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他額頭上那道陽爻驟然亮起,散發出灼熱之意,與他周身凍氣形成詭異對比,幾乎在聽到警告的剎那,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數個念頭。
“大風雖先天不足,但畢竟是上古凶神,心志堅韌,能讓他如此失態驚惶,甚至直接呼喊提醒,下方泥根處必定發生了遠超預料的劇變。
警告明確指向阿姐,而非招杜羅神將,這說明危機並非來自神將復甦受阻,而是直接針對阿姐本身,是什麼能讓阿姐陷入必須立刻遁走的絕境?難道...”
此刻他已有不好猜測,而就在這分神剎那,海空雷暴之間,有劍鋒已將道道陰雷撥開。
待滿神嬰驚覺劍鋒逼身時,此鋒一如流波之浮萍,輕轉之間便已破開護身的水元精氣,一個錯身而過,便將他兩尺來高的嬰孩之身斬開。
在身子兩分時,這身子即刻合成一片玄黑水光遁去。
連陸真君也沒來得及反應,水光已融入海天間那清爽水汽內,瞬間抵達這片汪洋水域之外。
陸真君思索一息,即將假形之山猛地擲出,使此山追索滿神嬰遁光而去,而他則抽身去往泥根之處,他有一種預感,或許不用等到招杜羅內的「小念功」發動,就可平定此劫。
“阿姐!”
滿神嬰現身於一處已被打得地化熔河、硝煙透霄的焦巖區域,發出一聲短促而焦灼的低吼。
他甚至不顧陸真君假形之山壓頂而來的巨大威脅,周身凍氣猛地向內一縮,旋即轟然爆發,無數道玄冰刺柱插向虛空,將那化成三道本尊根本大手印的佛光迫開。
三道大手印中,二僧身影位於左右,中間則是般若神尼。
他們一道看向泥根方向,諸人都是神思敏捷之輩,自然知道一切變動的根源來自於泥根那裡。
............
正與玄盈上人的三點神火,及其一龍一虎之影纏鬥的虛神嬰,其赤衣流焰飛舞,眉心半截陰爻閃爍不定,周身離合神光所化的熾白光蓮時而綻放,時而合攏,使得她如同浮游水母般,以一種類似起舞姿態與眾敵鬥戰。
即便在這鬥戰中,那二僧和二翁中途來攻,她也絲毫不懼,更是不落下風,沒有一點因失去半截陰爻、根本大損,從而導致的虛弱之感。
在與對手鬥得難分難解時,大風的驚呼聲傳來時,她先是一怔,周身光蓮綻放收合之勢為之一滯。
沒有任何思索,她已明白那個她一直刻意忽略的最大隱患將要暴露,只因取走她半截陰爻的靈虛子就在泥根處,就在出聲高呼的大風身旁,此人最有可能推側出她的隱秘,冰涼懼意如同冰水般猛地澆遍全身。
在得出自身隱秘暴露的結論後,她又在第一時間推翻這個結論,否定這個結論。
大劫之中天機晦暗,自己那化身連天闕玉臺上的仙神們都能瞞過,他區區靈虛子又如何得知?即便靈虛子心中有所猜測,手中沒有實證又能如何?
大風那蠢鳥,定是被靈虛子詐出些話來。
以那小子的狡詐奸滑,大風絕非對手,我現在如要落跑,豈非坐實了靈虛子的猜測。
這一念落定,再無動搖,她堅信自己的推測,沒有這份自信,如何敢有先前那等欺仙騙神之舉。
虛神嬰這一滯,萬千心念轉過,而在外圍遊戰的二僧和般若神尼看到破綻,身外即刻展出威勝之佛光,各自結成根本手印,不料被趕來的滿神嬰打斷。
“阿姐,快入地脈,遁入陰世,潛於陰陽一線。
天上那些再有法力,也阻隔不了陰陽兩世的界限。”
“走?”
虛神嬰眼中閃過一抹狠戾,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尖聲喝道:“先合力殺了他們!”
她非但沒有試圖遁走,反而將周身離合神光催起,熾白光蓮於身外旋轉,無數光針、熱矢飛梭,瞬間逼退玄盈上人和龍虎二翁,靈寶·離明神惑法網就此展開。
“嗡!”
泥根那處,鎏金斗輕輕一震,表面雲紋亮起,鬥中血符燃燒,其中訊息無視穹頂地殼阻礙,無視大雲浮疆界限封鎖,沖天而起,直上九霄外的靈空上界。
大風眼睜睜看著那抹訊光沒入虛空,整個身體徹底僵住,如遭雷擊。
在那僅剩的鳥眼裡,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拖延了時間,等來了神將即將復甦,卻萬萬沒想到,也等來了靈虛子這足以改變戰局的舉動,他剛才的言辭,展示的禁法,都已成了射向自己人的箭矢。
泥根下,陸真君和張霄元一前一後落下,前者面露激賞之色,後者面帶茫然,不明所以。
...............
天闕玉臺之上。
東西兩側仙神原本或是淡然,或是凝重,又或是隱帶期待的氛圍,被這道突如其來,自下界大雲浮疆內直射而來的訊光打破。
誰都明白此時此刻,劫咭训搅隧敺逯畷r,兩家首腦元首都已經雙雙下場,貼身鬥戰廝殺,這個時候有訊光上達玉臺之前,必是能影響兩家勝負的關鍵。
訊光於玉臺中央顯化,季明那些推斷之語,清晰無比地迴盪在每一位仙神耳邊,這番言語中只有一個意思——虛神嬰膽大欺仙,理當受死。
東側,太平山諸位祖師處。
烏靈祖師一直半闔的雙目慢慢睜開,巖球般的身軀上紫青之光微微波動。
青囊仙子手中的麈尾停頓在半空,周身清氣為之一滯,眼睛已然掛起一絲笑意。
其餘幾位祖師身上的氣機也紛紛劇烈波動,顯露出內心的震驚,此事他們事先也是未曾料到,雲雨廟虛神嬰竟敢如此膽大包天,以這種方式繞過三疆鐵律。
只能說這種膽量魄力,這種兵走險招的作風,不愧是左道妖邪中的首腦之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西側,雲雨廟一方。
雨彘神主那一直穩如磐石的身軀猛地前傾,闊口中的獠牙似乎都伸長了幾分,眼中不再是興奮,也不再是對於禁山斗法的期待,雖然保持住身為領袖的鎮定,但是氣勢已衰。
他身邊的陳元君臉色難看,那種不甘心的情緒幾乎溢位來。
在西側一方,那些匿形斂神的仙神,不免流露出失望沮喪之情,他們在這次大劫都投下重注,卻沒想到虛神嬰作為下界最高決策之一,敢出這樣的“奇招”。
當然他們也明白,如果沒有靈虛子,這“奇招”將是真正的奇招,畢竟連他們都毫不知情,但是現實沒有這個如果。
“荒謬!
汙衊!”
雨彘神主猛地一拍座下雷雲,發出沉悶的咆哮,整個玉臺都晃了三晃,他試圖先聲奪人,道:“紅姑早已戰死南火疆,屍骨無存,豈容此子憑空捏造。
他是見我等無法隨時觀照下界三疆內鬥法中的一切纖毫細微之變化,故而才敢如此信口雌黃。”
陳元君眼神一動,收住自己那要脫口而出的附和之詞,不動聲色的移開一步。
先前他心中便已有愁色,洞見未來雲雨廟即便取勝,也將因下代真君靈虛子的崛起,從而將一切戰果推倒重來,如此一來,眼前他便不能將話說死。
另外,不管神主如何辯駁,靈虛子敢送上這道訊光,必是握有實證,這一點在場諸仙心知肚明。
一旦實證送上,由那些見證本次大劫的南鬥諸星君親判,就是神主再如何不願,就是太乙青華宮那位出面,也是無可奈何。
第869章 神寂,星君定
“多說無益。”
烏靈祖師的聲音緩慢,音量不高,但是每一個字都分外有力,無論東西哪側哪方的仙神,都安靜下來傾聽其話,“靈虛子既已透過鎏金斗上奏,此事便已非私下猜測。
依照我等論定三疆鬥法之律條,此刻當請下南鬥四位星君前來訣議,以南鬥天星浩瀚法力,判定此事之真偽,若此事是屬實,當由此臺諸仙同戮。”
青囊仙子鄭重開口道:“如若靈虛子虛報訊息,另有所圖,一切後果由我來承擔。”
玉臺之上,隨著青囊仙子的話音落下,東西兩側仙神皆肅然無聲,目光齊齊投向玉臺中央的虛空,一種無形而莊重的氛圍已然瀰漫開來,顯然諸星君將要到來。
雨彘神主雖仍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但周身那翻湧的雷雲玄光卻不由自主地收斂了數分,闊口微張,獠牙隱於唇後,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消散,只剩下深沉的晦暗。
他知道,烏靈既已提出請南鬥諸星君決議,那便是再無轉圜餘地。
只見玉臺中央的清虛之處,忽有四道星輝自莫名高遠處垂落,如同四根撐天之柱,定鼎四方。
星輝並不刺目,卻蘊含著古老、威嚴,極其飄渺虛空之意,彷彿亙古以來便司掌著天下眾生的福祿壽夭、命途軌度一般。
在玉臺中央,星輝柱光漸斂,四道朦朧而尊貴的身影立於臺上,雖然看不清具體面容,卻是各具異象,均為天上鬥部大職大仙,位列太乙真流之列。
三命老星君居於稍前,身形佝僂卻透著甚深智慧。
他那一個異常寬闊明亮的額頭彷彿蘊藏極為浩瀚的神念,手中拄著一根虯結木杖,蟠龍杖頭處懸著一枚碩大飽滿、瑩瑩發光的壽桃,身邊有一頭姿態優雅的大鶴靜靜佇立,鶴眸清澈,好奇地盯著下界鬥法之處。
牡生星君氣機蓬勃如春木勃發,頭頂有一對小巧玲瓏的犄角,周身環繞著萬物滋長的氣息,一旁有一隻通體如玉、獨角瑩潤的仙蟲緩緩振翅,灑落點點生機光屑。
難渡星君周身氣息則顯肅穆沉凝,身外不時冒出一件件長短兵戈,叮叮噹噹的,令人望之心生敬畏,不敢輕慢。
至於益算星君,只有一道殘影定在臺上,無人能看出其身到底在不在此。
無需任何言語,四道目光似乎同時投向了雨彘神主,以及他身後那片代表雲雨廟的雷雲玄光區域。
雨彘神主只覺得周身一沉,彷彿有無形山嶽壓頂,連真靈都為之動搖,他張了張口,卻發現先前急切想來的所有辯駁之詞在這四道視線注視下都變得蒼白無力,甚至難以出口。
“大勢已去。”
這是他此刻唯一念頭。
南鬥諸星君齊現,並非來聽辯解的,而是來核查事實,執行鐵律的。
既然他們已被請出,意味著太平山提出的質疑已被初步認可,進入到了判定的流程,在這接下來,只需要驗證下界靈虛子的身上是否存在實據即可。
而星君法力無邊,尤其是三命老星君一人便執掌福、祿、壽之命籍,可從容演算過去玄機。
即便大劫之中天機晦澀,但在有明確線索和指向的情況下,驗證一具化身與本尊的聯絡,對他們而言並非難事。
雨彘神主緩緩閉上了眼,周身澎湃的妖氣徹底內斂,兩肩微微垮下,眼中神光內藏。
他心中清楚知道,虛神嬰此劫難逃,而他雲雨廟此次大劫中的諸般籌郑惨虼说润@天變故,已然蒙上了一層厚重陰霾,未來勝算驟降。
雲雨廟自天周以來所積攢下來的家當,或許將從此刻葬送大半,現在這樣的情狀之下,那復甦的招杜羅神將還能幫他來挽回大浮雲疆的局面嗎?
玉臺之上一片寂靜,唯有星輝流轉,映照著諸仙神色各異的面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南鬥四位星君身上,等待著最終的裁定。
只見三命老星君緩緩抬起一手,他身旁靜立的白鶴優雅地引頸長鳴,清越的鶴唳聲穿透到了大雲浮疆內,而後一個振翅,鶴影已落下數萬丈的霄空,最終落定於季明的身後。
“金童,你可真能折騰啊!”
“老祖!”
季明熟稔地喊了一聲,抽出那一卷符圖,上面記錄著紅姑贈予姜黑梟的始祖神形大禁,道:“我還以為老祖和老星君能來見證如意之寶的煉成。”
修長的鶴脖曲著,鶴首帶動曲脖如玉鉤般垂下,兩翼在外半張,掩住季明的身子,長喙開合道:“我就知道你要念叨此事,小壽姑的唸叨已經足夠多了,但你得明白過猶不及。
一位神姥,一位昴日星官,已讓你進入許多老仙大神的眼中,你如果不是得了太平山諸祖師的庇護,將陷入無窮之麻煩裡,就是死後也不得安寧。”
“老祖,自我將小壽姑介紹到您老門下,我可聽說您是成天的將小壽姑往各處天宮、各座仙山、各方洞天領去,還讓小壽姑持杖拿桃,牽頭梅花仙鹿,扮成個老星君的模樣。
不知道的,見著您領老星君四處晃盪,都以為您當下已是翻身做主。”
白鶴張起祥光瑞靵恚x正言辭的道:“這什麼話,絕無此事。”
“那我再發訊光,看看老星君知不知情。”
“算了,算了,老星君常在瀛洲逍遙,你何必拿這小事煩他。”白鶴老祖語氣一軟,季明也是見好就收,他和白鶴老祖都很有默契的沒有再說此事。
“大劫過後,你將大雲浮山下古堙禁山移回原位,使這禁山之中的泥根重定西瀆之下的虛浮地氣,使得未來數千載後的天南大震消弭,自有許多功德。
屆時我再傳旨延壽宮,保你當上宮中主吏。”
“以我如今道行和法寶,也有資格角逐宮中神將了吧!”
“神將一級,已屬是靈官候補,咱們延壽宮也不過兩位而已,那一級數不是我能一言而決。
宮中的那頭老蒼鹿整日同我別苗頭,肯定不會同意你短時間內再度晉升神將,你要是幫我擺他一道,我自然力挺於你。”
白鶴老祖說罷,便叼起符卷,振翅飛天。
三命老星君拿到符卷,一雙老眼露出滿意之色,縷縷煙氣從捲上抽出,於玉臺上交織成一幅朦朧畫卷。
畫卷之中,光影變幻,雖不甚清晰,卻隱約可見兩道一強一弱的身影上,有跨越某種界限的聯絡,這兩道身影正是虛神嬰和紅姑,這些景象雖是一閃而逝,卻已經足夠。
無需多言,事實已然明晰。
“依律,當共戮之。”
難渡星君肅穆的聲音響起,迴盪在玉臺之上。
他身周那些沉浮的兵戈虛影發出鏗鏘之鳴,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東西兩側仙神的目光,尤其是東側太平山諸位祖師,及其西側那些已經準備遵循鐵律的仙神,皆看向了雨彘神主。
共戮違律者,乃是三疆鐵律明確之事,亦是在場所有監督者之責任,如果天闕玉臺之上的仙神,不能堅定的執行此律,亦要受到南鬥諸星君裁定。
西側那些仙神,自然不會為了一個虛神嬰而連累自身,即便他們屬於雲雨廟一方。
雨彘神主雙目緊閉,身軀微微顫抖,周身雷雲玄光劇烈波動,顯露出其內心極大掙扎,而他那龐大的身軀卻如同磐石般釘在原地,未曾有任何動作。
他厭惡天上清冷,喜愛人間熱鬧,就是無法忍受諸仙這種冰冷道性,他無法親手了結自己心腹,縱然明知鐵律如山,他也做不到,這完全違揹他的道。
西側仙神陣列中,頓時響起數道急切的勸阻之聲。
“神主!不可因私廢公。”
“鐵律昭昭,共戮乃是我等職責所在,若遲疑不動,星君面前,恐遭嚴懲!”
“請神主以大局為重,莫要再添罪責!”
雨彘神主依舊默然不動,彷彿將所有勸阻都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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