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與平時解乏或放鬆時的抽菸不同,此刻這口煙進入的是一副剛剛經歷劇烈情緒風暴、腎上腺素水平仍處於高位的身體。
煙霧中的尼古丁,作為一種外源性的神經活性物質,並未帶來即時的強烈鎮靜,反而與體內殘存的應激激素產生了一種微妙、甚至略帶衝突的互動。
他感到煙霧充盈肺泡時帶來的、熟悉的輕微刺激與擴張感。
但同時大腦皮層深處那團因過度興奮而仍在“嗡鳴”的思緒,似乎被這口煙短暫地、強制性地按住了一瞬。
不是思考停止了,而是思考的背景噪音被濾掉了一些,讓位於更直接的感官體驗——煙霧的質感,喉嚨的些微乾澀,以及隨之而來的、因尼古丁快速入血帶來的、頭皮和太陽穴處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漣漪擴散般的酥麻感。
這感覺並不全然舒適,甚至帶著點生理上的輕微眩暈和心悸,就像給一臺過熱咿D的引擎,強行澆了一小杯混合了鎮定劑的冷水。
它沒有讓引擎立刻冷卻,反而激起一陣短暫的白煙和異響,但確實打斷了那無休止的高頻轟鳴。
隨著這口煙緩緩吐出,一股灰白色的煙柱在無人醫院潔淨到不真實的空氣中彌散、變形。
方曉感到胸腔裡那股被認知衝擊頂到喉嚨口的、近乎窒息的塊壘,似乎也隨著這口濁氣地撥出,被帶出了一部分。
心跳依然偏快,但節律開始找回熟悉的、屬於尼古丁安撫下的、略沉略緩的節奏。
還得是頂級過肺大回龍啊,方曉心裡想到。
“剛剛看興奮了?”王小帥問道。
“啊?你怎麼知道?”
“我在戰場上……下來後,就願意這麼抽菸。人生最美好的享受,相比而言,別的都不算什麼。”王小帥憨厚地笑著說道。
“……”方曉直撓頭。
“一口頂級過肺大回龍,人生也不過如此。但是吧,我過了黃金年齡,也多少有些怕死,就回來了。”王小帥道,“剛看方主任的表情,多少能猜到一點。”
“手術檯,是你們的戰場。”
方曉點了點頭,順勢蹲下,和農村的老農似的看著前面,目光有些呆滯。
王小帥也蹲下,蹲在方曉身邊。
“小帥啊,你每天在這裡無聊麼?”
“不無聊,挺有意思的。”王小帥回答道。
“那你每天都做什麼?”方曉問。
但迎接他的卻是沉默。
方曉知道自己說多了,訕笑。
“還有1小時12分鐘,3d列印的機器人就從工大的實驗室送來了。”王小帥努力把話題岔開,讓場面不那麼尷尬。
他能做的,也就這麼多。
“我以前吧,挺混不吝的。”方曉也把話題岔開,“現在年輕人說整頓職場,都是打嘴炮,我當年可是勇得很。”
王小帥沒說話,方曉繼續自顧自地嘮叨著。
他需要說話來放鬆一下自己的情緒。
“從前我家老主任總是在下班後組織病例討論,我們都知道他不想回家,因為有時候要和小情人一起約會,所以把時間弄的很晚,偶爾出去約會就不會被發現。”
“一段時間後,我發現不對勁兒了,下班後收拾東西就走,主任就問我為什麼要走。”
“你怎麼說?”王小帥問道。
“我說,我回家晚了怕我媳婦揍我。她家暴我的時候,可兇了。要是今天再不回去,主任您明天就見不到我了。”
“……”
“我們主任也是反應比較慢的,他只能目送我回家。第二天我再來上班的時候,主任又問我,總被打為什麼不離婚。”
“你問他,為什麼不娶小情人了麼?”王小帥笑呵呵地說道。
“沒,我說我媳婦有錢。主任說,既然有錢,那你為什麼還來上班?”
“啊?對啊。”王小帥跟不上方曉的思路。
“我說,上班是為了少挨點打。”方曉哈哈一笑。
整個思路閉環了,到現在方曉都覺得當時老主任的表情特別精彩。
估計這一套迴圈把老主任給幹宕機了都。
方曉眼前甚至都有畫面——貓貓頭進度條轉圈圈。
想到這些,方曉的精神終於徹底放鬆,他又回到了那個混不吝、什麼都不在乎的本我之中。
一根菸抽完,方曉覺得好多了。
“周教授什麼時候出來?”衛健委副主任臉色有些發黑,走出來問道。
方曉這才注意到一件事——患者還在呢。
下一秒,方曉又看見了羅教授。
羅浩跟在患者家屬身後,微笑著解釋道,“周教授為了手術,要做術前手術訓練。”
“你是不是漫畫看多了。”衛健委副主任瞪了羅浩一眼,“熱血番?灌籃高手?”
“嗐,您看您說的。”羅浩笑了笑,一點都沒生氣。
副主任的臉色確實有些發黑,那並非光線陰影,而是一種從內向外透出的、混雜了焦躁、不耐與某種被耽誤了時間的不高興。
他站在那裡,身形顯得有些僵硬,目光掠過方曉,根本沒多停留,徑直釘在羅浩身上,眉頭微蹙,形成兩道深刻的豎紋。
當羅浩微笑著解釋周教授為了手術,要做術前手術訓練時,副主任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不是一個聽到專業解釋後理解或思索的表情,而是一種幾乎要溢位來的輕蔑與煩躁。
衛健委副主任關心周教授什麼時候出來,什麼時候回去,根本不是擔心手術準備是否萬全,而是覺得時間拖得太久了,超出了他的極限忍耐能力。
“主任,我這不是出來跟您建議,轉院到我們一院,陳主任那面我已經聯絡好了。”
“我都請了魔都的專家,還用來你們醫大一院?!”衛健委副主任怒道。
“手術,畢竟相當複雜,難度極高。”羅浩耐心的安慰,“咱都是一個系統的,算是自己人,要儘量減少失誤的可能。”
“已經請了魔都的專家!全國頂級的專家!!”
羅浩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從接觸後,羅浩對這位患者家屬就有自己的判斷——那種盡心就好的人。
這種人是最多的。
自己應該是碰到了他的極限忍耐度。
衛健委副主任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些,那兩道豎紋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
他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明顯不悅的“哼”,目光銳利地刮過羅浩的臉,那眼神裡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意味幾乎要化為實質。
“請了全國頂級的專家,就為了在這裡搞什麼模擬訓練?”他把模擬訓練四個字咬得有點重,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故弄玄虛、浪費時間的嘲諷。
彷彿這無比嚴謹和必要的術前準備,在他眼裡成了一種多餘的、甚至是作秀的環節。
“你知道我調開這兩天時間,協調了多少事嗎?領導那邊,家裡那邊,都等著呢!現在你告訴我,還得在這兒耗著,等他……”他朝CT室方向揚了揚下巴,動作幅度不大,但充滿了不耐煩,“玩那個什麼模擬?!”
衛健委副主任語速很快,聲音也拔高了一些,不再刻意維持那種沉穩的官員腔調,露出了底層色的焦躁。
“手術!關鍵是把手術做了!把那個該死的腫瘤拿掉!我相信周教授的水平,可你們這又是光又是影的,現在還要搞什麼模擬?這不耽誤事麼!”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眼前並不存在的煙霧,也像是在打斷羅浩可能繼續的解釋。
衛健委副主任那句“這不耽誤事麼!”的尾音還沒在空氣中完全消散,那帶著不耐煩的揮手動作也僵在了半空。
無人醫院的大門就在這一刻,帶著輕微的氣流聲,向兩側滑開。
門外透進的天光勾勒出一個身影,還沒等副主任看清來人,一箇中氣十足、帶著幾分熟稔笑意的聲音先傳了進來:
“小帥啊,又帥了。”
是王小帥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露出那種面對特定人物時才有的、混合著恭敬與親近的笑容:“肖主任您客氣了。”
“肖主任”三個字,像三道無形的、卻帶著高壓的閃電,精準地劈在了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的神經末梢上。
他臉上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一系列複雜到堪稱川劇變臉般的急劇轉換。
純粹的驚愕和難以置信。
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猛地扭過頭,脖子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咔”聲,瞳孔在看清門外那張帶著笑容的、不怒自威的臉的瞬間,驟然收縮。
那張臉,他只在省衛健委的重要會議、內部通報和某些他需要仰望的場合遠遠見過,是省衛健委主任,肖振華!
緊接著,驚愕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冰水澆頭般的慌亂所取代。
他那張原本因不耐和煩躁而有些發黑的臉,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顯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
眉頭那兩道深刻的、代表不悅的豎紋還沒來得及舒展,就僵在了那裡,顯得有些滑稽。嘴唇無意識地微張著,似乎想說什麼,又像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窒息而需要更多空氣。
幾乎是本能地,一種深入骨髓的、屬於體制內下級面對絕對上級時的條件反射接管了他的身體。
那僵在半空揮舞的手,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五指併攏,緊貼褲縫。
原本微微前傾、帶著質問姿態的身體,瞬間挺得筆直,甚至因為過於用力而顯得有些僵硬。
肩膀下意識地聳起又放下,試圖調整出一個既恭敬又不失自然的站姿,但效果卻透著一股笨拙的緊繃。
他臉上那層因為焦躁和不耐煩而徽值暮跉馊缤豢耧L捲走的烏雲,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迅速堆砌起來的、近乎諂媚又帶著巨大不確定性的笑容。
肖振華肖主任怎麼來了?!
“小羅啊,我來了。”
肖振華擺了擺手,把車開進來。
“肖主任,今兒正好魔都的兩位頂級專家在,這不是想找您來看一眼麼。”
羅浩笑眯眯地說道。
第八百四十八章 截然不同的手術
見羅浩和肖主任熟悉得像是多年老友一般,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愣住。
他臉上的肌肉記憶湧出來,形成一個固定的笑容。
這笑容很快便爬上他的嘴角、眼角,卻因為內心的改變而顯得極不自然,肌肉的調動充滿了刻意的努力,使得那笑容看起來既誇張又僵硬,像是用力過猛的面具。
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的眼神複雜——最初的慌亂還未完全退去,就被強烈的敬畏、一絲後知後覺的恐懼,以及拼命想要掩飾先前失態的急切所淹沒。
他不敢直視肖振華,目光躲閃了一瞬,迅速垂下,落在肖振華的鞋尖附近,又覺得不妥,強行抬起,試圖聚焦在肖振華臉上,但那焦點卻是遊移的、閃爍的,透露出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咦?小李怎麼在?”肖振華問道。
“哦,李主任是患者家屬,要做的手術是他母親。”
“我去!”肖振華停好車後下來,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小羅,你真夠意思。”
“???”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愣住。
“我就知道,有事兒找你就對了。”肖振華感嘆,“前幾天我感冒,說想來你這兒打點滴。”
“嗐。”
“你真是,就那麼把我拒絕了。我知道,你這裡是……”
肖振華說著,已經走到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的身邊,他抬手握了握手後,安撫道,“小李啊,碰到羅教授,算你走摺!�
那種尷尬的笑容在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的臉上蔓延著。
“這裡,可不是隨便就能來的。我就體檢的時候來了一次,再來,羅教授就不幹了。”
“嗐,哪有,領導,您看您說的。”羅浩微笑。
肖振華可不會被羅浩一句領導給欺騙到,羅浩這小子有多滑,肖振華心知肚明。
“下一步呢?什麼時候手術?”
“魔都的兩位專家要做模擬手術,我這不是正在和患者家屬商量轉院的事兒麼。去我們醫大一院住院,陳主任我已經聯絡好了。”
“哦,抓緊時間去辦住院手續。”肖振華看也沒看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很隨意的叮囑道。
“哦哦哦,好好好。”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喃喃地說道。
隨後肖振華的手搭上羅浩的肩膀,“小羅,你說的事兒是真的?”
說著,他們倆就往裡走進去。
上一篇:同时穿越:我的天赋无限叠加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