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585章

作者:真熊初墨

  “嘿。”陳勇一臉得意。

  陳勇走到羅浩和許老闆近前,臉上帶著一絲搞定小事一樁的輕鬆,但眼神裡卻閃著洞察細節的得意。

  他沒直接回答羅浩的問題,反而先看向許老闆,帶著點請教晚輩的恭敬語氣:“許老闆,您剛才看那女患者的臉色,有沒有覺得有點不對勁?”

  許老闆微微頷首,目光深邃:“有不對,患者情緒激動,但臉上沒有紅暈,以至於我一直琢磨她是不是故意來鬧事的。

  “但後來看見你和她溝通的還行,就否定了這一點。”

  “許老闆的確眼睛亮,問題出在她臉上那層粉上。”陳勇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洞察細節的篤定,“不是啥特高階的貨色,就是市面上常見的幾款日本開架品牌的BB霜、粉底液和定妝散粉,她混著用的。”

  陳勇進一步解釋,透過和患者溝通了解到,她為了達到更立體的妝效和持久的啞光質感,最近頻繁使用一些以高遮蓋力、持久控油為賣點的產品。

  羅浩和許老闆在這方面完全是盲區,沒有相關的知識儲備,所以根本沒往這面想。

  可陳勇不一樣,這面是他的能力範圍。

  羅浩甚至懷疑馮子軒在說一個女患者核磁出問題的時候,陳勇就已經想到了問題所在。

  “這類產品,為了實現即時填充毛孔、強效吸附油脂的效果,往往會新增較高比例的礦物粉體,比如滑石粉、雲母、氮化硼等。”

  “問題就在於,”陳勇話鋒一轉,“這些礦物原料在開採和加工過程中,如果純度控制不嚴,或者產地本身伴生有其他礦物,就容易殘留微量的重金屬雜質,比如鉛、砷、鎘等。

  “當然,這是廠家的說法,我覺得他們就是故意新增的。”

  陳勇特別提到,一些具有提亮膚色功效的粉底或散粉,為了營造光澤感,可能會新增含金屬氧化物,比如氧化鐵、氧化鈦的珠光顆粒,這些成分也可能引入額外的金屬元素。

  “核磁共振機器就像個超級敏銳的金屬探測器,”陳勇打了個比方,“患者臉上那些含有微量重金屬的化妝品粉末,雖然肉眼看不見,但在強大的磁場下,就會產生非常微弱的區域性訊號干擾。

  “平時做檢查可能沒事,但她今天塗得比較厚,幾種產品疊加,雜質效應累積,剛好超過了機器能容忍的閾值,就在影像上形成了偽影,看起來就像發虛。”

  “所以,你帶她進去是做了徹底的面部清潔?”羅浩明白了關鍵。

  “沒錯啊。”陳勇點頭,“我讓她用我們準備的醫用級清潔溼巾和溫和的潔面乳,反覆、徹底地清洗了面部,尤其是T區和臉頰這些妝容較厚的區域,確保沒有任何化妝品殘留。

  “剛才核磁室的同事確認,重新掃描後,影象清晰得不得了,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陳勇最後總結道,帶著點調侃:“這事兒說白了,就是追求美麗遇上精密儀器鬧出的誤會。很多消費者不知道,一些看似普通的化妝品,如果原料來源或生產工藝控制不嚴,也可能帶來這種意想不到的干擾。

  “下次得提醒大家,做這類精密檢查前,最好徹底素顏。”

  許老闆聽完,緩緩點頭,眼中露出讚許:“見微知著,由表及裡。從尋常的妝容看出不尋常的干擾源,陳醫生這份觀察力和解決問題的思路,確實巧妙。”

  唉。

  羅浩嘆了口氣。

  許老闆還真是平易近人,不管什麼事兒他都要誇一下。

  “許老闆過獎,我平時……從前女朋友比較多,所以遇到類似的事情也多了點。”陳勇很難得的謙虛解釋。

  許老闆微微搖頭,打斷了陳勇的自謙,目光在陳勇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欣賞,更像是在品鑑一塊罕見美玉的質地。

  “陳醫生,不必自謙。敏銳的眼睛,人人或有,但未必有心去看,有膽去問,有識去斷。”

  許老闆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你能從日常生活入手,聯想到妝容遮掩,進而推測到化妝品成分與精密儀器的相互作用,這份思維的發散與聯結能力,才是關鍵。”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想怎麼變換方式誇陳勇。

  “這不僅僅是生活經驗,這是一種將零散資訊快速整合、構建因果假設、並勇於驗證的思維模式。

  “在臨床上,面對疑難雜症時,最缺的就是這種敢於打破常規框架、在看似無關的線索間架橋的能力。”

  “……”

  羅浩連忙打住。

  許老闆原來最擅長的不是中西醫,也不是各種手術,而是商業互吹。

  一向自大的陳勇被許老闆輕飄飄幾句馬屁拍的已經開始心神不寧起來,羅浩真的擔心這麼下去陳勇會做出什麼意料之外的錯事。

  “許老闆,您過獎了,可別說什麼幾近於道這類的話,我們擔不起。”

  “又不是說你。”許老闆哈哈一笑,打住話頭,“小羅教授,你家小老闆的確有趣啊。平常的人就是單純的好色,而他卻是在享受生活。”

  “有什麼不一樣麼。”

  “當然不同。”許老闆深深地按了一下手機螢幕,賽博來個頂級過肺大回龍,這才把手機給關上。

  “話說回來,AI真的可以?”

  “嗯,可以。”羅浩認真地說道,“剛剛的病例我讓小孟給記下來了,咱們在臨床上再蒐集幾個病例,然後去工大找相關課題組。”

  “好!”

  許老闆聽到羅浩肯定的答覆,精神一振。

  “羅教授!”楊主任楊靜和的大嗓門在住院部裡響起,人還沒到,聲音先到。

  他大步流星走過來,穿著白大褂,一臉絡腮鬍颳得鐵青,看見羅浩,蒲扇般的大手就拍了過來,結結實實落在羅浩肩膀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我就說你肯定沒事兒,老孟頭髮都白了,還不是虛驚一場。”楊靜和哈哈笑著,又用力拍了拍,這才注意到羅浩身邊還站著一位氣度沉靜、穿著白服但卻又面生的老者。

  從哪請的專家吧,楊靜和心裡猜到。

  他笑容收了收,對許老闆點點頭,“這位是?”

  “楊主任,這位是魔都請來的許老闆,我們剛做了一臺介入手術。”羅浩簡單介紹道。

  “許老闆,您好您好。”楊靜和很客氣地說了句話,算是打過招呼,注意力馬上又回到羅浩身上,顯然對剛才的小插曲更關心。

  就在楊靜和說話、拍打羅浩、又轉頭的這幾個動作間,許老闆的目光已無聲地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重點掃過楊靜和的鼻翼旁、唇周及下眼瞼。

  楊靜和打完招呼,又和羅浩扯了兩句,便要離開:“行了,你沒事我就放心了,科裡還有活兒,先走了。”

  “楊主任吧,稍等。”許老闆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已經轉身的楊靜和腳步一頓。

  楊靜和疑惑地轉回身。

  許老闆沒立刻說話,只是又仔細看了他兩眼,尤其是他自然狀態下的面色和眼神,這才緩緩道:“楊主任最近是不是覺得身子有些重,尤其是下午?嘴裡時常發黏,胃口也似乎不如從前?”

  楊靜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裡閃過一絲詫異,抬手摸了摸自己鬍子拉碴的下巴:“嗯?是有點。許老闆您怎麼看出來的?我還以為是這幾天手術多,累著了。”

  怎麼這位許老闆跟算命的似的?

  楊靜和回憶羅浩剛說的話,好像是這位許老闆剛下介入手術。

  不應該啊,他說話怎麼跟那些江湖騙子一樣。

  要不是在醫院,要不是羅浩在身邊,楊靜和早就一腳踹過去。

  這群騙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沒什麼好東西。

  “不全是累的。”許老闆微微搖頭,目光變得有些深遠,“您這面色,看著紅黑,底子裡卻蒙著一層油光,不清爽。眼底下也藏著點東西。這是溼濁困住了中焦,脾氣不得升發,胃氣不得降濁。溼性黏滯,所以覺得身重、口黏。”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楊主任,您這身子骨底子厚,但溼邪這東西,最會暗耗。”

  “許老闆,您看?”

  沒等楊靜和說什麼,許老闆抬手,“來,我號個脈。”

  楊靜和就算是心裡再不信,也不能拂了羅浩的面子。他抬手過去,幾根溫暖如玉的手指落在脈門上。

  十幾秒後,許老闆道,“去做個腸鏡。”

  “好咧。”

  又是沒等楊靜和說話,羅浩便接過話頭。他像是患者家屬一樣,替楊靜和做了主。

  “楊主任。”羅浩拍了拍楊靜和的肩膀,把他拉到一邊。

  “我就不介紹許老闆了,你去開術前用藥,明早清腸,然後我一早來給你做腸鏡。”

  “啊?!”楊靜和怔了下。

  小羅教授來真的?

  “信我。”羅浩也沒多解釋,他甚至都不知道該解釋什麼,只是說了倆字。

  “好。”

  楊靜和也不是什麼矯情人,不過是做個胃腸鏡,還是小羅教授親手做,自己有啥好琢磨的。

  就當每年體檢了,常規體檢而已。

  只是那個老傢伙看起來神神叨叨的,很是不順眼,楊靜和深深地看了一眼許老闆,點點頭,“羅教授,那您先忙著,我去出門浴!�

  “好咧,明早聯絡。”

  楊靜和出門裕约航o自己開了藥,加上抽血化驗,還跑了趟檢驗科,把結果提前弄出來。

  有人問發生什麼了,楊靜和一概黑著臉不說話。

  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小羅教授為什麼會讓自己做腸鏡。

  喝了藥,一早在馬桶上做了倆點,胃腸清空。

  自己最近沒什麼事兒啊,楊靜和心裡想到。

  上次做胃腸鏡還是在無人醫院,是正常體檢,到現在還沒過三個月的時間。

  等做完後,找機會一定問問羅教授。

  真是古怪。

  第二天一早,楊靜和趕到醫院,和科裡副主任說了一聲,做好了麻醉準備,直接來到內鏡室。

  雖然羅浩羅教授應該不會上麻醉,可楊靜和卻做了最壞的打算。

  “許老闆,您年輕的時候過的也這麼苦啊。”

  “還好吧,院領導不是幹醫療的,有些事情不懂。”

  楊靜和靜靜等待的時候,聽到羅浩和那位神神叨叨的許老闆的聲音傳進來。

  “當時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醫院當院長,不像現在,非醫療出身的人不能當院長、書記。別說是非醫療出身,就算是護理出身的人,想要管醫院,其實也挺難的。”

  “那您當時怎麼做的?”

  “領導看不上我,卻又離不開我。當時我又做外科手術,又做介入手術……”

  “您當時不號脈?”陳勇的聲音傳來。

  “唉,我是幾年後一個雨夜,想我爺爺了,翻他留下來的醫書。可能是在臨床經歷的事情多了,知道有些事兒西醫是無法解釋的,所以有所感悟,那之後我才自學的中醫。

  “我這,算是半路出家的半吊子。”

  “那當時您是怎麼對付領導的?”羅浩問道。

  “很多事情教不會啊,介入手術又不是外科手術,更需要天分。我盡力教,可他學不會,那咋整。當年全國都沒幾臺dsa機器,不像現在,魔都周邊的縣城醫院都有dsa。”

  盡力教,學不會?

  楊靜和咧嘴笑了,這不是特麼扯淡呢麼,看來這位許老闆也是看起來老實,其實一肚子壞水的那種。

  但自學中醫是怎麼回事。

  正想著,幾個人走進來。

  “楊主任,都是自己人,就我和許老闆上臺給你做了。”羅浩微微一笑。

  “小羅你上來就行,不用石主任。”楊靜和笑眯眯地說道。

  “剛剛小羅跟我說了,都是自己人,那我就不瞞著你了。”許老闆把話題拉回來,很生硬。

  楊靜和看著他無菌帽下面花白的頭髮,微微一怔。

  “望聞問切,初步詳嗍悄c息肉,要切除,原位癌的可能性大。”

  轟~~~

  彷彿有道炸雷在頭頂炸開。

  楊靜和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泛了白。

  “腸息肉……原位癌?”

  每個字都像生鏽的釘子,從他乾澀的喉嚨裡硬擠出來。耳朵裡嗡嗡作響,蓋過了陸陸續續上班的醫生護士的聲音。

  不可能。

  他三個月前體檢還好好的。他是放療科主任,癌這東西他見多了,可那都是別人的。

  但說話的是許老闆,是羅浩。他們穿著手術衣站在這兒,不是開玩笑。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來。癌症,這個詞此刻全變成了猙獰的實體,砸回他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