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457章

作者:真熊初墨

  “有師兄在美國那面傳輸槍傷的資料。”羅浩平淡地說道。

  陳勇揚揚眉,沒就這事兒細問。

  協和出國工作、定居的人多了去了,人口基數在這兒,哪怕美國想把頂端人才一口都吃掉,也根本做不到。

  那面的人把槍傷資料傳回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你這算是流動的醫療站麼。”

  “不算吧,我就是想蒐集一些資料,說起醫療站,鄉鎮醫院的AI機器人乾的還不錯。”

  車隊駛入市區,車速漸漸慢了下來。

  拐過幾個路口,道路一側出現了蜿蜒的河道。夕陽斜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細密的金鱗。

  幾個小學生蹲在河岸邊,書包胡亂丟在身後,正拿著樹枝撥弄著什麼,時不時爆發出嬉笑聲。

  “現在的孩子膽子真大。“陳勇看著那些孩子,“我小時候要是敢靠近河邊,回家準得捱揍。”

  “我小時候每次回家,我大舅都會檢查我,他的眼睛跟掃描器一樣。”羅浩回憶小時候的趣事,“一旦發現端倪,伸手用手指甲在胳膊上劃一下,就能看出來是不是去河裡游泳。”

  陳勇笑了笑,剛想說什麼忽然聽到“嗡——“的一聲。

  一陣機械蜂鳴聲由遠及近。

  河岸上空,一架漆成藍白相間的無人機突然俯衝下來,機腹的攝像頭閃著紅光。下一秒,擴音器裡傳出冰冷的電子女聲:

  “警告!檢測到未成年人靠近危險水域!已進行人臉識別!!”

  孩子們像受驚的麻雀般跳了起來。

  “機關三小三年二班張小明、四年一班王雨桐……“無人機冷酷地報著名字,“本次違規記錄將傳送至班主任及家長,建議追加防洪安全教育作業三篇。”

  “快跑啊!!“一個扎馬尾的小姑娘尖叫一聲,抓起書包就往堤岸上衝。

  其餘孩子頓時炸了鍋,有的慌不擇路差點踩進水裡,有個胖小子被書包帶絆了個跟頭,又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繼續逃。

  無人機不緊不慢地追著他們,繼續廣播:“逃跑將加重處罰。現在請停下,接受安全教育影片播放,時長15分鐘……”

  車隊緩緩駛過這段河岸。

  後視鏡裡,羅浩看見那個落在最後的胖小子終於被無人機“捕獲“正垂頭喪氣地站在堤岸上,面前投影出閃爍的安全教育動畫。

  而其他逃跑的孩子,早已不見蹤影。

  “這招夠狠。“陳勇咋舌,“比我們小時候的'告訴你家長'可怕多了。”

  羅浩也笑了,那群孩子四散奔逃的樣子的確有趣。

  無人機,人臉識別,精準到學校,不知道是胡亂說的,還是學校的要求,把資料上傳給河堤巡防的機構。

  有可能是嚇唬下孩子,但現在的小孩子也聰明得很,如果只是狼來了的故事,怕一兩次後他們根本不在乎了就。

  不過這事兒和羅浩無關,只要“小孟”不從十幾年前的資料裡抽絲剝繭地找出來各種八卦就行。

  時代如長河奔湧,無聲處聽驚雷。

  變革的浪潮看似靜水深流,實則挾千鈞之勢,摧枯拉朽,不可違逆。

  這洪流碾過歲月的河床,將舊日的印記盡數沖刷,又在歷史的崖壁上刻下新的銘文。

  變革的洪流奔湧向前,摧折一切阻擋在其道前的桎梏,又在歷史的原野上開闢出嶄新的疆域。其勢不可當,其力不可逆,唯有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回到無人醫院,有AI機器人整理移動醫院的裝置,倒不用羅浩多操心。

  他有自己需要忙的事兒。

  ……

  912醫院,顧懷明正在開會。

  他坐在螢幕前看著今天做心臟黏液瘤的手術錄影。

  會議室的燈光熄滅,投影儀的光束斜切過空氣,在顧懷明臉上投下變幻的陰影。

  螢幕裡,手術錄影正播放到關鍵部分——機械臂探入患者心房的瞬間。

  冷藍色的無影燈光在錄影中閃爍,這些光芒又折射到顧懷明的鏡片上,將他的眼睛變成兩片跳動的冰湖。

  他的表情紋絲不動,但下頜線條在光影變幻中時隱時現,咬肌偶爾微微抽動。

  錄影中的機械臂正在分離黏液瘤,動作精準得令人髮指。顧懷明的食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節奏與手術錄影裡的心電監護儀完美同步。

  當鏡頭特寫展示那個雞蛋大小的膠凍狀腫瘤被完整取出時,投影儀的強光正好打在他臉上——剎那間,他眼角的細紋、鬢邊的白髮,甚至白大褂領口的一道皺褶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你們說說感想。”

  顧懷明突然開口,聲音像手術刀劃過冰面。會議室裡的年輕醫生們集體繃直了後背。

  螢幕的光暗了下去,他的臉重新隱入黑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誰也沒看見這位“心臟外科第一刀“此刻的表情。

  912的醫療團隊屬於精英中的精英,雖然科室力量排名中要比阜外、安貞差一些,但真要是比較起手術水平,顧懷明一點不都虛別人。

  今天這手術做的……已經超出在座所有人的想象。

  超出想象力的手術自己有什麼好說的?

  而且還是一臺遠端手術。

  顧懷明見臺下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他也沒逼著手下的醫生、教授說什麼,而是點選遙控器,畫面切換為術野主視角。

  4K顯微鏡頭下,跳動的心臟如同一座鮮紅的活體迷宮。但此刻,這顆心臟被AI賦予了全新的維度。

  三條半透明的綠色引導線憑空懸浮在術野上方,實時標註著冠狀動脈的走向。

  機械臂末端亮起一圈淡藍色光暈,隨著施加的壓力數值不斷變化:【接觸力:0.3N→0.5N】;當電刀靠近神經叢時,一片紅色網格突然在組織表面閃現,警告標識跳動如心跳:【RISK ZONE:迷走神經分支】。

  “注意看這裡。”

  顧懷明突然暫停畫面。

  所有人看到機械鑷子正夾著一粒芝麻大小的出血點,而AI已經用金色虛線在三維空間中標記出【潛在穿支血管:φ0.17mm】,旁邊甚至彈出放大的血管造影剖面圖。

  更驚人的是左下方的資料流:

  【組織彈性係數】0.42

  【剪下應力預測】≤1.8kPa

  【最優分離路徑計算中……】

  這些熒光文字像瀑布般流淌,將外科醫生的直覺和經驗徹底數字化。

  當機械臂開始剝離黏液瘤時,每個動作都伴隨著實時註釋:【鈍性分離-45°角-安全閾值內】,彷彿有雙無形的上帝之手在指導手術。

  顧懷明的手指懸停在暫停鍵上。

  畫面定格在機械臂完成最後一個縫合的瞬間,AI突然在整個術野打上綠色對勾:【預後評估:手術完成度98.78%】——這個百分比在無影燈下閃爍,像是對傳統外科時代的某種挑釁。

  有提示?!

  臺下所有醫生都表示驚訝。

  遠端手術他們或多或少也接觸過,但都是透過5g訊號在遠處進行手術,和達芬奇機器人手術類似,區別並不大。

  如果非說有區別的話,那就是網速的快慢。

  然而。

  羅教授弄出來的這玩意卻不一樣,它在術者的視野裡竟然有各種提示。

  本來顧主任的水平就高,哪怕有些地方拿不準,但只要做的慢一點總歸不會出事。

  但AI提示把很多難點直接掃平,該怎麼進入,手術入路是什麼,術中用多大力量,一五一十地寫在螢幕上。

  滾滾資料洪流像是一頭奔騰的野驢,重重地撞在所有人的心上。

  “小吳。”

  “主任。”一名三十多歲的醫生起身,畢恭畢敬地來到顧懷明身邊。

  “催著點羅浩,這種裝置,咱們科必須是第一個進的。”顧懷明不容拒絕地說道。

  “是。”

  “有什麼困難,需要什麼手續,你和羅浩對接,第一時間跟我彙報。”

  顧懷明的語氣和語句都顯示出他的急迫。

  能提升術者手術水平的裝置,哪個外科醫生不想要。

  會議室的燈光重新亮起,顧懷明掃視一圈,目光如手術刀般鋒利。

  “主任,AI提供的資料是否可靠?“一名帶組教授怔怔地問道,他的話直接點破了在場所有人的疑慮,聲音低沉而急促。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這些花裡胡哨的標註,到底是真有用,還是障眼法?“顧懷明道。

  臺下,幾位帶組教授交換了一下眼神。

  張教授——912心外科最保守的老派術者,率先開口:“顧主任,這些實時力學引數看著也太精確了,以至於我懷疑有問題。”

  他盯著螢幕上尚未消失的[剪下應力:1.8kPa]字樣,眉頭緊鎖,“我們開胸手術時,手感才是金標準。這0.3N、0.5N和kPa的,真能替代手指的觸覺反饋?”

  他的質疑像投入靜水的石子。

  李教授——顧懷明最得意的門生,緊接著追問:“AI標註的安全邊界,是基於什麼資料庫?如果是歐美人的解剖資料,亞洲患者的神經變異率……”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投影儀的風扇聲突然變得刺耳。

  “資料,不是來自歐美。”顧懷明道,“羅教授申請了his系統的資料許可權,透過AI計算得出來的結論。”

  顧懷明的回答讓會議室鴉雀無聲。

  “我一直跟蹤羅教授的研究,只是……”

  他頓了一下,也有些疑惑。

  “最近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好像技術出現了突飛猛進的進展。”

  “主任,會不會是放衛星?那些資料看著詳細,其實就是糊弄人的。它只是提醒你這裡可能有問題,其實解決問題的,還是您的豐富的手術經驗。”

  顧懷明想都沒想,直接搖了搖頭。

  他知道不是這樣。

  而且遠端手術裝置的“進化”,帶著一種讓自己熟悉的味道。

  絮絮叨叨,囉囉嗦嗦,可卻又每每直中要害。

  顧懷明盯著螢幕上定格的術野畫面,眼神突然恍惚了一瞬。

  那些跳動的AI引數、閃爍的引導線,在視線裡漸漸模糊,扭曲……最後竟幻化成一個熟悉的身影——自家老闆。

  周老闆就站在手術檯對面,穿著那件洗得發白、在蒸鍋裡不知道蒸過多少次的舊手術衣,眉頭微皺:“懷明啊,你這勁兒又使大了。”

  幻覺中,老人的手指虛點在患者心臟上:“看見沒?這韌帶要像對待小姑娘的辮子一樣……”

  那雙手在空氣中做了個輕柔的捻動動作,“——得順著勁兒解,不能硬拽。”

  這是老闆開車的方式,也是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每當周老闆這麼說的時候,手術室裡都會響起歡快的笑聲。

  顧懷明下意識地想去調整虛擬力反饋引數,卻摸了個空。

  “主任?”

  助手的喊聲將他拉回現實。

  螢幕上的AI仍在冷靜地標註著【牽引力:0.7N→建議調整至0.4N】,但顧懷明耳邊彷彿還回蕩著周老闆帶著口音的嘮叨:“……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總迷信機器。手術是手藝活,得用手記住,肌肉記憶很重要,做多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他猛地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幻覺消散,只剩下AI冰冷的數值在跳動。

  顧懷明突然發現,自己虛擬握著電刀的手,正不自覺地模仿著記憶中周老闆特有的“捻轉“手法——而螢幕上,AI恰時彈出提示:【手法最佳化檢測:傳統鈍性分離技巧(亞洲術式變體)】

  資料流末尾,竟附著一行小字:【該手法在1995年東京心臟外科年會由周教授演示】

  顧懷明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幻覺和AI系統的提示融為一體,讓他分不清是真是假,是幻是真。

  質疑的人剛開始對顧懷明的情緒有些疑惑,一臺大幅度突破現有技術水平的手術,本來應該是高興的不是麼。

  怎麼顧主任的臉上寫滿了複雜的情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