

  當此人緩緩轉身,那一對眉毛如飄焰一般,緩緩擺動。

  此人正是龍眉子,其將訊光玉簡置於案上,眉頭微蹙,“夫人,你看得溋恕4私^非簡單的募捐賒借之會,你細看這「通融借款」四字,其以何物為憑?又以何物為質?”

  “貝珠寶材,或是功法秘術?

  “不然。”

  龍眉子搖頭,指尖點向玉簡,“夫人莫非忘了,如今天下流通之符錢,乃正道三宗共發之三山符錢。太平山執其三一,本就權重,而此番大劫,太平山經此一役,聲威赫赫,隱為天南霸主。

  靈虛小聖此番以重建為名,邀集天南近乎所有宗門勢力,所議之首項,必是重申並強化這‘符錢影響’。

  以太平山在大劫中奠定霸主地位的信用聲譽,及其雲雨廟賠付之七成資源,乃至未來重建之收益為抵押質物,發行巨量符錢,經由這太平山符錢寶櫃借貸給各方。

  屆時,各方修復地脈、購買靈材寶料、僱傭人力,乃至日後交易,皆需以符錢結算。夫人試想一下,這符錢之印策權、發放權、匯兌之則,由誰而定?”

  蘭空龍女撫琴的手倏然停下,明眸中閃過一絲驚色,渾身冰冷,道:“太平山?!”

  “可是三山符錢推行已久,就是在中土正道霸主黃庭宮所轄的各方道土,也未曾使各家各派的內務咿D被符錢繫結,一些奇珍靈藥還是奉行著以物易物的原則,或者和陰德來互換。

  更不用說,在我們江湖河海之中,有東海龍宮專屬的貝珠來流通,雲雨廟也推行過靈砂。

  他靈虛小聖,莫非想憑一紙法旨,就讓我等盡棄故幣,獨尊符錢不成?此等前無古人之事,談何容易。”

  蘭空龍女質疑道。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在窗外是深邃江水與巡弋的蝦兵蟹將,龍眉子手中又拿起那玉簡,在手掌中反覆摩挲著。

  他現在的心神躁亂,但是又相當的亢奮。

  亢奮來自於他作為太平山子弟,眼見宗門霸業就要落實,有種與有榮焉之感,而躁亂則因靈虛小聖以一道法旨便攪動天南風雲的手段,令他深感往日裡自己那些陰私計趾纹淇尚Α�

  “把那《靈資估算細則若干》拿給我。”龍眉子忽然喊道。

  蘭空龍女指尖輕點,几上一枚碩大的硨磲貝緩緩張開,內裡氤氳水汽托起一本冊子。

  龍眉子幾乎是搶似的,將冊子奪到手裡,那本冊子已起毛邊,往日裡不知被龍眉子翻了多少遍。他一邊翻著冊子,一邊唸叨著,最後身子晃了三下,一屁股坐下。

  “夫君這是何故?”

  蘭空龍女見龍眉子如喪考妣的樣子,將之扶起,揪心的問道。

  “這冊中道道細則,我曾反覆揣摩,以判定小聖之道務水準,好從中尋隙而擊。

  從前我還好奇,為何冊中關於靈資估算的細則如此之多,這些靈資道產的估算,已涵蓋了天南各家各派的道產、藥圃、靈囿等物,原來是在為神罡宮大會做準備。

  這些資糧的估算,都是未來各家能貸得多少符錢的抵押物啊!”

  龍眉子一把抓住龍女,肯定的道:“這是陽郑缥逑山獭㈦呌陱R先後與太平山斗法,門內資糧匱乏,連丹爐、法壇都得幾人輪用,像寧神符、祛躁丹等等修行功課必需的基礎丹符,價格都已暴漲數倍。

  似他們這等左道妖邪,其所煉之旁門真功,所習之左道惡法,本就容易迷心亂智,日趨墮落,寧神祛躁之丹符乃家常必備,消耗巨大,因此他們極有可能全面接受符錢影響,以換取太平山的援助。

  剩下的,如百禽山、蛟魔宮、鯢神樓等在大劫中遭受波及的宗門,他們更沒選擇權。

  而匡山杏林一脈、睡虎地「桃岫洞」、旗門派等小家小宗,都是和太平山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們定然能在援助中,得到極大恩惠減免,以此來擴充山門。

  如此一來,赴會之宗派必是承認太平山符錢影響,受其掣肘,將來利益或多或少皆與太平山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