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70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海斯吐出一口菸圈,擋在了門口。

  “別跟我談法律,海斯。”

  約翰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現在的局勢。胡雪巖在對抗整個文明世界的貿易規則。他囤積居奇,他在向我們宣戰。如果我們發現旗昌在幫他銷贓,在幫他維持現金流,那就是向整個洋行聯盟宣戰。不僅僅是怡和,還有滙豐、渣打、甚至法蘭西銀行。”

  海斯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玩味:“銷贓?多難聽的詞。我們只是生意人。我們買繭,繅絲,賣絲。至於繭子是誰的,並不重要。”

  “那讓我進去。”

  約翰遜逼近一步,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如果你的倉庫裡沒有那批新關印記的杭州土絲,如果你沒有在幫那個清國佬洗絲,你就沒什麼好怕的。”

  海斯沉默了片刻,

  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整個英資財團確實不是明智之舉。

  “好吧。”

  海斯側過身,做了一個誇張的邀請手勢,“請進,大偵探。如果你不怕弄髒你那雙昂貴的皮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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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車間的大門,一股熱浪夾雜著幾乎讓人窒息的腥味撲面而來。

  約翰遜下意識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眼前的景象即便他看過多次,依然感到一種工業時代的野蠻震撼。

  旗昌絲廠的地皮和裝置比怡和自己正在籌建的絲廠大了許多。

  巨大的廠房內,蒸汽瀰漫,視線模糊不清。

  數十個鐵製的湯盆排成一眼望不到頭的長列,沸水在盆中翻滾,冒著白氣。

  每一個湯盆前都站著一名身穿藍布衫的中國女工,她們的手指已經被沸水泡得發白、浮腫,卻依然機械而飛快地在滾水中攪動,尋找著繭絲的頭緒。

  頭頂上,巨大的傳動軸轟隆作響,皮帶飛速旋轉,將蒸汽機的動力傳輸到每一個繅絲車上。這聲音震耳欲聾,掩蓋了一切人聲,只有女工們偶爾的咳嗽聲和監工的呵斥聲夾雜其中。

  “這就是你要找的秘密?”

  “看看這些,都是無錫和南京繭,不是胡雪巖那批陳年的杭州貨!”

  約翰遜沒有說話,他眯著眼睛,穿過狹窄溼滑的過道。

  他走到一個工位前,不顧女工惶恐的眼神,直接伸手從她身邊的竹筐裡抓起一把蠶繭。

  繭子色澤潔白,顆粒飽滿。確實是新繭。

  “再往裡走。”約翰遜冷冷地說。

  他們穿過了繅絲車間,來到了復搖車間。

  這裡相對乾燥一些,巨大的木製卷軸將溼絲拉直、烘乾。

  約翰遜仔細檢視著絲條的色澤。胡雪巖囤積的是“湖絲”,色澤偏黃,韌性極佳;而這裡的絲,色澤偏白,顯然是江浙一帶的新品。

  “還要看嗎?”

  海斯彈了彈雪茄,神情輕鬆,“我們的機器每天都在吃錢,約翰遜先生。如果你找不到胡雪巖的幽靈,是不是該讓我們繼續工作了?”

  約翰遜的眉頭緊鎖。難道猜錯了?

  難道胡雪巖真的是在用自己的老本硬扛?這不可能,一千多萬兩白銀的盤子,每天的利息就是個天文數字,沒有進項,胡雪巖就是有座金山也該塌了。

  “倉庫。”約翰遜吐出兩個字,“我要看成品倉庫。”

  海斯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雖然極快,但被約翰遜捕捉到了。

  “怎麼?不方便?”

  “倉庫裡有些客戶訂製的特種絲,涉及商業機密。”海斯有些遲疑。

  “我只看包裝,不看客戶名單。”約翰遜不容置疑地說道,此時他更加確信,貓膩就在倉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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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庫位於廠房的後方,是一座堅固的紅磚建築,即使是白天也點著煤氣燈。

  沉重的鐵門被兩名苦力緩緩推開。

  約翰遜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倉庫很大,足以容納數千包生絲。

  然而,當他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後,他愣住了。

  空蕩蕩的。

  巨大的倉庫裡,只有角落裡孤零零地堆放著幾堆絲包。看起來不過百包的樣子。

  約翰遜快步走過去,近乎粗魯地用手杖挑開其中一包的麻布覆蓋物。裡面露出了整齊的絲絞,上面蓋著旗昌洋行特有的“金鹿牌”標記。

  不是胡雪巖的招牌,也不是任何一家中國絲行的包裝。這就是旗昌自己生產的廠絲。

  “這就是全部?”

  “旗昌關著一群女工六個月,你就給我看這幾百包絲?”

  海斯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這就是現在的行情,約翰遜。你以為只有你們不想買?我們也不想做賠本生意。歐洲那邊豐收了,紐約那邊的訂單也砍了一半。

  我想希契先生已經給你們解釋過了,我們維持機器咿D,只是為了不讓這些熟練女工跑光,也不讓機器生鏽。這幾百包,是我們這個月唯一的產出。”

  海斯走到絲包前,拍了拍那緊實的包裝:“實話告訴你吧,如果下個月行情再不回暖,旗昌絲廠也要停工了。我們也沒錢了。”

  約翰遜死死地盯著海斯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謊言的蛛絲馬跡。

  但海斯的眼神裡只有無奈和疲憊,

  難道是真的?胡雪巖真的在孤軍奮戰?

  “怎麼樣?大班先生。”海斯攤開雙手,“如果沒別的事,能不能讓我的人把門關上?這裡的絲很嬌貴,受不了太多的溼氣。”

  “打擾了。”約翰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恢復了英國紳士的高傲,

  “看來是我多慮了。海斯先生,在這個時候,明哲保身是明智的。”

  他轉身向外走去,眉頭緊皺。

  這個看不見的對手到底是誰!

  難道是滙豐大班嘴裡那個美國女人,胡雪巖怎麼會和什麼狗屎美國慈善基金搞上關係?

  不是旗昌在背後搞鬼,還能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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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翰遜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進來。”門內傳來了怡和大班凱瑟克那特有的、帶著濃重蘇格蘭口音的聲音。

  約翰遜推門而入。

  房間裡全是煙味,令他意外的是,凱瑟克並不是獨自一人。

  辦公桌對面,坐著一個身形瘦削的東方人。

  他穿著一套剪裁得體但略顯僵硬的黑色西裝,洗得雪白的硬領緊緊勒著脖子,留著典型的明治式分頭,坐姿筆直得像一根釘子,只有半個屁股沾在椅子上。

  “約翰遜,你來得正好。”

  凱瑟克手裡夾著雪茄,並沒有起身,只是懶洋洋地指了指旁邊的空沙發,

  “坐。這位是來自日本橫濱的田中先生,原善三郎商店的代表。你應該聽過這個名字。”

  約翰遜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原善三郎,橫濱生絲界的胡雪巖,控制著日本關東地區生絲出口的半壁江山。

  “田中先生,”凱瑟克吐出一口菸圈,眼神玩味,

  “這位就是我的絲業經理。你剛才說的那個提議,不妨當著他的面再說一遍。”

  田中芳男立刻站起身,對著約翰遜深深地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躬,動作機械、精準。

  “哈伊!”

  田中的英語帶著生硬的口音,但還算熟練,

  “約翰遜先生,鄙人此番前來,是代表日本橫濱生絲同業公會。我們密切關注著上海這場偉大的戰爭——貴行與胡雪巖先生的戰爭。”

  約翰遜皺著眉坐下,他不習慣日本人這種過度的禮貌,那笑容背後總藏著一種狼看到肉時的貪婪。

  “我們經過精密的計算,”

  田中繼續說道,眼中滿是崇敬的眼神,

  “胡雪巖必敗。他的資金鍊在下個月就會斷裂。屆時,怡和洋行將接管他手中那龐大的、被歐洲市場拋棄的土絲。”

  田中頓了頓,聲音變得急切:“鄙人希望能與怡和達成一項遠期協議。我們想購買一批戰利品,比市場價略高的價格轉賣給橫濱。

  我們有最新的復搖技術,可以將這些中國土絲,加工成符合美國標準的復搖絲,可以流暢地在美國人的機器紡織機上執行。這將是雙贏。”

  凱瑟克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看傻瓜,或者說是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的眼神,盯著田中。

  過了許久,凱瑟克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田中先生,你的算盤打得很精。但你的情報,似乎還停留在上個月。”

  凱瑟克盯著眼前這個有些錯愕的日本人:“你以為我們贏了?你以為胡雪巖的絲已經躺在我的倉庫裡任我宰割了?”

  田中的笑容僵在臉上:“閣下……難道不是嗎?我們的情報說……”

  “你們懂個屁的上海!”

  凱瑟克突然爆了句粗口,他抓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狠狠摔在田中面前,

  “就在前兩天!滙豐銀行扣押在吳淞口棧房的那八千包作為抵押品的生絲,被人買走了!”

  “納尼?”

  田中驚得脫口而出日語,隨即意識到失態,

  “買走?這不可能!現在全上海的銀根都抽緊了,誰拿得出三百萬兩白銀的現金?沙遜洋行?還是太古?”

  “都不是。”

  約翰遜在一旁幽幽地插話,“買家是一個叫艾琳·科爾曼的美國女人。身份是美國教會派遣到上海的教士,英國傳統落魄貴族,美國一個慈善基金會的代表,據說買絲是為了……為了支援紡織工人協會,和瀕臨破產的新澤西州帕特森的絲廠。”

  “荒唐!”田中猛地站起來,“八千包絲!那能填滿帕特森全部的絲廠倉庫!至少夠所有的絲廠用三四個月!這是洗錢!這是赤裸裸的代持!”

  “坐下!”凱瑟克低吼一聲,田中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一樣縮回椅子裡,

  “我們當然知道這有問題。但滙豐認了。那個女人拿出來的是花旗銀行的本票,真金白銀的先進。滙豐那個貪婪的經理根本不在乎絲去哪,他只要快速平賬。”

  “他甚至貪婪到不讓他的盟友賺到合理的利潤!”

  凱瑟克站起身,臉上陰雲密佈,

  “現在的局面是,那八千包絲消失了。連同其他銀行,還有華資錢莊手裡的至少七千包,一共一萬五千包絲,在這個市場上蒸發了,找不到流通去哪了。

  他們根本就沒用我們的船,他們找的那些福建幫、潮州幫的短途船,分批分批地咦撸踔吝@一切都發生在我們控制之外的碼頭。他們的組織嚴密到連上海灘的掮客都沒查探到足夠有效的訊息!”

  洋行聯盟的封鎖令成了笑話。而且……”

  凱瑟克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刀:“而且,胡雪巖那個老狐狸,還在硬扛。他沒破產,他的阜康錢莊今天早上還在正常兌換銀票。有人在給他輸血,大量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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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凱瑟克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重新評估這個來自東洋的矮個子男人的價值。

  “田中先生,”

  凱瑟克換了一副口吻,聽起來像是審問,又像是閒聊,“既然買賣做不成了,我們聊聊別的。我對你們日本這幾年的生絲髮展很感興趣。”

  田中顯然沒料到話題轉變得這麼快,但他立刻調整了姿態,挺直腰板,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狂熱的自豪感。

  “大班先生,這是大日本帝國的國策。”

  田中微微昂首,“自明治天皇陛下維新以來,‘殖產興業’便是吾等商人的天職。在生絲領域,我們發展得很快。”

  “請你仔細講講?”凱瑟克明知故問。

  “中國……”

  田中輕蔑地從鼻孔裡噴出一股氣,對這個昔日宗主國發出毫不掩飾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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