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628章

作者:閻ZK

  他望向身側仍沉睡未醒的敖穆。龍王的面容依舊灰敗,但胸口那道幾乎透體的暗傷已收斂至碗口大小,玉液浸潤的邊緣,新生肌理如春蠶吐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攀援。

  敖穆的傷,比他更重。

  若非這蛟魔王傾盡底蘊,他們二人,至多再撐百日。

  敖臨淵閉了閉眼,也被周衍的話激起來了龍族本身的桀驁之氣,沉默了一會兒,道:“好!”

  “老夫當日,在海眼初見真君,還說要邀請真君來我龍宮看看,倒是沒有想過,會是這樣模樣,不過,沒有想到,再見面的時候會是這麼狼狽的模樣,倒是讓真君見笑了。”

  “不過,我們受傷極重,雖然說是有真君的寶物和祖地的效果,但是也需要休養才能恢復到勉強可以行動的地步。”

  “龍宮之變,老夫與龍王需半日穩固根基,方可現身。”

  “這半日……”

  他話音未落。

  一道極細極銳、近乎不可聽聞的破水之音,自歸墟淵口方向,貫穿而來。

  周衍瞳孔驟縮。

  反應迅速,右手抬起,虛空一握,錚然鳴嘯,玄鐵槍已自虛空中橫截而出,槍身橫亙,堪堪封住那道直取敖臨淵咽喉的烏光。

  鐺——!

  金鐵交鳴。

  烏光倒射而回,沒入淵口翻湧的幽暗海水中,如毒蛇縮舌。

  蛟魔王身穿四海昇平鎧甲,槍尖斜指,一步橫跨,將敖璃與敖臨淵盡數擋在身後,而敖臨淵老成持重,在瞬間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抬手想要還擊,卻只覺得氣機湧動,傷勢太重,動作一滯。

  老者只是將敖璃拉過身側,無可奈何,道:

  “……這半日。”

  “怕是不好過咯。”

  淵口幽暗翻湧,十數道氣息如蟄伏已久的淵鯊,緩緩顯露輪廓。為首者一身玄色勁裝,面覆蛟鱗面罩,只露出一雙冰冷無波的龍眸。

  他手中那柄薄如蟬翼的烏色短刃,刃尖猶自滴落一滴未乾的龍血。

  ——是龍血。

  新鮮的,尚帶餘溫。

  周衍認得那氣息。

  是守在祖地外圍的龍族,敖璃帶著他溜進來的時候曾經打了個照面,看來,恐怕已經遭遇不測。

  敖臨淵望著那道玄色身影,眼底最後一絲溫和,如潮水退盡:“隱龍衛。”

  “敖冕的私兵。”

  “祖地所在、龍宮禁制、歸墟弱點——能精準至此,非隱修派內鬼不可為。”

  玄衣刺客垂眸,望著自己刃尖那滴漸凝的龍血,道:

  “大長老甦醒,於攝政會議不利。”

  “請大長老,再睡片刻吧。”

  話音未落,十數道烏光自淵口同時暴起。

  極致純粹的、只為斬龍而生的刃芒,編織成一張避無可避的死亡之網,朝那道枯坐於墟畔、斷角新生的蒼老身影,當頭罩下。

  周衍槍出如龍。

  玄鐵寒光與十數道烏芒在半空交擊,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震得歸墟之海泛起千年未有的漣漪。

  敖璃敖臨淵護住。

  她踉蹌扶住敖臨淵肩頭,看到了敖臨淵眼底的悲涼。

  龍族大長老,傾盡四海之尊、曾一掌按沉北海妖鯨老祖的敖臨淵,在這一刻,被自己守護了一生的族人,派來的刺客,逼至虛弱待斃之境。

  敖璃死死咬住下唇,深深吸了口氣。

  她擋在敖臨淵身前。

  金瞳燃起熾烈的、近乎決絕的焰光。

  身前,周衍槍芒縱橫,獨戰十數隱龍衛。

  玄鐵破空的尖嘯,與烏刃交擊的金鳴,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殺音。

  殺機如潮,還在自淵口源源不斷層層湧來。

  顯而易見,對於隱修派和主戰派而言,讓龍王和大長老沉睡下去,才更符合他們攝政的打算,派來了的力量絕對不在少數。

  周衍槍勢如龍,玄鐵寒光與十數道烏芒交織成密不透風的殺網,竟將那一波波刺客盡數擋在三丈之外,而在外面,更多的被掌控在敖冕和敖屠手中的力量正在匯聚。

  蛟魔王立刻意識到了。

  那兩個老東西,恐怕是聯手了。

  “大長老——”

  敖璃的驚呼讓周衍思緒微動,眸子一側。

  敖璃攙扶著敖臨淵,似乎想要攔住這位重傷無比的老者。

  敖臨淵垂眸看她。

  他沒有說話,眼底神色溫和。

  抬手,輕柔地將敖璃擋在自己身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他撐著敖璃的肩,緩緩站起。

  龍脊雖折,脊骨未斷。

  斷角雖新,龍威猶在。

  他周身靈氣殘破如漏囊,卻仍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金芒,自周身百骸,緩緩流轉,正是敖顯都已經用過的龍族秘法。

  燃命。

  敖臨淵只望著那層層湧來的烏芒,眼底平靜如水。

  “老夫守龍宮一千四百年。”

  “還不打算在這裡,看著一個晚輩拼死。”

  “真君你和璃兒先走,這裡交給……呃?”

  話音未落,他臂間金芒驟熾,還沒有徹底激發秘術,一隻覆著玄鐵手甲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按在他抬起的臂彎上,然後,一股沛然難當的力量幾乎就把他給直接按下去了。

  砰的一聲。

  金芒一滯。

  敖臨淵竟然被硬生生給按坐在了原本位置,驚愕抬眸。

  蛟魔王的聲音清淡:

  “大長老,我那元氣很貴,還是不要亂動的好。”

  蛟魔王不知何時已撤槍回身,立於他與敖璃身前。

  隱龍衛的烏芒如蝗群撲來。卻被長槍隨手攪碎,然後玄鐵槍橫掃,將欺近的三道烏芒攔腰截斷。他槍勢不停,身形如淵渟嶽峙,將隱修派的私軍盡數都攔截在外。

  “敖璃。”

  “看顧好長老與龍王。”

  敖璃怔住。

  她望著那道玄甲浴血、槍芒縱橫的背影,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了心口。

  敖璃死死咬著下唇,將那聲幾乎衝出口的你小心硬生生壓回胸腔,說這種話太過於柔軟,反倒是會讓蛟魔王分心,她深深吸了口氣,只是道:

  “嗯!”

  身後,龍王敖穆也緩緩甦醒。

  敖臨淵垂眸望著自己那隻被她死死攥住、動彈不得的手臂,看著甦醒的龍王,又抬眸,望向那道獨自擋在隱修派之前的玄甲身影。

  他沒有再試圖燃命。

  只沉沉嘆息一聲。

  “好一位蛟魔王……”

  他聲音嘶啞,嘆息聲中,卻帶著三千七百年積累的疲憊。

  “龍族氣數,終是走到了這一步。”

  “二長老與敖冕皆已有私心,且已經到了這一步,縱使老夫與龍王今日醒來,四海局勢已變,龍族,已無第二條路可走。”

  “你救老夫與龍王,龍族終究,還是要與共工結盟。”

  “但是雖然結盟,卻要改一改。”

  “唯願和蛟魔王結盟。”

  “亦不願由敖屠等所主導。”

  蛟魔王的槍勢,在此處微微一頓。

  他背對敖臨淵和敖璃,望著那層層湧來的烏芒,開口道:

  “長老說,龍族要與共工一脈結盟。”

  他的聲音頓了頓,道:

  “恐怕有誤。”

  敖臨淵眼底出現了一絲絲驚訝:

  “……什麼?”

  蛟魔王沒有答話。

  他只是將玄鐵槍橫於身側,槍尖斜指海淵深處那源源不絕湧來的殺機,微微側步,轉身。

  周身剎那之間,泛起了一層層漣漪,桀驁的蛟龍之角,覆面的寒鐵、肩吞、護心鏡,彷彿被一道無形的流水拂過,從實體化作虛影,又從虛影歸於虛無。

  他周身那刻意維持的、蛟龍屬特有的桀驁煞氣,亦隨之褪盡,化作了中正平和,一身藍色道袍,無紋,袖口微有洗練磨損的舊痕。

  腰間懸一枚古玉,氣質溫潤如月華初凝。

  黑髮以木簪束起,簪身無飾。

  他抬眸。

  面容清俊,眉目沉靜。

  這一張側臉映照入敖臨淵的眼底,無比熟悉,讓敖臨淵的心臟都幾乎漏了一拍,瞳孔驟然收縮。

  是,是你!

  他張了張嘴。

  那個名字壓在喉間,三千七百年龍族大長老的養氣功夫,竟讓他吐不出這一個音節。

  他見過這張臉,在情報裡,在卷宗當中。

  敕令天地神魔。

  整合人間萬軍。

  正面攔下共工傾世一擊。

  三千年隱修,自問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老龍,此刻,竟不知該做何神情,龍王敖穆也已經已醒來,撐臂欲要起身,看到了周衍的面容,只起了三寸,臂彎一軟,重重落回原地。

  他眼瞳瞪大,望著那身穿道袍的背影。

  他曾感知過這道氣息。

  灌江口外,那股自人間拔地而起、正面抵住共工傾世一擊的力量,那時他在東海深處,隔著萬里海疆,隔著龍宮重重禁制,仍被那氣息的餘波震得心神不安。

  他下令速速去查。

  查那道氣息的主人。

  查那個敢以凡人之軀、擋太古水神一擊的人族。

  遞上來的卷宗,堆滿半座偏殿。

  他翻了足足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