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闖蕩江湖,李老二見過很多怪力亂神的事兒,但大多數都是騙人的,即便當時被矇蔽住,事後也能想懂。
可老鄭手下的這個年輕醫生不一樣,李老二知道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有絛蟲病的李老七身上。
至於自己,根本不是那位年輕醫生的主要目標。
要不是最後為了證明他會號脈,都輪不到自己。
而李老七,根本榨不出什麼油水出來。
一個農村的懶漢子,吃喝拉撒睡基本都在炕上,能有什麼油水。
要是放在二毛那面,還能拆開賣零件,但這事兒國內不讓。
難道真的是自己有問題?李老二開車直奔省城。
按照年輕醫生給的地址,他先聯絡了羅教授,隨後趕到醫大一院。
“那事兒我還具體打聽了一下。”
按照指示牌走到介入科醫生辦公室門口,李老二聽到有人說話。
“許老闆,您那面的訊息是什麼樣的。”
“好像說是懷孕的時候做檢查,就不支援生,大機率有先天性疾病。後來呢,還是生下來了。”
“對了,前些年我還在油城上班的時候就遇到過一個類似的患者。患者也是先心病,家裡也沒什麼錢,就要在那面做手術。當時的科主任想著要開拓一下業務,和院裡打了申請,減免費用,又從省城請的專家去做手術。”
“術後其實還好,但返流少量。家裡一看,這不行啊,要治就得全都治好,少量返流,那以後怎麼辦。”
“這不挺好的麼。”
“是挺好,誰都沒把握恢復如初。但患者家裡鬧,又哭又鬧的,就是擺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架勢。不過吧,當時還沒有醫鬧,所以大家也沒那麼認真。”
“擺事實,講道理,患者家屬還是不認可。畢竟上次做手術很順利,也沒花多少錢,所以他們堅定地想要再做一次手術。”
“嗐,手術這玩意又不是填坑,多一鍬土就有一鍬土。第二次手術的風險多大,尤其是心臟方面的手術,很可能再開啟看看人就沒了。少量返流也不影響什麼,就這樣唄。”
“當時大家都這麼說,可直到患者的母親在科室門口準備上吊。”
“我艹,還真要上吊?”
“是啊,就算是嚇唬嚇唬人也受不了。你想啊小羅,你要是科主任怎麼辦?手術失敗,有院裡兜底,請的是醫大的專家,大不了賠錢唄。”
“要是患者家屬吊死在病區門口呢?社會輿論就不說了,這個主任位置肯定要被騰出來。”
“那倒是,手術做了,術後呢?”羅浩問道,“是不是死了,大鬧一場,然後拿著錢回家了?”
“嗯,就是這樣。其實我當時從陰暗的角度來猜測患者家屬的心思。要麼治癒,孩子以後好好的;要麼就死了,醫院賠一筆錢。總之呢,他們站在不敗的位置。”
“嘖嘖。”
李老二愣住,醫生平時都聊這些?
他緩了緩神,抬手敲門。
“咚咚咚~”
“進。”
“請問羅教授在麼?”
“我就是。”
那醫生一米八一、八二左右的個子,身姿挺拔,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像村裡老鄭那樣鬆鬆垮垮,也不像某些醫生那樣沾著洗不掉的陳年舊漬,而是乾淨、熨帖,透著一股被精心打理過的、不染塵埃的整潔。
他轉過來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辦公室裡特有的、屬於主人的從容。
李老二的目光先是被那身高攫住,隨即就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眼睛很亮,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種亮,而是一種沉靜的、彷彿能輕易看穿很多東西的清澈和篤定。
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既無過分熱情,也無醫者常見的職業性疲憊或疏離,只是平靜地、帶著詢問意味地看著他。
就是這一眼,讓走南闖北、自詡見過些場面的李老二心裡“咯噔”一下。
這位年輕醫生身上有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不是兇悍,不是富貴,而是一種由內而外透出來的、近乎正確的篤定感。
好像他站在這裡,穿著這身白大褂,就天然代表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規則和結論,讓人沒來由地覺得——聽他的,準沒錯。
“我就是羅浩,我們電話聯絡過。”羅浩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乾淨利落的沉穩。
他沒有急著走過來握手,也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站在那裡,身姿筆挺,目光平穩地落在李老二臉上,彷彿在等待對方說明來意,又彷彿一切已在意料之中。
那姿態,不像是在接待一個突然闖入的病人,倒像是早已準備好處理任何複雜情況的主刀醫生,在手術開始前,確認最後一項準備工作。
李老二忽然覺得,自己這身為了來省城特意換上的、自以為挺撐門面的皮夾克,在這件簡單幹淨的白大褂和這雙平靜的眼睛面前,有點無處遁形的侷促。
他見過的厲害人物不少,有江湖氣重的,有官威足的,但像眼前這位年輕教授這樣,不言不語,只是站著,就讓人覺得他贏定了的氣場,還是頭一遭。
“羅……羅……教授。”李老二有些結巴。
“別緊張,沒什麼事兒,讓你拍的片子拍了麼?”
“拍了拍了。”李老二馬上拿起裝著x光片子的袋子,遞到羅教授面前。
羅浩接過裝X光片子的袋子,動作利落地取出裡面的兩張片子——一張是脛腓骨正位,一張是側位。
他轉身走到牆邊,將片子“咔噠”一聲精準地卡在閱片器的燈箱上,按下開關,冷白的光線瞬間透射出來,將骨骼的影像清晰地呈現出來。
李老二下意識地湊近了兩步,目光也落在片子上,但他只能看出幾根大白骨頭,具體好壞完全看不明白。
羅浩的視線在片子上快速掃過,隨即定格在左側脛骨的中上段。他微微前傾身體,右手食指指向那片區域,指尖幾乎要觸到膠片。
“這裡,”羅浩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是在講解一個經典的教學案例,“左側脛骨中上段,髓腔密度瀰漫性增高,失去了正常骨皮質和骨小梁清晰的結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磨砂玻璃樣改變。這就是典型的磨玻璃密度影。”
他的指尖順著脛骨的輪廓緩緩移動:“再看骨骼的形態。正常脛骨應該是一條相對筆直的骨幹,但你這一側,脛骨向前外側呈現輕度的、但明確的彎曲變形,骨幹略有增粗、膨脹。
“這種承重骨受力後發生的彎曲畸形,在影像學上就形象地被稱為牧羊拐杖畸形。”
接著,他的手指點向骨皮質區域:“注意這裡的骨皮質,明顯變薄了,但邊緣還算清晰光滑,沒有看到被破壞的跡象或者明顯的骨膜反應。病變主要侷限在髓腔內,與上下正常的骨組織分界還算清楚。”
羅浩稍稍退後半步,目光將兩張片子的資訊綜合起來,總結道:“典型的影像學三聯徵——磨玻璃樣改變、骨骼膨脹變形、皮質變薄。
“這支援你之前聽到的骨纖維結構不良的詳唷�
“這是一種良性病變,可以理解為骨骼的質地發育得有點問題,正常的骨組織被纖維樣的組織替代了,所以強度不夠,容易彎曲甚至骨折。”
他側過頭,看向一臉茫然的李老二,語氣放緩了些:“片子很典型,和你之前描述的陳舊性骨折史也能對上。這種病是良性的,不用過度擔心,但需要妥善管理,避免受傷。”
“這種情況,你算是幸叩摹!�
“啊?”李老二茫然地啊了一聲。
羅教授說的很複雜,他沒聽懂。
“簡單講呢,就是你的骨頭不夠硬,所以特別容易骨折。”羅浩換了一種方式,“而且類似的情況很多基層醫院會忽略,手術術後取固定鋼板的時候發生二次骨折。”
“那時候會認為是癌症導致的。”
“啊!”
“你發現的早一些,還好。”羅浩笑呵呵地說道,“你平時疼麼?”
“不疼啊。”
“嗯,那還算是輕,不用吃止疼藥。”羅浩道,“西醫上來講,比較麻煩,要用帕米膦酸二鈉、唑來膦酸,以及維生素d等等。”
“我記得……唑來膦酸是治療骨癌的吧。”李老二一下子傻了眼。
“你怎麼知道?”
“我朋友的母親就是癌症伴有骨轉移,最後的時候用的唑來膦酸。”李老二已經開始打哆嗦了。
癌症!
雖然羅教授已經提前說明不是癌症,可李老二還是害怕。
“這藥有很多用處,你別多想。”羅浩笑道,“這病的治療需要高度個體化,必須由骨科、內分泌科、放射科等多學科團隊根據患者年齡、病變部位、症狀和全身狀況共同制訂方案。”
“!!!”
“不過你邭夂茫瑒偤迷S老闆在。”
羅浩回頭看了一眼許老闆,“許老闆,您給號個脈,出個方子?”
“來吧。”
許老闆聞言,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溫和與洞悉。
他並未急於起身,而是先不緊不慢地將手中那杯尚有餘溫的茶輕輕放回桌上,動作舒緩,帶著一種固有的儀式感。
許老闆的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溫潤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澄澈,彷彿能映照出人身體內裡的氣血流轉。
他向李老二招了招手,示意其坐到宰琅缘姆降噬稀�
李老二有些侷促地坐下,相較於面對羅浩時的緊張,面對這位氣度更為內斂深沉的老者,他心中莫名多了幾分敬畏。
許老闆並未立刻號脈。
他先是靜靜地端詳了李老二片刻,目光在他臉上、尤其是眼瞼、口唇周圍細細掃過,這叫望神,觀察患者的精神狀態和氣血榮枯。
接著,他聲音平和地開口,問了幾個看似平常的問題:“平日怕冷還是怕熱?夜裡睡得安穩麼?口乾不幹,喜歡喝涼水還是溫水?”
每一個問題都簡單直接,卻直指身體寒熱虛實的根本。李老二一一作答,許老闆微微頷首,彷彿心中已有幾分計較。
這時,他才緩緩伸出自己的手。
他沒有像小鄭那樣追求極致的輕盈與精準,而是自然而然地將右手的食、中、無名三指搭在了李老二右手腕的寸關尺三部。
他的落指,初時極輕,彷彿鴻毛拂過水麵,幾乎感覺不到壓力。李老二隻覺得腕部皮膚上傳來一絲微暖的、乾燥的觸感。這便是浮取,意在體察衛氣及湵須庋闆r。
數息之後,許老闆的指腹才徐緩而堅定地增加了一絲力度,如同春水滲入土壤,由表及裡。
他的手指彷彿自帶靈性,在脈搏跳動的細微處細細體味著血流的速度、力度、形態,以及脈管的緊張度。
但許老闆的手指並非靜止不動,指腹在極小的範圍內進行著極其精微的尋與按,彷彿在觸控一段由血脈譜寫的、無聲的樂章。這便是中取,探察中焦脾胃及整體氣機。
最後,指力再次加深,直至按至骨旁。這一次,他屏息凝神,彷彿將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了三根指頭之下,去捕捉那最深層的、反映腎與命門根本的脈氣。
整個號脈過程,許老闆始終眼簾微垂,目光內斂,彷彿隔絕了外界一切紛擾,全身心都沉浸在與患者脈搏的對話中。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輕緩綿長,與李老二略顯急促的呼吸形成了鮮明對比。允已e一時靜得能聽到窗外細微的風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凝重而專注的氣息。
羅浩也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中帶著對長者的尊重與對技藝的欣賞。
與之前小鄭那種非人的、絕對標準的穩定不同,許老闆的靜是一種蘊含了數十年生命經驗與臨床智慧的沉靜。
他的手指似乎不僅能感知到脈搏的物理跳動,更能透過皮膚,觸及那流動的氣血背後所揭示的生命故事與體質根基。
約摸過了兩三分鐘,許老闆才緩緩抬起手指,那動作如同收起一件珍貴的古物,帶著一份鄭重。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微微沉吟了片刻,彷彿在內心將指下的體感與剛才望、聞、問的資訊進行最後的印證與整合。
然後,他抬起眼簾,看向李老二,目光溫和卻極具穿透力:“你的脈象,沉取方得,細而略弦,尤以左尺為甚,如按琴絃,細緊而欠柔暢。此乃腎精不足,肝血亦虧,水不涵木,筋骨失養之象。”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性,這種權威並非來自地位,而是源於深厚的學養與實證。
“與你X光片上所見的牧羊拐杖,根源相通。
“腎主骨生髓,精虧則髓海空虛,骨骼失其充養,故而質脆易折,形態非常。
“所幸年歲尚不算太高,病非一日之寒,治亦需循序漸進,重在填精補腎,佐以柔肝養血,強筋健骨。”
“老……老師。”李老二想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眼前這位老中醫。
他想跟羅教授一樣叫他老闆,但總覺得不尊重。
老闆,在李老二的心裡面有固有的認知——財大氣粗,膀大腰圓,繫著名牌腰帶,帶著勞力士水鬼,一舉一動都帶著土得掉渣的氣息。
可眼前這位儒雅隨和,一舉一動都超脫了凡塵。
所以李老二隻能用“老師”這個詞來稱呼。
“不用客氣。”許老闆擺了擺手,淡淡說道,“腎俞、命門、太溪、懸鐘、大杼,以及夾脊穴、陽陵泉、足三里。針灸,一週三次,半年左右見效。”
半年?
這麼久?
“許老闆,真行?!”羅浩驚訝。
“嗯,我在魔都治過20例類似的患者,針灸後的效果還不錯。”
“那……”
“這玩意沒法寫病歷。”許老闆無奈,笑道,“所以his系統裡沒有記載。”
羅浩心裡暗罵了一聲,的確沒法寫。腎俞、命門、太溪、懸鐘、大杼、夾脊穴、陽陵泉、足三里針灸治療這種可以說是先天性的疾病,的確有夠扯淡的。
幸好遇到了許老闆,幸好自己可以親眼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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