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106章

作者:閻ZK

  可是這裡,人太多了。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裴玄豹的手握著橫刀的刀柄,他心底殺意,憤怒,還有不耐煩的感覺匯聚起來,讓他幾乎有種抽出橫刀,將眼前耽擱了自己大事的泥腿子都劈碎砍爛的衝動。

  忍住,忍住……

  他不知為何,感覺到自己的情緒越發強烈。

  裴玄豹靠著家世,得了中郎將的虛銜,三十出頭,乃是七品玄官,在沒有親自上戰場的人裡,已經算是不錯了,但是他走的其實不是兵家法脈,擅長的是騰空挪移。

  想著家族對自己的拋棄,心中怨憤,想著周衍,則是多有殺氣,可是這無數的情緒翻湧,最後都匯聚成了一種,極致的煩躁感覺。

  周衍,周衍。

  我要把你的每一寸骨頭都捏碎。

  我要將你的四肢折斷,然後埋到地裡去,在你的頭頂開一個縫,讓蟲子把你的每一塊肉都咬碎吃下去,我要讓你活生生地疼死!

  死,死,死,死,死!

  不知道為什麼,這寺廟裡的敲鼓聲,木魚聲,唸誦佛經的聲音,沒有那種佛門禪唱的清淨韻味,落到了裴玄豹耳朵裡,猶如夏日蟬鳴,讓人煩躁。

  在這種禪唱聲中,他的殺意和恨意越發扭曲。

  旁邊傳來笑聲:“阿兄,此地果然是好啊,隋末北寺,幾百年的香火鼎盛,名不虛傳!”

  說話的是個十七歲的少年,身材高大,臉上的稚氣還沒有散開,帶著倨傲,也是裴家子弟,叫做裴玄鳥,和裴玄豹同輩,卻是要小一輪迴十二歲。

  郭子儀和李泌抓住了裴家的要害狠打。

  朔方軍中,裴家一系的校尉們都拎出來,成為棄子。

  可以預料到,他日郭家必然是權勢日盛。

  裴玄鳥年少倨傲,有一身武功,但是脾氣不好,他看著臥佛寺裡面人來人往,道:“兄長,我等世家之血,河東裴家,這些平民百姓,豈能在我們之前?”

  “不如我等亮明身份,讓這些百姓給我們讓路。”

  裴玄鳥雙臂抱在腦後,道:“我不想要排隊。”

  “煩死。”

  裴玄豹心中的煩躁被這個弟弟吵得厲害,直接在裴玄鳥肩膀上砸了下,低聲呵斥道:“不要忘記,我們出來是做什麼的,安靜點,不要給我生事!”

  裴玄豹的眼底都有血絲,顯然是在壓著自己的脾氣。

  裴玄鳥這才老實下來了。

  裴玄豹深深吸了口氣,袖袍下拳頭握緊。

  這一行三十餘人都已散開來了,都想要找到太上皇三人,這決定了他們最終是成為棄子,還是說,至少可以活命,所以每個都找到很用心。

  裴玄鳥除外。

  他打量著這個地方,眼底帶著稚氣和倨傲。

  很熱鬧,非常繁華。

  男女老少都有,在香火之中,摩肩接踵,低聲交談,香火的味道,混著人們交談的聲音,還有一些小攤販賣小吃的油炸香氣,讓他的心情都舒朗起來了。

  看起來,這還是個不錯的差事嘛!

  不知道為什麼阿兄他們臉上那樣表情。

  簡直就是……就是,如喪考妣!

  對,如喪考妣!

  裴玄鳥佩戴橫刀,看到小攤販在賣糖葫蘆,過去買了一根,賣糖葫蘆的小販見到他一身寰勯L袍,腰間佩戴長刀,嚇得不敢要錢,裴玄鳥拿了一根,把錢扔過去。

  然後看到裴玄豹,裴昂駒不在,偷偷咬下一顆。

  卻因為人太多,左顧右盼的,不小心撞到前面的人,一枚糖葫蘆落地,裴玄鳥微皺眉,沒有在意,只是他畢竟也是年少玄官,感知能力遠超凡人。

  他側眸,看到旁邊有個身穿布衣的少女,揹著揹簍,揹簍裡是個很小的孩子,正在悄悄盯著落在地上的糖葫蘆,裴玄鳥沒有在意,只是繼續往前走。

  那布衣少女悄悄湊過去,蹲下去想要去拿起那個糖葫蘆。

  她開心,輕聲道:“有糖葫蘆吃了哦,小弟。”

  一隻靴子踩下來,將那一粒沾了灰塵的糖葫蘆踩爛掉,布衣少女呆滯,抬起頭,看到年少倨傲的迮凵倌暾驹谀茄e,裴玄鳥道:“果然……”

  他將這一枚糖葫蘆山楂踩爛,碾碎。

  “平民百姓,就是這樣。”

  周圍的人見到這一幕都被嚇到,齊齊後退,那布衣少女狼狽退後,坐在地上,並不好看的臉上,臉色煞白,幾乎要嚇得哭出來。

  裴玄鳥皺了皺眉:“哭什麼!?”

  他摘下了腰間錢袋,隨手拈了拈,全部扔到了攤販懷裡,道:“我都買了。”

  裴玄鳥道:“哼,拿去吃便是。”

  他將那一個沾了灰塵的山楂球碾碎了,然後轉身,一隻手握著橫刀,一隻手拿著糖葫蘆,眸子倨傲,卻也頗為享受這個佛門的長生經法會。

  他抬起頭,看著長生經法會最中心的地方。

  那是一座佛塔,塔身上有了青苔,讓石質的佛塔看上去古意幽幽,周圍的巨大香火,還有經幡等物件,裝點著這臥佛寺中,猶如那人間佛國。

  ……

  李鎮嶽緩步徐行,他看著旁邊走過的僧人,這個朔方軍中的悍將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一股血腥氣息,可是又偏偏還在活動……”

  “死人?”

  李鎮嶽臉上粗豪堅毅,沒有絲毫表情,眼底沒有情緒。

  看到那邊有人在交談。

  一個鬍子拉碴的男子道:“當真有用嗎?”他的骨架很大,可以想象得到,曾經是個很豪勇,有一把力氣的好男兒,但是現在,左腿的褲腿空空蕩蕩的,衣服在身上披著。

  一名女子攙扶著他,輕聲道:“當然啦。”

  “這裡可是臥佛寺啊,聽說摸一摸臥佛寺的佛像,瞎子的眼睛也能變好。”

  “六哥你的傷一定會好的!”

  女子很肯定地笑,那男子眼底也有了些希望,女人轉過身,擦了擦眼淚,李鎮嶽看著那男子,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男人身上屬於行伍中人的氣息。

  是軍中的人,只是負傷。

  李鎮嶽目光掃過周圍,看到裡面大部分的百姓都是身上有傷病的,其中很多明顯不是正常的疾病,是被毆打,或者說刀劍劈砍出來的傷口,斷臂,目盲,腿瘸。

  是潰軍,是叛軍,是因此而出現的匪徒們,如刀一般地凌虐了百姓;是曾經為大唐戰鬥計程車卒們,負傷之後,迴歸了農田。

  李鎮嶽撥出一口氣,他忽然明白,臥佛寺的香火為什麼會這樣地鼎盛了,安史之亂,對大唐造成了巨大的衝擊,即便是現在,叛軍逐漸平定下來。

  可是,民間太多人身上有傷疤病痛。

  青史上的一行字,百姓卻要用一生去承受。

  那些病痛,殘疾,對生活的不適應,以及和以前健康生活的對比,以前可以抱著孩子,以前可以健步如飛,現在都做不到,這種對比,將會一直糾纏他們的餘生。

  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

  臥佛寺的傳說,就像是虛無縹緲的希望,當處於生活的絕境之下,種種艱難困苦壓在身上的時候,人們會下意識願意相信那些,平日看著絕對不會相信的東西。

  即便是一絲絲虛無縹緲的希望,終究也是希望。

  何況是已經有過顯靈事蹟的臥佛寺?

  這並不是愚鈍和蠢笨,只不過是普通人在生活的痛苦和折磨之下,所能找到的最後的一線希望,就像是絕症之下,對一切偏方的盲從。

  正是安史之亂,才導致了臥佛寺香火如此鼎盛,才導致了這一次的長生經法會,前所未有的繁華。

  也才導致了,難以尋找到李隆基。

  但是,裴家眾人在意的是李隆基,李鎮嶽的目標只是這些人,之前三十餘人一起行動,他不好動手誅殺裴玄豹和裴昂駒,如今到了臥佛寺中,香火鼎盛,百姓香客極多。

  為了尋找到太上皇李隆基,裴家眾人都分散行動。

  李鎮嶽從那些百姓的身上移開目光。

  揹著一個巨大的匣子,緩步往前。

  匣子中裝著的,是那柄曾在星宿川和青海湖,斬殺敵人無數的沉重陌刀,僧人們本來想要讓李鎮嶽把這匣子放下,他直接拿出了軍中令牌,這才強行進入。

  “裴玄豹,裴昂駒……”

  易容後的李鎮嶽目光掃過了兩個方向。

  最後他的目光鎖定了心緒難安的裴玄豹。

  先殺他吧。

  緩步往前,順著人潮,朝裴玄豹的方向走去,叮噹叮噹的聲音裡,人們交談聲,僧人誦經聲,經幡在混著香火的風中翻動的聲音,混合成了一種肅穆又莊嚴的氛圍。

  無數的香火充斥在臥佛寺上空的天空中,似乎讓神佛都要駐足,垂眸看向這裡的百姓和眾生,預備賜予百姓以無限的祝福。

  古槐集中,玄壇化法;江河之下,蛟龍廝殺。

  而這臥佛寺中,一片祥和。

  當,當,當——

  臥佛寺中那一口古樸的大佛鐘被敲響了。

  肅穆的佛鐘聲音傳遍了整個寺廟,裴玄豹抬眸,裴昂駒眉宇舒展,裴玄鳥迅速把糖葫蘆吃掉了,而李鎮嶽則是抬眸,順著人潮和香火,朝著佛塔那裡湧去匯聚。

  朝堂,世家,兵戈,戰將,妖魔,邪祟,佛陀,長生。

  猶如浪潮洶湧,匯聚在佛塔之下。

  佛塔下面,一名老邁的僧人佇立在那裡,身穿一身簡樸卻莊重的袈裟,臉上多有皺紋,神色慈悲祥和,大有大德真佛的韻味,旁邊人喊道:“這就是方丈啊!”

  “是啊,聽說已經一百多歲了,真正的佛門高人!”

  “佛法高深,無量功德啊!”

  長生經法會,供天法事開始了。

  【齋天】。

  開啟!

  百姓激動,李鎮嶽側眸遠望,忽而眸子微微收縮。

  背後匣子裡,那柄陌刀,微微鳴嘯。

  嗯?!!!

第115章 斬!

  橫刀斬過,刀鋒猶劈腐木碎雪一樣,將前面的妖怪劈裂開來,綠色的蟲妖之血還沒有落下來,就被熾烈的高溫燒灼,剿滅。

  周衍,沈滄溟,智軒,在臥佛寺佛道之中,快速急奔。

  前方妖孽,皆被斬殺。

  他們組成了一個大唐邊軍特有的戰術組合。

  沈滄溟負責左側,周衍負責右側,智軒則掀了個佛前供桌當重盾,承擔正面的突擊,手裡降魔杵殺生無數,在突破這個暗中機關的時候,不知將多少人皮蟲蛻打死。

  周衍沿途已經將夢中玄奘所說的事情告訴兩人。

  他們沒有絲毫的拖延,立刻就朝著外面退去,一路廝殺,忽而聽到了外面傳來了隱隱約約的禪鍾撞擊聲,莊嚴肅穆,智軒手中兵器上的汙血一甩,道:

  “不好,佛鐘已響。”

  “長生法會已經進展到供天地,齋天要開始了。”

  智軒有些焦急,尤其是他知道李隆基也在。

  僧眾求長生,齋天法會若是外面的那麼多百姓,還有這位三郎聖人一起囊括其中,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只是稍稍想一想,就只是覺得頭皮發麻。

  “來不及了,沈滄溟,周衍。”

  智軒一咬牙:“走,我們重找一條路!”

  周衍道:“重新找路,還來得及嗎?”

  智軒道:“當然來得及。”他指了指那佛鐘傳來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絲充滿了危險氣息的微笑,道:“不要被駁雜的資訊干擾你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