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江水被這些龐然大物阻斷,激起白色的浪花,像是一道剛癒合又被撕裂的傷口。
“瘋子……這群瘋子……”
副官列斯佩斯少將的手在顫抖,望遠鏡的目鏡撞擊著他的眼眶,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們把航道堵死了!閣下,裡面的分艦隊……窩爾達號和那些巡洋艦,被關在裡面了!”
讓·伯納德·若雷吉貝里海軍上將沒有說話。
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作為一名經驗老道的海軍宿將,他瞬間意識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航道堵塞,意味著他這三艘吃水深超過八米的萬噸級鉅艦,徹底失去了匯合或支援的可能。
而此刻,他的艦隊正背靠著滿是暗礁的海岸線,處於一個極度尷尬的境地。
“這是戰術隔絕。”
若雷吉貝里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們想把我們分開吃掉。裡面的交給炮臺和福建水師,外面的……”
“外面的?”列斯佩斯下意識地問。
若雷吉貝里猛地轉身,撲向海圖桌南側的舷窗,目光刺向茫茫的外海。
“傳令兵!觀察哨!給我盯著南面!死死盯著南面!”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位老上將的預感,瞭望塔上的哨兵發出了一聲淒厲得變了調的嘶吼:
“右舷四十五度!大量煙柱!重複!海平線上發現極大規模煙柱!”
所有的軍官都衝向了右舷。
起初,那只是海天交接處的一抹淡墨。
但僅僅過了幾分鐘,那抹淡墨就暈染開來,變成了一堵壓頂而來的黑牆。
那不是一支艦隊,那簡直是一次海上的遷徙。
那是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
在晨曦微露的波濤中,無數大大小小的船隻鋪天蓋地而來。
最外圍,是數十艘福建廣東沿海常見的漁船和紅頭大帆船。
它們張著滿是補丁的硬帆,隨著湧浪劇烈顛簸,像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螞蟻。
混雜在漁船中間的,是十幾艘經過改裝的武裝商船和老式蚊子船。有些船頭甚至還堆著沙袋,架著土炮。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支龐雜、混亂、看似烏合之眾的船隊中央,那三股濃烈得發黑的煙柱。
那煙柱筆直衝天,凝而不散,
隨著距離拉近,三個巨大的鋼鐵輪廓,顯露出了猙獰的真容。
居中的一艘,艦體修長而厚重,並非當時流行的法式船腰內收設計,而是典型的德式風格——幹舷高聳,線條硬朗。
主炮塔並沒有像法艦那樣高高在上,而是低矮地趴在艦艏和艦艉,
那是“北極星”號。
在它左側,是同型的“南十字”號。
而在右翼,則是那艘擁有驚人航速的英制穹甲巡洋艦“極光”號。
“是陳兆榮!是北極星艦隊!”
列斯佩斯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慌,“上帝啊,他們居然真的來了!而且……這數量是怎麼回事?那些漁船是幹什麼的?”
若雷吉貝里一把摔掉了手中的雪茄,那昂貴的菸草在甲板上濺出一朵火星。
“還能幹什麼?那是肉盾!是干擾彈!”
老上將的眼神變得無比兇狠,
“他知道我們的火炮射速慢,他知道我們的重炮裝填一次至少需要五分鐘!他是想用那些爛木頭船來消耗我們的彈藥,來干擾我們的視線,來掩護他的主力艦突擊!”
“狡猾的東方狐狸!”
若雷吉貝里猛地拉響了身邊的警報鈴。
“當!當!當!當!”
急促而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了“杜佩雷”號的每一個角落。
“全艦隊!戰鬥警報!”
“一級戰備!所有鍋爐立即升壓!我不,管那些該死的煤是不是不夠了,把所有能燒的東西都給我扔進去!我要在二十分鐘內看到壓力錶爆表!”
“左滿舵!搶佔上風頭!展開戰列線!”
若雷吉貝里咆哮著下達命令,他的聲音蓋過了海浪的轟鳴,
“傳令毀滅號和可畏號,主炮解除鎖定,裝填穿甲彈!
副炮和哈乞開斯機關炮,全部換裝高爆榴彈!
只要進入射程,不管是大船小船,統統給我擊沉!把這片海變成地獄!”
隨著命令的下達,這支龐大的法蘭西艦隊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開始了瘋狂的掙扎。
“阿米拉爾·杜佩雷”號的底艙。
這裡是地獄的入口。四十多度的高溫,混合著煤灰、機油和汗臭味,濃烈得讓人作嘔。
隨著戰鬥警報的拉響,輪機長皮埃爾像瘋了一樣揮舞著扳手,踢打著那些動作稍慢的司爐工。
“快!快!把風門全部開啟!”
“剷煤!你們這群懶豬!動作快點!沒聽到上面的警報嗎?中國人來了!”
巨大的往復式蒸汽機開始發出沉悶的轟鳴,連桿像巨人的手臂一樣瘋狂揮舞。
爐門被一個個拉開,通紅的爐火映照著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
黑色的煤塊像流水一樣被送進那張貪婪的火嘴。
蒸汽壓力錶的指標開始顫巍巍地向紅色區域攀升。
甲板上,更是一片混亂而有序的忙碌。
數百名水兵赤著腳在甲板上奔跑。
在露天炮塔裡,炮手們正喊著號子,絞動著沉重的鐵鏈,試圖轉動那幾門重達數十噸的340毫米後膛炮。
“該死的!轉動機構卡住了!”
一名炮長滿頭大汗地吼道,“這幾天的颱風把鹽分吹進了齒輪裡!快拿油來!快!”
“別管齒輪了!用人力推!”
槍炮官衝過來,一腳踹在炮座上,“推不動就去死!那邊的中國人可不會等你們上油!”
在法艦瘋狂備戰的同時,遠處那支黑壓壓的混合艦隊正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堅定而緩慢地逼近。
距離:八千米。
隨著“南十字”號上升起一面紅色的三角旗。
原本雜亂無章的漁船隊突然發生了變化。
幾十艘小船突然散開,像是蜂群炸了窩。
而在這些小船的甲板上,原本蓋著的草蓆和漁網被掀開。
陽光下,露出了一個個用鐵皮包裹的大木桶,桶上連著長長的引信。更有幾十艘看似破爛的舢板,船頭赫然綁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頂端掛著的是——黑火藥包和觸發引信。
這是最原始、最瘋狂的“杆雷艇”。
“點火!”
海面上瞬間騰起了無數股黑煙。
幾十股煙柱匯聚在一起,瞬間形成了一道超過一公里的巨大煙幕牆!
原本清晰可見的“北極星”艦隊主力,瞬間消失在了這堵濃厚的煙牆之後。
“該死!他們這是在幹什麼?!”
“杜佩雷”號上,若雷吉貝里驚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的視線被徹底遮擋了。測距儀瞬間失效。
“他們在製造人工迷霧!”
列斯佩斯大叫道,“閣下,我們失去了目標方位!”
“慌什麼!”
若雷吉貝里咬著牙,額角的青筋暴起,“這是雕蟲小技!這麼大的煙霧,他們自己也看不見我們!這就是在賭!”
“傳令!所有主炮,對著煙霧最濃的地方,進行覆蓋射擊!我就不信他們的鐵甲艦能飛上天!”
“開火——!!!”
隨著一聲令下。
“轟——!!!”
“阿米拉爾·杜佩雷”號前甲板的兩門340毫米巨炮率先發出了怒吼。
橘紅色的火球瞬間膨脹,甲板上的塵土被震起半米高,幾名沒站穩的水兵直接被震倒在地。
兩枚重達數百公斤的高爆彈,帶著刺耳的尖嘯聲,劃破長空,一頭扎進了遠處的煙霧牆中。
幾秒鐘後。
海面上騰起了兩道沖天的水柱,高達數十米,簡直像是海底的龍王在發怒。
緊接著,“毀滅”號和“可畏”號也相繼開火。
一時間,閩江口外的海面上雷聲滾滾,硝煙瀰漫。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煙霧中並沒有傳來鐵甲艦中彈的爆炸聲,只有那些脆弱的木船碎裂的聲音。
“報告!觀察不到彈著點效果!”
“繼續打!把那片煙霧給我炸平!”若雷吉貝里吼道。
就在這時,那道濃厚的煙牆突然從中間裂開了。
舞臺的大幕被猛然拉開。
一艘漆黑的戰艦,如同一頭從深淵中衝出的巨鯊,帶著滿身的白色浪花,以一種決絕的姿態,衝破了煙霧。
是那艘高速巡洋艦——“極光”號!
它利用煙霧的掩護,全速衝刺,此刻距離法艦編隊竟然只剩下了不到四千米!
“極光”號的艦艏,一門210毫米主炮正指著“杜佩雷”號。
而在它的身後,那兩艘主力鐵甲艦也終於露出了獠牙。它們並沒有像法軍預料的那樣排成戰列線,而是擺出了一個奇怪的楔形陣,將最厚重的裝甲艦艏對準了敵人,像兩把尖刀一樣直插法軍的陣型腰部!
“他們在衝鋒!他們想打亂仗!”
列斯佩斯驚呼,“他們想進入接舷戰距離!”
“太天真了!”
若雷吉貝里冷笑,“四千米,正好是哈乞開斯機關炮的最佳射程。命令側舷火力全開,把那艘巡洋艦給我撕碎!”
然而,沒等法國人開火,反擊開始了。
“極光”號突然打橫。
它並沒有開炮,而是從側舷拋下了幾十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漂雷!
是用鐵索連在一起的、觸釋出設的水雷!
它們順著退潮的強勁水流,像一群黑色的死神,迅速向處於下游的法軍艦隊漂去。
“魚雷?!不,是漂雷!右滿舵!快規避!”
法軍三艘主力艦瞬間大亂。
法軍鐵甲艦,雖然水線以上裝甲厚重,但水線以下幾乎是裸奔的。船體水密結構十分粗糙。
對於這種鐵甲艦,幾十發實心炮彈可能都打不穿裝甲帶,但一枚漂雷在水線以下爆炸,能直接震斷龍骨或撕開幾米寬的大口子,導致軍艦迅速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