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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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頭毒辣,
雖然江心停滿了殺氣騰騰的黑色鐵甲艦,但岸邊的生活還得繼續。
甚至可以說,因為這些法國“闊佬”的到來,馬尾鎮的某些角落反而畸形地熱鬧起來。
一艘掛著三色旗的法國小火輪停靠在簡易棧橋邊。
幾個穿著白制服、留著大鬍子的法國水兵跳上岸,手裡晃著銀光閃閃的銀元。
“雞!我們要,雞!”
一個法國兵比劃著翅膀撲騰的動作,用生硬的中文喊著。
幾個原本蹲在柳樹蔭下的菜販子和小漁船主,眼睛瞬間亮了。那可是鷹洋啊!一塊頂普通銅錢一千多文,夠一家人吃好久。
“洋大人!這!這有肥雞!”
一個叫阿土的漁民,急吼吼地提著兩惶J花雞,扒開人群就要往棧橋上擠。
他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就在阿土的手剛要觸到那枚銀圓的時候,一塊帶著泥漿的碎磚頭,“呼”地一聲飛來,狠狠砸在他後背上。
“哎喔!是哪個短命鬼暗算老子!”
阿土痛得齜牙咧嘴,手裡的雞徊铧c脫手。
回頭一看,十幾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髒汗巾的碼頭苦力正站在高處的土坡上。
領頭的阿雄,是這一帶出了名的暴脾氣,這幾天因為法國船封鎖,商船不敢進港,他們這些靠扛包為生的苦力已經閒得要去喝西北風了。
阿雄手裡攥著一根棍子,眼珠子瞪得血紅,指著阿土的鼻子就罵:
“阿土!汝這隻沒卵泡的軟腳蟹!連祖宗都不認了?”
“這種錢汝也敢賺?也不怕爛了汝的手指頭!”
阿雄一口濃痰吐在地上,“那是紅毛番!是來殺儂家中國人的強盜!”
阿土揉著後背,本來還有點心虛,一聽這話,心裡的邪火也竄上來了。他把雞煌厣弦活D,脖子一梗:
“我賣我的雞,關汝屁事!我又沒偷沒搶!這也是真金白銀換的!”
“那是帶血的錢!”
阿雄身後的一個年輕後生衝下來,指著江面吼道:
“汝眼瞎了嗎?沒看新聞紙嗎?這班紅毛鬼前些天才炸了臺灣基隆!安南那邊更是殺得血流成河!汝不知道伊各儂殺死了多少中國人嗎?啊?!”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圍了上來,指指點點。
阿雄把扁擔往地上一杵,震得泥水四濺,聲音像炸雷一樣:
“我聽跑船的兄弟講,香江那邊的碼頭苦力,比咱這有骨氣多了!人家全行罷工!給多少錢都不給法國船修船、不給伊裝貨!甚至連賣菜的都不賣給伊!寧可餓肚子也要爭這口氣!”
他逼近一步,手指幾乎戳到阿土的臉上:
“看看人家香江佬,再看看汝!為了幾塊番錢,就跟哈巴狗一樣搖尾巴!汝就這麼沒骨氣嗎?丟盡了咱福州人的臉!”
“骨氣?骨氣能當飯食嗎?!”
阿土被逼急了,那股子為了生存的狠勁也爆發出來。他猛地推開阿雄的手,跳著腳罵道:
“汝站著說話不腰疼!汝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屋裡還有老孃和三個細仔張嘴等著食飯!昨天米缸都見底了,汝給骨氣讓我拿回去煮粥嗎?!”
阿土指著遠處船政衙門的方向,唾沫星子亂飛:
“再說,汝罵我作甚?要去罵去罵當官的啊!衙門裡的告示貼得滿街都是,講現在是‘和談’!和談汝懂不懂?朝廷都不敢跟洋人翻臉,還要給洋人賠笑臉,憑什麼要我一個小老百姓去當英雄?”
“你當人人是陳九爺嗎?!”
“就是啊!”
旁邊幾個等著做生意的菜販子也幫腔道,
“官府都讓咱莫生事端,咱這是奉公守法!那個張佩綸大官人都不敢開炮,汝個扛大包的逞什麼能?”
“入娘!汝還敢頂嘴!”
阿雄氣得渾身發抖,“朝廷是朝廷,咱是咱!朝廷怕洋人,咱福州爺們不能怕!那是咱自家的江山,讓人欺負到家門口了還遞刀子,那就是漢奸!是賣國伲 �
“去汝孃的賣國伲√煲溆辏镆奕耍献右燥垝赍X!誰擋我的財路,我就跟誰拼命!”
阿土紅了眼,抄起挑擔用的木棍就掄了過去。
“打!打死這幫食裡扒外的!”
阿雄大吼一聲,身後的苦力們一擁而上。
瞬間,泥灘上亂作一團。
“哎呀!殺人啦!”
“入娘!汝敢動我兄弟!”
“撲死伊!撲死這班走狗!”
爛菜葉子橫飛,雞槐徊缺猓荏@的蘆花雞咯咯亂叫著滿地亂竄。
扁擔撞擊木棍的悶響,夾雜著福州最惡毒的咒罵聲——絕代”、“短命”、“夭壽仔”、“去死”——響徹了這片恥辱的江灘。
而在不遠處的棧橋上,那幾個法國水兵叼著菸斗,像看戲一樣看著這群中國人為了幾塊銀圓自相殘殺。
其中一個法國兵聳了聳肩,用法語對同伴笑道:“瞧瞧,皮埃爾,多麼有趣的民族。只要給點錢,他們自己就能把自己打死,根本不需要我們開炮。”
江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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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馬尾港。江面上的熱氣依然沒有散去。
今晚沒有月亮,星光顯得格外昏暗。江面上靜得可怕,只有潮水拍打船舷的嘩嘩聲。
在福建水師旗艦“揚武”號的甲板上,管帶張成望著不遠處法國兵艦亮著的舷窗,那裡傳出陣陣留聲機的音樂聲和法國水兵喝酒划拳的喧鬧聲。
而中國的軍艦上,死氣沉沉。
士兵們抱著槍坐在甲板上喂蚊子,他們被嚴令禁止發出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聲音。
主炮厚重的帆布炮衣在夜風中微微鼓動,像是裹屍布一樣,束縛著這些鋼鐵巨獸的手腳。
張成知道,他手下的弟兄們心裡都憋著一團火。
他們是從小在船政學堂長大的,這些船是他們看著造出來的,他們是想打仗的,是想證明大清海軍不是擺設的。
可是現在,他們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樣,和屠夫睡在一張床上。
在船政局的廠區工棚裡,老工匠躺在竹蓆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聽著江面上那些異樣的動靜,心裡空落落的。
他參與建造了這裡的一磚一瓦,看著一艘艘兵輪下水。他不懂什麼朝廷大事,但他知道,被人欺負到家裡來了卻不敢吭聲,這不是男人該有的樣子。
“造孽啊……”他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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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得勝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自從法國艦隊停泊羅星塔,大金牌炮臺的守軍就進入了尷尬境地——他們每天看著法國軍艦進出,看著法國水兵乘小艇在江面測量,看著法國人的補給船從下游邅砻禾俊�
卻不能有任何動作。
“大人,今天又過去三艘補給船。”
炮頭水生恨恨地說,“咱們的大炮,再這樣下去還不如生鏽了。”
林得勝沒說話,只是擦著一尊炮身上的露水。
這些八千斤重炮是光緒初年從江南製造局調來的,射程可達五里,足以封鎖整個金牌門水道。
但現在,它們成了擺設。
更讓他不安的是法國人的行為。
起初只是測量水文,後來開始在岸上設立簡易碼頭,最近甚至派人在炮臺對面的山頭設立觀察哨。
“他們在測繪。”林得勝對水生說,“測繪地形,標註炮位。真要開戰,第一輪炮火就會落在這裡。”
“那咱們還等什麼?先轟他孃的!”
“朝廷不讓。”
“朝廷在北京,我們在福建!等法國人的炮彈落下來,朝廷能替我們死嗎?”
林得勝無法回答。
他只是一個守了二十年炮臺的老兵,不懂朝廷的大戰略,不懂什麼國際法,不懂李鴻章“以夷制夷”的妙算。
他只懂得一個道理:讓敵人的軍艦開進家門口,絕不是好事。
月底,颱風將至。
閩江上的風浪大了許多,法國軍艦停止了日常活動,全部下錨加固。趁著這個機會,何如璋終於做出一個決定:調福建水師的主力艦艇進駐馬尾,與法艦對峙。
八月三日,“揚武號”、“福星號”、“濟安號”等十一艘中國軍艦在羅星塔上游一字排開,與下游的法艦遙相對峙。
雙方距離太近,彼此的動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緊張氣氛達到了頂點。
法國人的艙室裡,軍官們同樣在激烈爭論。
“中國人這是在挑釁!”
“杜沙佛號”艦長憤憤道,“我們應該立即摧毀他們的艦隊,佔領船政局!”
“冷靜。”
另一名艦長站在海圖前,“天津的和談還沒有破裂。巴黎的命令是施壓,不是開戰。”
“但這樣的對峙太危險了。稍有摩擦,就可能走火。”
“所以要做好準備。”
“通知各艦:保持一級戰備,但未經我命令,不得開火。如果中國人敢先開火……”
“就徹底摧毀他們。”
一個少校低聲道:“我觀察中國艦隊多日,發現他們有幾個致命弱點:一是艦艇老舊,大部分是木殼或鐵木混合結構;二是火炮射速慢,且多為固定炮位;三是……”
他猶豫了一下,“他們似乎沒有統一的作戰計劃。各艦分散錨泊,缺乏協同。”
艦長點頭:“這正是亞洲海軍的通病。不過,我們不可輕敵。中國水師中有不少曾在歐洲留學的軍官,他們懂得現代海戰。”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就這樣對峙下去?”
艦長望向舷窗外。透過雨幕,可以看見中國軍艦模糊的輪廓。
那些船上,此刻也有無數雙眼睛在望著這邊。
“等待。”他說,“等待北京的決定,等待巴黎的指示,等待……一個契機。”
颱風過境的那一夜,所有人都以為會出事。
狂風暴雨中,一艘法國補給船的錨鏈斷裂,船隻順流漂向中國艦隊。在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中國軍艦“飛雲號”的水兵拋下纜繩,協助法船固定。
沒有衝突,沒有誤會,只有風雨中兩國水手協同作業的呼喊聲。
事後,法軍艦長親自致信何如璋,感謝中方協助。
何如璋回信,客套一番。
表面上的平靜維持著,但暗流越來越洶湧。
八月十七日,一個訊息傳到馬尾:北京的和談破裂了。法國政府要求中國立即從越南撤軍,承認法國對安南的宗主權,賠償兩億法郎,交出匪首陳兆榮和其黨羽。
清政府拒絕。
戰爭一觸即發。
何如璋連夜召集會議,船政局和福建水師的所有高階官員全部到場。
“朝廷尚未正式宣戰,但備戰刻不容緩。”
何如璋的聲音疲憊,“各艦即刻起進入戰備狀態,但……仍不得先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