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580章

作者:閻ZK

  暗青色的波濤之上,更是影影綽綽,矗立著無數身影。

  四瀆水軍,自有森嚴氣象,最前鋒部乃為身軀高大、半人半獸的夜叉力士,身披簡陋卻厚重的暗沉鱗甲,手持分水叉、破浪錘等重兵,面目猙獰,立於浪尖,諸多水族精怪隱現於水霧之中,於此無邊水霧當中,鑿穿出來幾面古樸蒼涼的戰旗,旗幡在狂亂的水汽中獵獵抖動。

  烈烈肅殺。

  上面有著象徵淮水權柄的古老紋路。

  真全軍出動了……

  沈滄溟的目光冰冷,掃過這捲土重來的波濤洶湧,最終他的目光垂落在所有身影、所有殺機的中央,在那最高最惡的一道接天浪柱之上——

  無支祁如山的身影,清晰可見。

  這個時候的無支祁,和之前周衍面對的化身截然不同。

  太古凶神的兇悍身姿給人無與倫比的壓迫感。白色毛髮狂亂,暗青色的粗糙皮膚彷彿與水同色。肌肉的每一次細微賁張,都引動腳下大片水域的劇烈翻騰。

  手中那根【隨心鐵桿兵】,隨意地杵在浪頭裡。

  沒有動用神通,可是周遭的江水卻自發地環繞它形成一個個危險的漩渦,發出低沉如悶雷的轟鳴。

  淮水禍君!

  禹王的大敵,也是共工麾下的最強神將!

  但是如此的神將,終究也要為小兒女計,他知道此刻不是最好的機會,但是為了給自己的兒子爭取寬大處理的可能,為了給妻子復仇,他還是來到了這裡,去提前和一個強敵廝殺。

  強者在於,無所顧忌,可是當年那位淮水禍君,如今被恩義情愛捆縛了手腳,為此而動,是否還有當日那所向睥睨的氣度呢?

  無支祁的心中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竟也有了傷春悲秋的感覺。

  於是,心神震動,掃平一切雜念。

  出手!

  無支祁身軀一晃,將手中的隨心鐵桿兵,朝著灌江口的方向,平平一舉,然後——

  向前,狠厲一搗!

  動作簡單,粗暴,毫無花巧。

  轟!!!

  就在鐵桿兵搗出的瞬間,它腳下那道接天浪柱轟然炸開!沒有如正常的水流崩開一樣地散落開來,而是如同被無形巨力匯聚,化作一條猙獰咆哮的暗青色水龍,裹挾著之前瀰漫的所有殺機、腥風、寒意,以及無數水族精怪虛影般的吶喊。

  以毀滅一切的姿態,直撲灌江口!

  這是類似於兵家的手段,竟然被他學會了。

  四瀆之怒,江水為之開道,天空彷彿被這條水龍撕開一道青黑的裂口。

  與此同時,灌江口內,那徽种说丶爸苓呉χ氐娜碎g結界,彷彿被這恐怖一擊徹底驚醒,兜率宮上,四道青銅軌跡開始了迅速的流轉。

  山神地祇之力開始自發匯聚。

  低沉而宏大的鳴響自地脈深處傳來,厚重磅礴,瞬間壓過了江濤的怒吼。一層柔和卻堅韌無比的金色光華,自灌江口各處關鍵節點,從那廟宇飛簷、古老石碑、山岩大地、乃至幾株看似尋常的老樹根部同時亮起。

  無數細密繁複、充滿道韻的符文在這些光華中流轉閃爍,迅速交織、勾連,化作一個半透明的、倒扣碗狀的光罩,將灌江口核心區域牢牢護住。

  人間結界啟動,武侯八卦陣開啟。

  光罩之上,隱隱有云雷紋、山河虛影、星斗軌跡流轉,氣象莊嚴正大,與那撲來的猙獰水龍形成鮮明對比。結界全力咿D,磅礴的人道氣吲c地脈靈氣被調動,光罩凝實,準備迎接那石破天驚的撞擊。

  水龍咆哮,猙獰畢露,攜萬頃之力。

  光罩巍然,符文流轉,蘊一方之固。

  眼看這兩股足以改易地形的恐怖力量就要毫無花巧地對撞在一起,在水龍距離光罩不足十丈,那凌厲的腥風與威壓已讓光罩表面泛起劇烈漣漪的剎那,沈滄溟陌刀已暴起血色寒芒,王賁抬起手,誅神弩開啟準備。

  一場好廝殺,即將到來!

  但是一道清越的光華從他們的眼前落下。

  沈滄溟的瞳孔微微收縮,而在兜率宮中,開啟結界的姬軒轅,蚩尤也是微怔。

  “這是……!!”

  一道清光。

  裹挾著森然銳氣,後發先至,直接正面轟擊到了那張狂無比的神通水龍之上,一聲巨大鳴嘯,這清光層層斂去,在眾人凝固的目光當中,現出一杆兵器的形質。

  長杆暗金之色,兩頭尖鋒寒芒刺目,中間闊刃如裁天之尺。

  兩側月牙刃弧線完美而致命。

  三尖兩刃刀!

  轟!!!

  那聲勢駭人,蘊含無支祁含怒一擊與淮水萬靈殺機的暗青色水龍在這直接攻擊之下直接凝固,而後,從龍首被點中的那一點開始,無數細密的裂紋瞬間蔓延至整個龍身。

  隨即,整個龐大的水龍軀體,連同其中裹挾的森嚴殺機、水族虛影,如同被戳破的幻影,無聲無息地崩解、消散,化作了最普通不過的漫天水霧,淅淅瀝瀝地落下,在江面上激起一片凌亂的漣漪。

  只此一擊,便教你煙消雲散。

  三尖兩刃刀並未收回,就那麼靜靜地懸停在半空,刀尖指著前方翻騰的江面,指向那浪柱之上沉默下來的無支祁。一股浩瀚如蒼穹,沉凝如大地的威嚴氣度,順著那清亮的刀身瀰漫開來。

  只是瞬間驅散了淮水群妖帶來的陰冷殺機,連那漫天鉛雲,似乎都微微散開了一絲縫隙,漏下些許天光。

  如此變化——

  只是因為有白皙修長的手掌伸出,平靜地握住了這三尖兩刃刀。

  清越刀柄鳴嘯當中,身穿藍色道袍,金色絲線束腰,腳踏芒鞋,氣質清俊的道士已經站在了這裡,周衍手中的三尖兩刃刀提起,指著前方的無支祁,開口。

  平淡、清越、不含絲毫火氣,卻清晰地壓過所有波濤風聲的聲音,迴盪在江天之間:“此地灌江口,乃是貧道道場。”

  “非爾撒野之處。”

  “你這猢猻——”

  “來此找死嗎?!!”

  熟悉身影,再度出現。

  剎那之間,四方死寂。

第543章 萬千傳說的源頭

  在無支祁抵達,那淮水波濤已經轟擊來到這人間,只是餘波攪得大地不住震顫的時候,原本圍繞著說書人的好事者一個個都給驚得瞠目結舌,彼此之間,面面相覷。

  “這,這是怎麼了?!”

  “地龍翻身了?!”

  “好重的水腥氣!”

  眾人給這動靜驚得失神,被吸引了注意力,卻也沒誰注意到了那說書人的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再然後,他們就沒有看到這個說書人了。

  距離灌江口十餘里外,一處地勢較高的荒坡上。

  先前蒼老不堪,貌似是吃了許多苦頭的說書人站在一棵大樹上,負手而立,雙瞳閃爍異色,自有一股瀟灑從容之氣,看著那洶湧而起的波濤淮水之力,忍不住咂舌,道:

  “……無支祁,這傢伙為什麼這麼瘋?”

  “周衍,共工,看起來局勢比我想到的變化還要更快。”

  “還想著想辦法,把傳說和周衍自己掛鉤,讓他能駕馭這一股力量,把位格再稍稍提一提,沒想到,這小子就自己過來了?”

  “嘖嘖嘖,這裡看戲的角度不大好,我重新換個地方。”

  這所謂的白老頭身子一晃,從這老者身軀上浮現出一道虛影,卻是看著俊朗氣質慵懶的青年,轉頭看著這老者,這氣質俊朗的青年朝著老者拱了拱手,笑呵呵說道:“這一路上,風餐露宿,也是有勞你啦,要不然,我一定會被發現。”

  “【史】那傢伙,真是個狗皮膏藥,白……呵,不是,是柳老頭。”

  “有勞一路相送,你一直以來都渴望寫出天下絕世,流傳於當代乃至於後世的故事,也算是給自己留下點痕跡,今日所見到的,就當做是我給你的禮物了。”

  “這機會,平常可不多見啊。”

  白澤施展了神通,輕易護住了這個老者。

  他的實力當然不能和無支祁相比。

  要他和淮水禍君廝殺,那卻是要了他親命了,可如果藉助神通,為這老者擋住些微的漣漪攻擊,倒也是不算什麼難事,白澤微笑了下,也消失不見。

  大概過了個幾個呼吸。

  柳老頭眨了眨眼,終於反應過來,腿腳都在打哆嗦,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張大了嘴,一隻手死死攥著胸前破爛的衣襟,另一隻手死死扶著旁邊一棵半枯的老樹,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滿臉呆滯。

  “我,這,這什麼……”

  他只是隱隱約約記得,自己遇到了一個俊朗慵懶的郎君,說了幾句話,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就算是再怎麼去想,也只是對自己在這一段時間裡面說的故事,稍稍有點記憶。

  他一遍死死抓住老木頭,一邊回憶剛剛自己說到了類似於‘那道長三尖兩刃刀一點,十萬水族望風披靡’的故事,忽而聽得那邊轟鳴聲音陣陣,下意識抬起頭來看去。

  一時間目眩神迷!

  所見之氣象,何其壯闊!

  因為白澤的饋贈,他看見了那接天的暗青色浪柱,看見了浪尖上那令人驚懼的龐大身影,即使相隔甚遠,那輪廓也足以讓人做噩夢,更看見了那凝聚無邊殺機撲向灌江口的猙獰水龍。

  那一刻,他只覺得喉嚨發乾,腿肚子轉筋,什麼故事,什麼失憶,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然後,他看見了那金色結界的亮起,心中升起一絲或許能擋住的渺茫希望。

  再然後……

  他就看見了那道清光。

  看見了那清光化作一杆兵器,看見了那輕描淡寫卻又石破天驚的招式,和手持三尖兩刃刀,凌空而立的清俊道人。

  這一切他都看得清楚,感受得真切,卻又沒有受到轟擊。

  說書人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耳朵裡嗡嗡作響,血液衝上頭頂,又唰的一下退去,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他講了小半輩子傳奇神怪故事,描繪過無數劍仙斬妖、真神降魔的場面,自詡已能將虛幻講得活靈活現。

  但直到此刻,親眼目睹了這遠超想象極限的一幕,他才猛然驚覺,自己那些絞盡腦汁編撰的形容詞、那些誇張的比劃、那些故作神秘的停頓,在眼前這真實不虛的神通面前,是多麼的蒼白無力,微不足道!

  那不是故事。

  那是正在發生的、活生生的神話!

  就如同白澤所猜測的那樣,這老頭子瞬間就忘卻了自己的生死。

  人族總是這樣。

  白澤也明白他們。

  是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

  說書人死死盯著遠處江天之間,那杆靜靜懸停、清光流溢的三尖兩刃刀,盯著那刀尖所指的、沉默如山的恐怖巨猿身影。灌江口內傳來的那道士話語,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坎上。

  “真……真的是……”說書人喉嚨滾動,發出嗬嗬的氣音,臉上的皺紋因為極度的激動和震撼而扭曲著,“真的是,三尖兩刃刀。清源妙道真君……”

  “這些故事傳說,果然不是假的!”

  他慢慢地、慢慢地順著老樹樹幹滑坐下來,坐在一根大樹枝上,渾然現在所處的環境,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遠方的對峙,腦子裡卻像開了鍋的粥,無數新的畫面、新的詞句、新的驚歎,瘋狂地湧現、炸開、重組。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恐怕再也講不出比眼前所見更真實、更震撼的故事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把它講出來!

  把這個故事描述下來。

  用盡他殘生所有的力氣和技藝,把今天看到的這“一點”的風采,轉化為文字,化作語言,告訴所有人!

  告訴所有當代人。

  告訴一切後人!

  他的手,無意識地在空中劃拉著,彷彿想抓住那驚鴻一瞥的清光,將它烙進自己的骨髓裡,燒錄進骨血當中,化作未來驚堂木落下時,道出的故事。

  那麼,這是什麼樣的故事?

  是有關於——在天和地的間隙。

  有關手持三尖兩刃刀的清俊道士,和力大無比手持棍棒的神猿。

  兩者之間,最初的交鋒故事雛形。

  ……

  灌江口防線,氣氛本已繃緊如將斷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