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神姥意念打斷他,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瞭然,“你這小滑頭,心思本就不在棋上。獻上那等古堙異種,又煞費苦心演這一出屎棋大戲,所求者也不過是為那如意寶柄開光。”
季明心頭一震,知道正戲來了。
他在蓮臺中起身肅然說道:“神姥明鑑。前番蒙神姥許諾一念之助,然此寶關乎晚輩道途根本,不敢輕忽。今斗膽再請,望神姥垂憐,親降開光,助晚輩成就此寶。”
到了這一步,也不必再拐彎抹角的了。
棋枰前的清輝靜靜流轉,神姥並未立刻回應。
季明能感覺到,那愉悅的情緒似乎沉澱下來,正在權衡著什麼。
他屏息凝神,呼吸都停住了,心神前所未有的被高高提起,那腰間的杵頭職印悄悄散發出溫潤的微光。
就在這微妙的靜默中,一縷極其細微波動,如同投入靜水的一粒石子,融入徽制彖业纳窭亚遢x之中,落入那一隻神手掌心裡。
這波動來自於玉仙們,隨著這縷玉仙念頭的落入,好似在神姥權衡的天平上,輕輕放下了一枚無形的砝碼。
清輝中,神姥的意念再次響起,這次少了些許戲謔,多了幾分鄭重,“前番有那白鶴小兒借己身靈羽為你求情,吾已有開恩,你這小道人倒是不肯滿足,讓吾頗為不喜。
今日一觀,見你仍未放棄,手段百出,不輕言放棄,倒有可觀之處。
另外這棋雖然臭了些,倒也有趣,看在六位道友的面上,便允你所請,親自為你這如意開光。”
聽到神姥的這一番話,他一時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矢志不渝的精神打動了神姥,還是自己苦練的棋路,亦或是玉仙們的面子,又或者是兼而有之。
除此之外,季明注意到神姥“道友”這個用詞,看來六位玉仙的身份,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神秘。
不管如何,季明感到全身心的放鬆,一樁大事徹底落了地。
此時此刻他第一個念頭不是狂喜與激動,而是想起一事,若那位昴日星官知道這個事情,該是何種表情。
在季明再三道謝後,神姥帶著些許笑意道:“你既然已位列太陰仙班中,就不必如此客套見外,我沒有這規矩,這處境界之內,正缺你這等解悶的妙人。”
第802章 共論,八十年
大巴,靈藏七十九年。
距離百禽上真身隕鶴山已過去三年,天南大劫終究還是不可避免的走向新篇章。
在落銀湖內,天河上壇之外,在各大防區之中,四境真人和元丹大妖的介入已經成一種常態,五境胎靈和易形老妖的身影也不是不可窺見,偶爾還有六境陽神或是妖仙,在水天之外的驚鴻一影。
這些年裡,鶴觀這裡集合了州內三方之力,在鶴鳴方和赭熊州天傾大方邊界往北之處,建立數道陣圖,及其駐守精銳弟子,並使三部陰軍巡境,組成第一道防線。
同時州內各大靈山開始動工,聯通各靈山之下的地脈,構建地下陰世網脈,這個工事一旦完成,足以成為第二道防線。
在此期間,季明也沒有閒著,這時局已經容不得他繼續靜修下去。
谷禾州三方,及其往南黎嶺之地,季明身化罡風,漫天刮過,每有過處,必是留一地左道,或者妖魔的屍首。
儘管他罡遁神速,手段酷烈,往往這些僮硬琶邦^,便被他打殺乾淨,但這依然難以遏制左道群妖的這團火勢,他們好似野草一般,殺了一撥,又長出一撥。
眼下最讓季明緊張的,倒不是落銀湖那處鬥法戰場,亦或是黎嶺之中蠢蠢欲動的玄石寨和五仙教,而是南荒天騰山。
儘管天騰山一直號稱保持永久之中立,同鶴觀之間,同太平山都有著許多聯絡和合作,但是在如今的形勢下,沒有什麼會是永久,季明不得不想辦法主動做些事情。
對於天騰山,上府也早已對他秘授機宜,要他全權處理,並將兩個在天騰山高層中的暗樁名單交給了他,務必讓天騰山繼續保持中立。
像是這一種較高階別,可能行走在天騰山掌教威德老母那等人物眼皮子底下的暗樁,都是受到了陸真君神通的掩護,可以確保他們不被輕易推算出來。
另外從上府的態度中也可以看出一點,對於南荒天騰山,上府顯然知道無法將其拉攏到同一陣營。
天騰山作為天地火位上的福地,自然不會是一家普通的教派。
其根底背景並不湥麄冇泻俺觥坝谰弥辛ⅰ边@個口號的資格,也有不受正教旁門任何一方要挾的資格,也正因如此,季明才將煉寶之地安置在天騰山中。
雖然手握暗樁名單,又和天騰山有著多年建立的親善關係,但是當季明準備做些什麼,加固自己同天騰山關係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能做的少之又少。
天騰山威德老母下有親傳弟子三禽五怪,都是南荒數一數二的老怪,其活躍時期還是在本朝開國前後。
在這三禽五怪之中,有人也有妖,倒是和鶴觀的弟子組成有類同之處,不過他那鶴觀是以人為本,以妖魔為輔,而天騰山上真正的人妖共處,萬類一體。
也正因天騰山這種萬類一體的特殊教派,內部的情況遠比季明瞭解到的還要複雜。
人和妖魔之間的成見不是靠某一個人的道行可以改變扭轉的,強行改變只會適得其反。
威德老母顯然深知這一點,其在執掌天騰山之初,便一直循循善誘,消除隔閡,聽說那時的天騰山萬類競發,無論人妖均是鬥而不破,引得許多道人和妖魔慕名而去。
鼠四在鶴觀內建立道役司,就曾前往拜訪天騰山,瞭解威德老母曾經的那些舉措。
可惜萬類一體的願景過於高遠,一旦落地下來,且過上這千載有餘,在天騰山內部越來越淪為口號,為各個黨派斷章取義,以求服務於自身的利益。
再...加上太平山,各個旁門異派在暗中推波助瀾,讓天騰山內部黨派之爭愈發激烈。
這也是季明難以插手的緣故,在天騰山中交好一個,必然就要得罪另外一個,這讓他很難去施展自己的影響。
大巴,靈藏八十年。
這一日裡,季明剛剛回來洞府,照常推演了一下時局。
天南的劫氣越來越濃,推演的難度也越來越大,季明感覺自己像是被蒙上眼睛,做什麼事都不爽利。
在有了術數的便利後,再回到從前那種境況裡,無異於讓一個瞎子在重獲光明後,又被奪取了,叫他如何能夠心平氣和的適應。
也難怪天南各處的左道妖邪,一窩蜂的、持續不斷的湧現出來,怕是這些妖邪都是從各州各方遁來,好借劫氣來遮掩自身玄機,使自己能在大劫中養成氣候。
洞內,季明坐忘入定,壓住浮動心緒,忽有心血來潮。
季明即刻出定,來到火霞橋上,正見天際青光一閃,破雲如矢,於是將廣袖微振,指尖已拿住一道法旨。
“天南劫興,妖瀆正脈。神鬼勾連,魔侵福地
三峰聚首,諸長共議。靈虛速歸,戰門來迎。”
季明讀過之後,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元神掃過已愈發冷清的山中,心中暗道這大戰之前的動員大會到底還是來了。
儘管眼下有著上府的遙掌統籌,但各方各壇之中,仍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戰,就算是在天河上壇,也是分化為數塊防區,這樣極大削弱太平山的有生力量。
這和二戰到底不同,拖得越久,對於上府而言越是不利。
由此可見,這一道法旨背後所代表的意義絕對不同尋常,而且其中參與的門檻極高,其中竟然一句也未提及季明座下的那一群太平真人。
回洞之後,季明留下了幾道信簡,讓鼠四、溫道玉等人這段時間固守北邊的第一道防線即可,莫再使弟子和道役司的護法們四處出擊,從而被分散力量。
............
落銀湖,東南防區,血浪礁。
這處東南防區從早期籌備,再到建立,而後血戰神鬼群魔,已有十數年之久。
從高空俯瞰此處防區,其形狀就如孤峰直插於湖澤深處,峰頭刺向那太平山先輩們也少有探及之險惡區域,可見這處防區經歷多少惡戰,才有這樣的規模。
在這一日裡,向來衝鋒在防區第一線的羅姬罕見的回到血浪礁的駐地。
同樣是在這一日裡,負責另一處防區的劉安,騎乘鱗馬來到這裡,他是離朱高真親傳弟子,與羅姬同在鎮虎翁一脈之下,不過輩分上要低羅姬一輩。
劉安剛剛到達血浪礁,座下的鱗馬就被礁外那腥惡血氣衝得連打響鼻。
雖然他已經來過幾次,但是看到這由左道旁門的屍首,還有妖魔真身給拼湊搭建起來的礁石奇觀,心神還是狠狠顫搖。
鱗馬在空踩蹄,不欲下落,擺頭搖尾,死活不想去礁內見那位如今號稱勝屠女的羅姬,劉安知道無法強求自己這個老夥計,於是自己飛遁了下去。
“羅師叔!”
在礁石上的一座蘆蓬前,劉安踩著軟爛的屍骨喊道。
“稀客,稀客。”
在廬蓬內,所發出的聲音沙啞,完全不像一位坤道該有的嗓音。
有人說這是羅姬在群魔混戰中,於縱橫交錯的妖法陰寶內,不慎被一道神通妖法打中,未能傷及性命,卻是害了自己嗓子。
也有人說羅姬每每擔任前鋒,衝殺在第一線,殺興常高,便嘶聲而嘯,以作鼓舞,時間一長便弄壞了自己的嗓子。
在羅師叔的身上,在常年鬥法惡戰中被改變的,除了那獨特的嗓音,還有一頭由黑變赤的朱發。
蓬門大開,隨著一道視線投來,劉安感覺一把無形長刀在身上颳著,蓬內的羅姬懶洋洋的說道:“你這次過來,可是離朱師兄有什麼事情吩咐?”
劉安抹了抹額上不存在的虛汗,羅師叔雖然未曾突破五境,可是身上給人的壓力,不比胎靈五境來得弱,不愧是百戰裡生生熬煉出來的殺才。
“前往戰門的法旨想必師叔已經收到,這一次是山門諸位元首共議大劫,其中可不只有咱們太平山。”
“什麼意思?”
在廬蓬裡,羅姬從中走出,一身甲冑,外罩皂袍,滿頭朱發如風中飄焰一般,額有一道豎縫,有極其鋒銳的光芒從中漏出,這些光芒像一根根筆直的線光。
“這意思是雲雨神廟神鬼首腦也會來到,兩家共論此劫!”
“有意思。”
森白牙齒咧開,羅姬笑道。
第803章 法身,二首論
黎嶺西南,鳴玉山深處,枉死魔宮舊址。
在魔宮的入口,也就是擊鳴巖下方那處,依舊向魔宮城牆外圍射下豔豔紅光,彷彿這裡一切未變,又似乎一切早已大變。
這擊鳴巖下,其中妖氛依舊蒸鬱,但見毒霧凝乳,沉沉滯塞虛空;妖雲如瘴,層層堆疊穹頂。四野寂寂,風息全無,唯餘幽深死氣,瀰漫不散。
在其中深處,霧焐员√帲[現龐然城郭。
其勢森嚴,分作內外雙城,俱有高牆環護,各開四座巨門。
門樓早已在昔年那一場鬥法之中被破壞,然而其中筋骨猶存,斷壁殘垣間,猶可窺當年雄渾氣象。
在內城之中,殿閣林立,偏房迴廊,勾連曲折,更有闕樓孤聳,直刺昏冥,而正中一座「枉死宮」,匾額半墜,上面字跡卻未被蒙塵,顯然被人時常擦拭。
在魔宮的中央,一方相對完好的法臺之上,踞坐一尊丈許法身。
此法身非是寶光莊嚴,反透著一種沉黯,近乎於非人的質感,法身表體流有異彩,似某種異蟲的甲殼打磨而成。
在法身的肩胛之上,赫然生有兩顆頭顱,有四臂自肋下伸出,或結印,或虛握,肌骨稜角分明,蘊藏著沛然巨力。
那左首面似漆墨,厚唇內兩牙上出,滿頭火鬃,戴著一頂五葉骷髏冠,正是古化功之本相。其目半闔,眸子渾濁如蒙塵一般,氣息沉滯,似深潭古井,無波無瀾。
右首卻截然不同,麵皮光潔如青年,眉飛入鬢,眸若點漆,隱含赤芒流轉,正是那已經脫困的赤意郎君。
只是此時此刻,這一張俊朗面孔嵌於如此詭異法身之上,平添數分妖邪,而這二首共享一身,在二首之間,隱有元神之力在抵拼,似乎在無聲的角力。
忽地,右首赤意郎君雙目陡睜,赤芒暴漲,如兩點火星。
他頸項微轉,頸下蛇鱗摩擦,發出“沙沙”輕響,對著左首冷笑道:“古師,可還適應如今這副法身,馬上就要有大動作,留給你我適應的時間可不多了。”
“莫要得意。”
左首古化功眼皮微顫,緩緩睜開。
他那渾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厲色,喉頭滾動,發出砂石摩擦般的枯澀聲音:“現在細細想來,那日我才將你從太平福地救出,於華蛻洞中小歇,你就在我面前“意外”展露翼火神法,還有蟲盤金丹內的那一千道的劫念,顯然是故意為之。
可笑我還當你久困之下,失神喪志,又因我救援之恩,這才大意而為,哪裡想到你是故意勾動我一顆貪心。”
“不對。”
“不對?”
“古師難道忘了,你手裡有鎮虎翁給予的禁法咒決。
那道禁法可是陸真君親自在我魂魄中施下,你有這樣的底牌,再加上一身高絕道行,自然有恃無恐,敢於強攝我這「劫念蟲成盤金丹」。
不過你也彆氣餒,易地而處,我也會如此做。
畢竟你這結合三頭六臂神通和成盤羽化經,而自創自練的《盤蛹羽化金身》,在練到這二頭四臂法身上,已經到了進無可進的關隘,這種滋味十分難熬。
以你之才情,除非閉坐死關,潛心一念,耗費二百餘年的苦功,才能補全此金身之法。
可惜因臨近於天南大劫,你當時無論如何都定不下心來,所以乍一見到劫念,自然無法放棄,要藉助其中神效來助你全法。
如今你已經得了劫念,可在金身之法上更進一步,而我也佔了你的部分法身,得以形神俱妙,從此咱們同生共死,禍福與共,這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放屁。”
古化功語速極緩,可字字如重錘砸落,震得法臺微塵簌簌。
“若無老夫這二首四臂法身為受體,你縱有再多的劫念,亦不過一隻困死洞中的蟲豸,焉能脫離大厄,得窺老夫的金身之道。”
右首·赤意郎君嗤笑,脖子一寸寸伸長,往上繞在樑柱間,道:“你不過是遵從上府的秘旨,同那位仙娥,還有幾個旁門老鬼,來假意救我脫困,實則不過是圖治业拇竺亍�
不過好在有你這一出,讓我知道我的這個秘密,原本真可以對太平山產生威脅,不然上府何至於遣派你們來陪我演脫困大戲。”
二者語帶機鋒,字字如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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