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月飛鷹
中午飯桌上,她忍不住輕聲問道:“徐先生,我聽說大龍那孩子……當初是被學宮給趕出去的,後來離了東都去做了綠林大盜?”
劉德在旁連忙糾正:“孃親,大龍哥不是被學宮趕出去的,他是自己要走的。”
劉袁氏一呆。
徐永生輕輕點頭:“是真的。”
白日裡那高大少年,本名拓跋鋒,小名大龍,跟馬揚、常傑、劉德一樣都是永寧坊出身。
馬揚相較眾人年長不少,得了鎮魔衛的職司後,仍然關照鄰里故舊。
他得上司賞識,故而尋找機會舉薦了不少鄰里出色的少年郎。
早年間拓跋鋒、常傑方才十三、四歲,便得以入學宮外院習武。
“大龍哥和常五哥還有我一樣,學明德刀都是修成武夫血氣而非儒家體氣。”
劉德端著飯碗給劉袁氏介紹道:“大龍哥據說是當時外院裡最厲害的,但市井兒出身,只能入尉、器、牧三學,大龍哥不服。
因為當時不如他的世家子弟雖然也只是修成武夫血氣,卻能進四門學、太學甚至國子學習武。
結果最後大龍哥自己沒有參加盛景六年的那次入學試,然後……然後就去江湖上闖蕩了。
聽說還闖出不小名堂,常五哥說如今江湖上提起近年來冒尖的後起之秀,都會算大龍哥一份兒。”
劉德說著,想起先前馬揚、常傑描述拓跋鋒仰天大笑獨自出學宮而去的場面。
想起彼時拓跋鋒的年紀比如今的自己還小,劉德一時間既是感慨又是佩服,他自問絕對做不到對方那般。
“但拓跋不算綠林大盜,他不以此為業。”徐永生在一旁補充道。
……嗯,確實不是佔山為王的綠林大盜,只偶爾兼職劫富濟貧的獨行大盜?
雖然他跟徐永生同歲,當前還不滿十九。
徐永生因為鐵匠鋪老東主關照,在東都紮根落腳的時候,拓跋鋒已經去外面闖江湖了。
不過早期時候他經常返回東都,鐵匠鋪老東主尚在時也曾幫他修補過兵器。
透過老東主、馬揚、常傑等人,徐永生和拓跋鋒早混熟了,只是對方自今年冬天以來一直再沒返回東都,大家直到如今方才重聚。
“人各有命,以前只覺得大龍那孩子性子野膽子大,實在想不到他最終會走到這一步……”劉袁氏長吁短嘆。
下午劉德跟徐永生一同出門的時候,劉袁氏欲言又止,面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擔憂。
徐永生二人來到那間酒肆,便見拓跋鋒已經醒來,正大馬金刀坐在桌邊捧著個酒碗暢飲。
他面前,龐然大物般的酒罈,份量一看便是以鬥論。
這少年喝酒如喝白水,這時看徐永生同劉德一起走進來,笑問:“劉德,養出讀書人體氣沒?”
劉德嘆氣:“還是沒有。”
拓跋鋒手持空碗,在桌子上敲了敲:“歡迎,歡迎和我們一起當個純武夫。”
他再給自己倒滿一碗酒,同時從包袱裡摸出個只有巴掌大的小皮囊,直接扔給劉德。
劉德開啟,血氣和酒氣交匯的味道衝出,但一時茫然。
旁邊徐永生招呼他一同坐下:“是銀鹿血,對尚未正式入品的純粹武夫修行有大益處。”
劉德驚喜地看向拓跋鋒:“大龍哥……”
拓跋鋒一手端著酒碗,一手拍拍自己包袱,笑道:“好久不回來了,當然要給大家都準備點禮物才是!”
第35章 五相寶物齊備
“記得去年這個時候,二郎你就已經養出讀書人體氣,如今呢?”拓跋鋒問道。
徐永生泰然自若:“我決定當個讀書人。”
劉德在一旁補充:“大龍哥,二哥年初春社的時候已經入了儒家九品。”
“那我這禮物正好派上用場啊!”拓跋鋒當即翻翻自己的包袱,從中找出個紫色的銅質酒樽:“這叫紫銅爵,我聽人說這東西能幫儒家武者三才閣裡養第一組‘禮’之編鐘,怎麼樣,不錯吧?”
他剛要遞給徐永生,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動作定住:“額……等下,二郎你當前有養成‘禮’之編鐘麼?”
徐永生不客氣地從對方手上接過紫銅爵:“還沒有,所以你這禮物確實來得正好,多謝了。”
玄黃石養“信”,紫銅爵養“禮”。
想當初鎮魔衛、金吾衛突襲崇本坊香德寺的夜市,還曾經疑似用紫銅爵釣魚。
他有計劃八品期間先不溫養“禮”之編鐘,但紫銅爵將來也能派上用場,確實是自己所需的靈物。
雖說都只是用於第一層的輔助修行,眼下他這裡也算是五相寶物齊全了。
拓跋鋒手上一空,人則笑起來:“我猜你就把‘禮’放後面學。”
徐永生則問道:“那你呢,武夫念氣弓放在最後還是倒數第二個?”
拓跋鋒乾咳一聲:“反正我已經修成一張念氣弓了。”
徐永生頷首:“那正好,我也有禮物給你。”
《鷹眸》源於諦聽圖,但徐永生不知諦聽從哪裡得來,反而不好輕易處置,倒是《順風耳》送給拓跋鋒無妨。
拓跋鋒接過冊子看後,同樣老實不客氣收下:“我就喜歡這種簡單直接的。”
聽徐永生、劉德談起今年東都發生的種種事,拓跋鋒聽得津津有味。
“韓振和曹家人鬧翻了?他劍法是能耍兩下的,但性子太面了。”拓跋鋒端著酒碗隨口說道:“倒是胡東山那廝,還能和別人攪弄出那麼大的事?我信他壞,可他太菜了。”
韓振、胡東山都是和常傑一樣盛景六年入讀學宮正院,當初在學宮外院時,和拓跋鋒也都認識。
“胡東山內情如何已經難講,不過嚴芷君一夥人的事,還沒有徹底塵埃落定。”
徐永生言道:“嚴芷君背後還有人。”
拓跋鋒嘿然道:“她們要是隻盯著鄭逶础⒃S盛那等人下手,我反倒要喝彩了。”
晚飯前,馬揚、常傑聯袂而來。
一見面,馬揚便指著拓跋鋒笑道:“你是伲覀儌z是兵,難得你敢露頭送我們一場功勞,我們就笑納了!”
拓跋鋒嚷嚷:“我算哪門子的伲俊�
常傑拉開板凳坐下:“你雖然沒有被朝廷明令張榜通緝,但就憑你近年來的做派,那一天已經為期不遠。”
“那能不能抓住我,就要看你們本事了。”拓跋鋒漫不經心,轉頭招呼酒肆老闆為剛到的二人添置碗筷。
常傑和徐永生一樣只要了個茶杯,馬揚則陪拓跋鋒、劉德一同往酒碗裡添酒。
“這趟回來準備待多久?”馬揚問道。
拓跋鋒答道:“等上元夜之後吧,今年想看看花燈。”
馬揚看向徐永生、劉德:“上元夜過後到學宮入學試不過半個月時間,那索性等他們倆過了入學試再走唄。”
拓跋鋒笑道:“徐二郎不用提,小劉德也是包過的!”
說到這裡,他把自己的包袱徹底解開,從中取出一本圖冊和一個布包,遞給馬揚、常傑:
“黑虎骨是專門給馬老大你準備的,那門武學說是給常傑的,馬老大有興趣也一起練唄。”
馬揚開啟小布包,裡面一根烏黑虎骨,看上去並不晦澀,反而隱隱閃動似是金屬一般的光澤。
馬揚端正了神色:“多謝。”
常傑則翻動那冊子:“飛星逐影……一門很不錯的暗器手法,修煉基礎是武夫三骨堂裡已經養成兩張念氣弓和一口煞氣刀。”
拓跋鋒端著酒碗和馬揚碰了碰:“學宮尉學教的東西,主要是念氣和正氣兩相,兩張念氣弓你們問題應該不大,就是不知有否修成煞氣刀?”
馬揚笑著搖頭:“我該要練一層煞氣了,不過現在還只是計劃。”
常傑聞言則把那冊子收好:“我有。”
劉德端酒敬了拓跋鋒一碗:“大龍哥,所謂江湖,到底是怎樣的?”
“你給我面子,我給你面子……”拓跋鋒笑道:“不過還有另一回事,你殺我,我殺你。”
劉德端著酒碗,一時間有些發呆。
馬揚則感慨:“拓跋你是混江湖的好料子不假,但你自己也說了,殺人者人恆殺之,還是多留神為上。”
拓跋鋒渾不在意:“我正是喜歡現在的生活,總勝過在學宮裡條條框框……”
常傑不飲酒也不飲茶,端著杯白水,這時平靜言道:“你當初是痛快了,叫馬都尉一陣難做,畢竟是他走路子舉薦你,結果你跑了。”
拓跋鋒端碗敬馬揚,常傑:“馬老大的情我當然是唸的,還有常傑你跟我一起受馬老大舉薦,要多感謝你入學以來表現出類拔萃,我走後能幫馬老大兜著臉面。”
敬過馬揚、常傑之後,他一飲而盡,重新添了酒,又敬徐永生和劉德。
徐永生跟他幹了,添過新茶,吹吹熱氣,也敬常傑。
常傑表現出色,馬揚才有臉繼續舉薦新人,否則他徐某人和劉德多半進不了東都學宮外院,只能去河南府學或者洛陽縣學就讀。
“事情分兩面看,拓跋在外面闖出名堂,學宮對後來者也慎重不少,唯恐遺漏大才。”馬揚則笑道。
拓跋鋒一邊倒酒一邊說道:“我聽說了,換了個姓羅的司業,也是庶民出身,但沒啥大用,似劉德,庶民養不出讀書人體氣,不還是隻能進尉、器、牧三學,他就一定比那些敗家子來得差?”
劉德悄聲說道:“其實……我也挺喜歡器學的。”
拓跋鋒一時間卡殼,末了端碗喝酒:“那你將來器學畢業後想要做點什麼?”
劉德望著酒碗:“我想置個大宅子,將來請些人,照顧我孃親和家裡兄弟姐妹,後面的沒想太多。”
拓跋鋒搖搖頭:“跟我不是一路,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劉德:“大龍哥你在江湖上已經小有名聲,那未來呢?”
拓跋鋒撈起那被布條包裹兩端的長杆,笑道:“江湖上已有槍王,但既然我與這老夥計為伴,那就要做槍王之王!”
馬揚搖頭失笑:“我沒你這麼大的志向,雖然習武,但我只想護鄰里平安。
不瞞你們說,鎮魔衛專門面對武者,架得還是有些高,離百姓有些遠了。
我近來有心調職,去河南府甚至洛陽縣衙為官。”
既然聊到這個話題,在座五人已有三人開口,馬揚之後常傑便即介面說道:
“我倒是更喜歡鎮魔衛這裡,能碰見更多離奇的案子離奇的兇手,我喜歡解決這樣的問題,這樣的對手。”
言罷,在場四人視線一起望向正端杯喝茶的徐永生。
第36章 吹,還是你們讀書人能吹
成為視線焦點的徐永生,放下茶杯,神情鄭重:
“我的願景,希望後世人皆稱天不生徐子,萬古如長夜。”
桌上寂靜無聲。
片刻後,拓跋鋒不語,將布條包裹起來的兵器斜靠在一邊,然後徑自倒酒。
接著馬揚從他手中接過酒罈。
常傑則淡定如故,默默喝水。
劉德低頭悶聲不吭吃飯。
徐永生泰然自若:“酒桌上,還不許我小吹一下麼?”
馬揚向他舉杯致意:“吹是你們讀書人能吹,服了。”
“好吧,說正經的,我其實也沒啥特別想法,修煉習武,平日裡看看自己感興趣的書籍,遊覽一下名山大川,等將來從學宮畢業後,我亦無心為官,或許會留在學宮裡做個直講、助教什麼的?”
徐永生手指摩挲茶杯,所言聽來平平無奇:“如果能做點事,令百姓安居樂業,天下承平,生活的更好一點那就再好不過了,不一定要改變很多,能稍好一點就行。”
拓跋鋒:“旁的都好懂,不過你怎麼想起來要留在學宮當講師了?”
徐永生:“可能因為我邭獗容^好吧,從小到大經歷過的各位先生都比較好,學宮外院這裡王助教也是個好打交道的人……”
話聽到一半,拓跋鋒面上神情似笑非笑,顯然是想到他當年在學宮外院時打壓他的講師,不禁翻了翻眼睛。
徐永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當然,也有很多不靠譜的老師,我遇上的都是靠譜的是我邭夂茫晕蚁胛覍懋斃蠋熆孔V點,也能造福一批學生了。
何況一人能影響的範圍畢竟小,我教一些學生,將來開枝散葉,人數多了,能影響到的範圍自然便會大一些,他們再關照更多的地方和百姓,希望這世間百姓能生活得更好一點,更安全一點,更有尊嚴一點。”
在劉德聽來,徐二哥所言和馬都尉的志向分別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