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07章

作者:真熊初墨

  仔細檢查所有吻合口,確認無張力、無扭轉、無出血後,在胰腸吻合口附近和文氏孔各放置一根引流管。清點器械無誤,逐層關閉Trocar孔。

  關腹,按照一般牛逼術者的做法,都不屑於做這步。

  但許老闆並沒轉身就走,而是一點點的沖洗,吸乾淨溫鹽水,查詢有無出血點。

  直到確定無誤,縫完最後一針,羅浩隱約聽到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氣。

  許老闆緩緩放下器械,退後一步,摘下了微微起霧的眼鏡,長時間、高強度聚焦帶來的視覺疲勞讓他用力眨了眨眼。

  周靜山也長舒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扶鏡而僵硬的肩頸。

  兩人都沒有說話,目光再次投向模型腹腔內那已經被重建的、複雜而精緻的消化道。

  雖然模型不會真的活過來,但每一個步驟的觸感反饋、視覺呈現和解剖挑戰,都無限接近真實。

  “模型很逼真,”許文元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消耗後的沙啞,但眼神明亮,“特別是血管侵犯區域和胰腺的硬度,模擬得很到位。”

  周靜山點頭:“沒有AI指路,全憑手感眼睛找那個胰後隧道,還有決定血管是分還是切的時候,壓力感是實實在在的。這個模擬,花錢花時間都值了。”

  “嗯,”許文元看著那精密的吻合口,“流程走通了,難點也摸了一遍。

  “最大的收穫是心裡更有底了——知道哪裡可以快,哪裡必須慢,遇到各種情況該怎麼選。真正的難點在於,真實組織的反應、出血的控制,這些模型還無法完全模擬,但思路和手法,已經演練過一遍了。”

  這次訓練,沒有炫目的資料流,沒有自動預警,只有最純粹的外科技藝、經驗判斷和團隊協作在物理模型上的極致演練。它是對明天那臺真實手術最紮實、最寶貴的預演。

  “許老闆,牛逼。”羅浩讚道。

  “老了。”許老闆淡淡說道,“小羅,要是你上,至少比我少用10分鐘。”

  “我估計了一下。”羅浩並沒有謙虛,而是很真盏卣f道,“時間上來講或許會快一點,但沒意義。手術效果,應該差不多。”

  “你這套東西不錯,模擬人還有麼。”許老闆問。

  “還有,3d列印主要是建模麻煩,建好模後成本就下來了。您還要再試試?”

  “我就不了,小周來試試吧。你們誰……方主任,你來給小周扶鏡子。”

  方曉一縮頭。

  這種級別的手術,他別說是做,就算是扶鏡子都扶不好。

  剛剛周教授也需要許老闆提醒幾句,才能完美配合。換自己?

  但方曉沒說“不”,這裡也輪不到他說不。

  做完手術的機器人被送下去,隨後“小孟”帶著下一個機器人來到手術室。

  “許老闆,歇會。”羅浩低聲說道。

  “嗯,走,出去抽根菸緩一緩。”許老闆第一次要煙抽。

  兩人走出無人醫院,許老闆伸手,羅浩拿出一盒煙,沒拆封。

  “你平時也不抽?”

  “嗯,極少。”羅浩道,“這是黃鶴樓集團給油城產的煙,您嚐嚐。”

  許老闆笑道,“我年輕的時候還真抽過,不過12年以後他們還產?”

  “據說是。”

  “小羅啊,這東西有用,要是明天手術……”

  “許老闆您放心,3d列印是客觀的。”羅浩認真地說道,“別的地方可能有問題,比如說入路,這涉及非客觀的標準,AI有時候不好用。但客觀的內容,還是很準的。”

  許老闆接過羅浩遞來的那根菸,捏在手裡看了看,沒說什麼。

  他走到無人醫院門口那級水泥臺階前,很自然地、甚至有些熟練地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刻意,腰背順著就彎了下去,雙膝分開,手肘鬆鬆地搭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穩固的三角。

  他穿著的是一套質地精良的深色休閒裝,但此刻的姿勢,配上那在暮色和菸頭微光映照下格外顯眼的斑白鬢角,若是褪去這身衣裳,說他是個蹲在自家田埂上歇晌的老農,恐怕沒人會不信。

  皮膚是常年奔波留下的、洗不淨的微糙色澤,指關節因長期握持器械而略粗大,此刻夾著煙,穩定得像焊在那裡。

  但逼格這東西,從不流於表面。

  許老闆蹲在那裡,背卻並不佝僂,而是一種鬆弛的挺拔,脊柱像一根被歲月磨去了嶙峋卻更顯韌性的老竹。

  微微前傾的姿態,不是勞作後的疲沓,更像是一種專注聆聽大地脈搏,或者審視腳下蟻群行軍般的沉靜觀察。

  羅浩知道今天的展示,徹底打消了許老闆內心深處最後的顧慮。

  許老闆低頭,就著羅浩遞來的火點燃香菸。

  火光映亮他半張臉的一瞬,能看清他微微眯起的眼角紋路,那不是笑容。

  一種極度專注後的餘韻,混合著對吸入每一口辛辣煙霧背後複雜滋味的清醒品味。

  他吸菸的節奏很特別,深深吸入,在肺裡停留片刻,再緩緩、均勻地吐出,煙霧不是噴散,而是如同一縷有了重量的、灰色的嘆息,從他唇間徐緩流瀉,在微涼的空氣裡盤旋、上升,然後消散。

  這個過程中,他的眼神是虛焦的,落在前方几步遠的地面某處,卻又似乎穿透了水泥,看到了更深處的東西。

  “許老闆,您是不是也該戒菸了?”

  “要是你這兒能行,我就不戒了。”

第八百四十九章 我想把號脈程式化

  羅浩是萬萬沒想到這種事兒在許老闆那竟然這麼重要。

  “應該可以,歇兩天,主要是工大的實驗室在跑資料,您知道之前沒有過這方面的需求。”

  羅浩字斟句酌,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也順勢蹲在許老闆身邊。

  “這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但是吧,並不代表草臺班子都由草包構成。”

  “嘿。”許老闆淡淡一笑,“我都等了二十年了,能等。”

  “我催了,那面正在加班加點的幹,之後還要跑一遍超算。”

  “你申請下來了?”

  “有個老闆說帶我一手,反正也沒多少東西。”

  許老闆瞥了羅浩一眼。

  這話說得輕鬆,但其中要刷多少臉,有多少人情,許老闆一清二楚。

  “要是真行,我也就能去給我爺爺上個墳,磕個頭。”

  羅浩有點想問許老闆的父親在哪,可卻沒問出口。

  一根菸,抽的很快。

  “行啊。”許老闆手指彈飛了菸頭,順手把熄滅的菸蒂裝進自己的衣袋裡。

  羅浩剛要去接,許老闆已經做完這一切了。

  “那就從老寒腿的三十九種不同的脈象開始錄入。”

  許老闆丟擲橄欖枝。

  “謝了,許老闆。”

  “客氣什麼,你有情懷,我也有。”許老闆淡淡說道,“老寒腿的脈象是我爺爺留下來的,我積累的是肺小結節、腸道息肉的脈象改變。”

  羅浩頓時肅然。

  “這些東西和掙錢沒關係,所以也沒人去弄。兜底麼,別人不弄咱們弄。”

  “嗯。”

  有關於老寒腿,有關於村屯衛生所的AI機器人把脈,在病情還沒嚴重的時候就送去縣醫院就裕_浩一直在琢磨該怎麼做。

  沒想到最後落到了許老闆的身上,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

  可惜青青沒趕上,要是她帶著竹五里也能號脈號出老寒腿,並知道怎麼治療,不管在哪都能容易點吧。

  “許老闆,晚上您想吃點什麼?”

  “隨便。”

  “要不,等周教授做完手術,我帶您去我家老闆喜歡的地兒?”

  “哦?柴老闆麼?當年柴老闆因為腹腔鏡的事情,沒少批鬥我。”許老闆哈哈一笑,“我為什麼搞胸外?其實跟柴老闆也有關係。”

  羅浩倒是隱約知道這裡面的故事。

  自家老闆在世紀之交穩穩站在大開胸、大開腹的那一派。

  其實從當時的環境、條件來講,也無可厚非。

  羅浩沉默地蹲在許老闆身邊,晚風帶來一絲涼意,也吹散了許老闆話語裡那點幾乎難以察覺的、被歲月打磨過的銳利與唏噓。

  他隱約知道那段往事。

  九十年代末到新世紀初,正是腹腔鏡技術在國內艱難起步、爭議巨大的年代。

  柴老闆,那時候已是國內普外科的泰山北斗之一,站在學術與倫理的前沿,對腹腔鏡這種隔著肚皮做手術的新生事物,抱持著近乎本能的審慎與批判。

  那不是故步自封,而是一種源於巨大責任感的警惕。

  那時候,一套進口的腹腔鏡裝置動輒幾十、上百萬,是許多市級醫院全年甚至數年的裝置預算。

  昂貴的耗材,不菲的培訓成本,以及早期技術不成熟帶來的、高於開放手術的學習曲線和潛在風險——在醫療資源極度匱乏、無數老百姓還掙扎在看得起病邊緣的年代。

  將寶貴的資源與希望押注在這種華而不實的技術上,在柴老闆等一批老專家眼中,不僅是奢侈,更可能是一種對更廣大基礎醫療需求的背離。

  他們見過太多因貧窮而延誤的病情,太多因缺醫少藥而釀成的悲劇。

  那一代人也不是冥頑不靈,他們的信條是——用最可靠、最經典、也往往是相對最經濟的方法,解決最廣泛人群最迫切的疾病。

  大開腹,直觀,徹底,是經過戰火與匱乏年代檢驗的硬功夫。

  他們認為,外科的根本在於對手下組織解剖的瞭然於胸,在於直視下精準的切除與重建,在於對病人全身狀況的整體把握。

  腹腔鏡那方寸螢幕、那隔著長長器械的間接觸感,在當時的他們看來,無異於隔靴搔癢,甚至是對外科醫生手感和臨場決斷這種核心能力的閹割。

  許老闆,那時正是年輕氣盛、對新事物充滿好奇與野心的年紀。

  他看到了腹腔鏡在創傷小、恢復快上的巨大潛力,看到了未來微創外科的星星之火。

  在學術會議上激烈爭論過,在私下交流中竭力推廣過。而在柴老闆那裡,他碰了壁,而且是堅硬的、帶著理想主義光芒與現實沉重關懷的壁。

  “柴老闆那時候脾氣火暴,還隔著桌子用病歷夾子砸我來著。”許老闆說得輕鬆,甚至帶點笑意,但羅浩能想象當年那話語的分量。

  那時候,經濟是橫亙在所有理想與技術面前的巨大鴻溝。

  很多理念不是不對,而是太貴了,貴到與國情脫節,貴到讓老一輩醫者心生警惕,生怕這昂貴的火種,在點燃新希望之前,先灼傷了更多無力負擔的普通人。

  誰也沒想到,入世之後,國門大開,經濟騰飛,產業升級的速度會如此迅猛。

  國產腹腔鏡裝置從無到有,從模仿到創新,價格一路下行;耗材逐漸國產化、普及化;培訓體系建立,技術人才如雨後春筍。

  當年被視為奢侈的微創技術,在短短十幾年間,變成了很多縣級醫院的標配,惠及了億萬患者。

  當年爭論的焦點,從該不該做,迅速變成了如何做得更好、更精、更普及。

  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有時會淹沒個人的堅持,有時又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印證先驅者目光的深遠。

  柴老闆當年的“保守”,是特定歷史條件下對醫療公平的另一種執著;許文元當年的“激進”,則是眺望未來時難以按捺的鋒芒。

  如今回頭再看,很難說誰對誰錯,或許都是那個草創年代,中國醫者在不同維度上,摸著石頭過河時,留下的深深湝的腳印。

  只是當年那場爭論中的年輕人,如今也已鬢髮斑白,蹲在臺階上,平靜地抽著煙,說著要整理爺爺留下的、更古老、更不賺錢的脈象心得,去填補另一個時代的空白。

  羅浩也沒和許老闆解釋,他這個年紀的人提起當時的事兒,也不會為了抱怨。

  只是風吹過,說說從前。

  也是許老闆今兒的情緒不對,可能是看見相控陣ct的新用處,導致古井微瀾。

  “小羅啊,你要不是跟柴老闆走那麼近,我早都來了。”許老闆有些唏噓,“不過呢,也幸虧來了。”

  “來了就好。”

  “走,帶我去看看你家柴老闆最喜歡的地兒。他吃什麼,就給我也上什麼。”許老闆完全不客氣。

  羅浩微笑。

  “柴老闆水平是有的,也很高,當年的環境的確不適合。但誰能想到眨眼就入世,然後每年的利潤都all in進去,沒幾年的時間就這樣了呢。”

  “我還記得我年輕的時候,發改委門口豎牌子,所有有關於鋁的專案都不能提。為啥?沒那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