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560章

作者:閻ZK

  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理智與疲憊。

  於是再顧不得掩飾,狂笑一聲,周身妖氣轟然爆發,直接撞破了前院和後面的牆壁,衝了進來,伴隨著這衝撞,之前勉強維持的人形表象如蠟般融化,露出青面獠牙、手持分水鋼叉的本相。

  濃郁的水腥妖氣頓時充斥整個酒坊,驚得滿堂酒客魂飛魄散,尖叫哭喊,桌椅翻倒一片。

  “拿下!”

  這個夜叉眼中此刻只有鄭冰,彷彿已經看到江瀆神的重賞在向自己招手。鋼叉一擺,捲起一道腥臭的黑色水浪,就要直取鄭冰,將其捲入妖風擒走。

  鄭冰雖然是水神共工的化身,但是沒有了記憶也沒有了本領,見到周衍本來狂喜,可是就被這一股殺氣衝擊,臉色發白,腿腳都有些發軟,卻發現那邊還有一個孩子。

  鄭冰一咬牙,直接撲過去,把這個孩子抱在懷中。

  然後用自己的後背對準了這夜叉的鋼叉。

  這是鄭冰的本能反應,是他在那一連串噩夢當中的變化,這一幕全部落入了周衍的眼底,道人眼底泛起一絲異色,那夜叉哪裡管這個那個的,見到這鄭冰竟然傻到這個級別。

  心中更是大喜!

  哈哈,成了!

  沒見過竟然還有這麼傻的傢伙,用後背擋爺爺我的鋼叉。

  不過,好歹這個夜叉還有點理智和腦子,想起來了江瀆神之前曾經有過命令,不準傷害這鄭冰性命,於是這鋼叉一變,從直中鄭冰的後心部位,轉移而上,朝著鄭冰不那麼致命的位置鑿過去。

  周圍百姓被嚇得不輕,鄭冰死死閉住了眼睛,等著那劇烈的痛苦。

  可是痛苦遲遲不來。

  鄭冰這才慢慢轉身,睜開眼睛,卻見到那一柄散發出水元的鋼叉,竟然就這麼穩穩停下來,一隻手掌平靜地按在這鋼叉上,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將這強悍的一擊攔下來。

  這夜叉大怒:“哪裡來的人族,還敢來壞你夜叉爺爺的好事!”

  他一邊大怒,一邊抬頭去看,殺氣騰騰。

  這時候才看到了對方是誰,卻是個身穿藍色道袍的清俊道士,這個道士的面容五官,在水族當中,某種程度上,比起鄭冰更為特別,知名度也更高,夜叉臉上的表情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憤怒,茫然,呆滯,絕望。

  唐玄宗安史之亂遁逃,他的梨園子弟也都四散,蜀川這裡有了變臉的絕活兒,可是,就算是最最頂尖的變臉師父,也絕對做不出來這麼絲滑又迅速的變化。

  “週週周……”

  周衍垂眸。

  袖袍一震,閬中之劫從龍鱉那裡得到的【吞天噬地】神通施展開來,那個夜叉的慘叫還沒有來得及落下,就從大變小,像是變成了一枚落葉一樣,被周衍輕描淡寫的收入了袖袍當中。

  道士旁邊的獵犬有些遺憾得嗚咽了幾聲。

  那清俊道士拍了拍獵犬的頭,笑著道:“這個可不好吃,還是不要吃了,吃壞了肚子可不好。”然後在這一片死寂當中,看向呆滯的鄭冰,然後伸出手去,道士臉上的神色柔和許多,道:

  “這位,鄭冰師傅。”

  “有空閒和貧道喝一杯茶嗎?”

  鄭冰呆呆看著這道士,心潮湧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點了點頭的,迷迷糊糊的,就和這道士一起去了另外的一座茶樓裡面,上了二樓,道士點了些茶點,拿了一壺茶,問鄭冰要來了那印璽。

  周衍手掌撫摸著這一枚印璽,感覺到這印璽和封神榜的聯絡。

  “還真的是水德星君印……”

  “只要願意,立刻就能上榜。”

  “難道說之前的神位上亮起來了一次,就是因為他?”

  周衍完全不知道在他拆分濟水神神性的時候,水神共工的神性部分,也在對鄭冰的夢境施壓,封神榜那時候泛起的金色漣漪,就是鄭冰夢境當中將自己的神意撞擊到封神榜上導致的。

  周衍指尖託著那方水德星君印璽,感受著它與體內那捲封神榜之間若有若無的共鳴與牽引,絲絲縷縷的法則波動在他靈臺間流轉。他抬眸,看向桌前神色中猶帶幾分驚疑與警惕的中年漢子。

  知道失去記憶的鄭冰,在這個階段恐怕對誰都滿是警惕。

  得要怎麼樣才能夠說服他……

  周衍的心念微轉,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

  他曲起手指,在沾著些許酒漬的木桌上,極輕地敲擊了一下。

  篤的一聲輕響,一圈肉眼難辨的淡金色漣漪自他指尖觸及處無聲盪開,迅速漫過整個酒坊前堂,又悄然回縮,將二人所在的這方角落輕柔而牢固地包裹起來。

  外界的嘈雜人聲、酒客們的低語、甚至窗外江風拂過酒旗的聲響,瞬間變得遙遠而模糊,彷彿隔著一層溫暖的琉璃。

  人道氣叩母唠A哂眉记伞�

  其中混合了青冥天帝所特有的,青冥長風神意。

  自從確定人道氣卟粫疑祥T來,周府君哂萌说罋膺,就頗為有了一點點肆無忌憚的感覺,用起來也是越發地順手。

  化作一種溫和無害的隔絕,確保接下來的對話不會洩露半分。

  周衍的目光落回鄭冰臉上,目光平和,開門見山道:

  “……所以,你夢到了他?對吧。”

  鄭冰的脊背肉眼可見地繃緊了,握著粗陶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他猛地抬眼,瞳孔收縮:“誰?!夢……”

  “你知道,你果然知道!”

  鄭冰一直以來都飽經這夢境的折磨。

  偏偏誰都不能夠說,哪怕見到周衍的時候,他就隱隱有一種明悟,那就是周衍就是出現在他夢中的道士,但是卻也不敢說,擔心只是自己的錯覺,直到周衍此刻的開口。

  周衍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微微偏移,透過酒坊敞開的舊木窗,望向外面的瀘州街景。深秋午後的陽光帶著暖意,懶懶地灑在青石板路上,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走過,酒坊的蒸汽與炊煙裊裊升起。

  遠處碼頭上傳來船工隱約的號子與貨箱落地的悶響。

  江風帶來溼潤的氣息,混雜著酒香、塵土與人間煙火特有的溫熱味道。

  紅塵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可是眼前這位,卻無論如何不能夠說是凡人。

  他是神,是最原初的神靈,地水風火當中的水流。

  “我曾經也夢到過你。”

  周衍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久遠的往事,道士的氣質清淡,讓這話語也帶著了一種縹緲的氣息,他垂眸看著面色驟變的鄭冰,溫和道:

  “似乎也是在瀘州。只是夢裡的瀘州,和眼前的景象,不太一樣。”

  “你應該知道貧道在說什麼。”

  !!!!

  鄭冰的臉色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顫抖了下。

  那些被他竭力壓在記憶深處的、破碎卻猙獰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轟然湧回——滔天的、渾濁泛著黑氣的巨浪吞噬城池,房屋在咆哮的水中碎裂、翻滾,絕望的哭喊被濤聲淹沒……

  還有那隻從渾濁水流中伸出的小手……

  被洪流裹挾的巨木幾乎瞬間將那個孩子砸碎了。

  他只握住一隻手,細小稚嫩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蜷縮了一下。

  那觸感彷彿再次烙印在掌心,讓他胃部一陣翻攪,幾乎要乾嘔出來。

  嘩啦聲中。

  鄭冰踉踉蹌蹌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眼前依舊平靜的道人,那個在夢中不斷追逐他、要將他連同心魂乃至這座城池一同吞噬湮滅的、無可名狀的恐怖陰影,與道人平靜的話語交織在一起,讓他心臟狂跳,幾乎要炸開。

  眼前萬物都在晃動,就像是噩夢又追上來了。

  只有延期那的道士是真實的。

  沒有經歷過這種噩夢糾纏的人根本無法懂得他此刻的恐懼和渴求。

  鄭冰的聲音都有些沙啞:“你知道……那是誰?!”

  周衍迎著他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點了點頭,道:

  “是。”

  停頓了一息,周衍回答道:

  “那是,水神共工。”

  轟——!!!

  鄭冰只覺得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開,震得他耳膜嗡鳴,眼前發黑。水神共工?那個傳說中頭觸不周山、引發滔天洪水、象徵著毀滅與混亂的上古凶神?!

  要吞噬他、要毀滅瀘州、要淹沒人間的是神,而不是妖魔?

  荒謬!恐懼!難以置信!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心亂如麻,無數疑問、恐懼、荒謬感交織衝撞,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他看著周衍,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不甘心地問:

  “為什麼!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我?!”

  這問題裡飽含了太多不解與不甘,甚至有一絲命卟还膽嵟�

  他只是個失去記憶的普通人!

  他只想著能夠在這瀘州里面自己做活,希望報答救了他的姜小妹和蘇夫子,為什麼會有這種破事情找上門來!

  為什麼?!

  周衍沉默了片刻。他可以給出許多種回答,或遮掩,或引導,或留下餘地。但看著眼前這被迫捲入滔天因果、茫然無措的“人”,周衍意識到自己終究不是伏羲。

  道士最終選擇了最諔沧顨埲痰囊环N。

  他直視著鄭冰的眼睛,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

  “因為……”

  “你,也是共工。”

  萬物彷彿都死寂了。

  鄭冰如遭重擊,渾身劇震,本就勉強支撐的身體徹底失去了力氣,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回椅子上,撞得木椅吱呀作響。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瞳孔擴散,茫然地、反覆地“看”著周衍的嘴型。

  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理解那短短几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即將毀滅瀘州、水淹人間的……是我?是我?!

  之前夢境中,那陰影不斷傳遞來的、充滿誘惑與毀滅的低語——“歸來……融為一體……你本就是我……”

  這些話又一次地出現,狠狠刺入他的腦海。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

  鄭冰瞬間理解了那些話語背後真正恐怖的東西是什麼。

  鄭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頭,發出了一陣陣低沉的憤怒的哀嚎聲音。

  他的腦子裡嗡嗡嗡的。

  巨大的荒謬,自我認知的崩塌,對未來的極致恐懼,憤怒,以及一種深埋於靈魂深處、此刻卻隱隱出現,令他戰慄瘋狂的熟悉感……這種種情緒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撕裂,被拖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就像那個夢。

  窒息般的絕望中,他幾乎是憑藉本能,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看向對面依舊端坐,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複雜審視的道人,這一瞬間,共工的人性化身捂著額頭,眼底都是血絲,像是要垂死的人。

  道士坐在陽光裡,眼神悲憫。

  本來墨色的瞳孔在金色陽光下,卻是半透明的琥珀色。

  茶香和紅塵混合在一起,嫋嫋升起了。

  像是人間這個神龕前的三炷香。

  這個時候,鄭冰像是走投無路的人,而這道士反倒像是神靈。

  鄭冰張了張口,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或許是他最後的機會,聲音乾澀嘶啞,如同金石碰撞:

  “你……”

  “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你是來害我的,還是要救我,不,不,哪怕你不救我,請你救一救這蜀川,救一救瀘州!”鄭冰撲倒向前方,推開桌椅,幾乎就要跪在下面,磕頭求救。

  周衍面色微凝,立刻伸出手攙扶住鄭冰,鄭冰抬起頭,道士安靜注視著鄭冰——這個男人之前親自做活養活自己,還保護孩子,讓周衍的眼底帶著了溫和暖意,他回答道:

  “不必絕望。天地造化,總留一線。”

  “貧道有一種方法,或許可以解決此事。”

  鄭冰的眼底亮起來,道:“——是什麼?!”

  周衍攙扶他起來,道:“你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