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6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胡雪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但他接受不了。

  他胡雪巖一世英名,靠的是花花轎子人抬人,靠的是縱橫商場多年,屢戰屢勝,攢下的武術場面和人情。被一個來路不明的洋女人這樣騎在脖子上拉屎,比殺了他還難受。

  “哼!”胡雪巖冷哼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試圖找回談判的主動權,“別以為你拿了滙豐的棧單就能捏住我的七寸。八千包絲而已,老夫還輸得起……”

  “既然現在你是債主,該給你的利息依舊一分都不會少!”

  “胡大帥。”

  艾琳突然打斷了他。

  她伸手從隨身攜帶的黑色皮包裡,拿出了一疊厚厚的檔案,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您剛才說,八千包而已?”

  艾琳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那疊檔案,“那如果加上這疊呢?胡大帥,我現在手裡捏著的,不僅僅是滙豐的那八千包。”

  “我讓人連夜核算了一下。現在躺在我保險櫃裡的生絲棧單,加起來一共是一萬四千三百二十六包。債權的對應金額的話,您可以自己算。”

  “轟”的一聲。

  胡雪巖感覺腦子裡炸開了一個驚雷。

  他原本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潑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竟然毫無知覺。

  “多……多少?”胡雪巖的聲音變了調,那種不可一世的傲氣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懷疑。

  “一萬四千三百二十六包。”艾琳清晰地重複了一遍數字,

  “胡大帥,您這次屯絲,總共多少,一萬八千包,還是兩萬包?我現在手裡握著這一萬四千多包的債權和處置權。”

  艾琳歪了歪頭,語氣裡突然帶上了調侃:

  “這樣算起來,我是不是已經成了您最大的債主?換句話說……您的身家性命,現在都在我這個不懂規矩的洋婆子手裡?”

  胡雪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的大腦在飛速咿D,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流進了眼睛裡,刺得生疼。

  不對!賬對不上!

  他在心中瘋狂地盤算:滙豐是大頭,八千包沒錯;渣打和德華、東方匯理銀行那邊加起來兩三千包也沒錯,之前合作的時候,出讓兩千包絲,簽了協議也沒錯。但是剩下的……剩下的那些都是抵押在華資錢莊裡的!

  “不可能……”胡雪巖喃喃自語,“這賬不對……你怎麼可能有這麼多?你最多應該只有一萬兩千包出頭……那剩下的兩千包呢……”

  說到這裡,胡雪巖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艾琳,

  “你……”

  “很多錢莊把抵押單低價賣給了通商銀行….”

  “中華通商銀行……你把他們的生絲抵押單也吃下了?”

  艾琳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中華通商銀行的陳行長,是個很有眼光的人。”

  艾琳淡淡地說道,“他覺得,與其陪著您這艘大船一起沉沒,不如把船票賣給我。胡大帥,您在中國商場混了一輩子,不會連狡兔三窟的道理都不懂吧?”

  胡雪巖沉默不語。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商業收購,這是在洋行之外,另外一個局。

  從他第一次和這個女人合作開始,對方就已經做好了蛇吞象的準備!

  “是誰?”

  胡雪巖的聲音變得沉鬱,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背後到底是誰?”

  “國內的人?不可能!盛宣懷那個小人雖然想整死我,但他沒這個膽子跟這麼多洋行對著幹!他要是敢買這麼多絲,李鴻章第一個就會剝了他的皮!這不僅僅是錢的事,這是在跟整個西洋商界宣戰!”

  胡雪巖越說越激動,他在廳內來回走動,

  “海外的華商?南洋的?舊金山的?誰有這麼大的手筆?誰有這麼多現銀?這可是幾百萬兩白銀的現金!哪怕是十三行的伍家復生,也沒這個魄力!”

  他猛地轉過身,盯著艾琳:

  “你只是個臺前的傀儡。告訴我,那個幕後主使是誰?他想幹什麼?想要我胡雪巖的命?還是想要大清的絲綢生意?”

  面對胡雪巖的咆哮,艾琳顯得異常冷靜。

  她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

  “胡大帥,我們來算一筆賬吧。”

  “為了這次生絲大戰,您從前年開始佈局。您動用了阜康錢莊在全國二十二個分號的存款,動用了您作為朝廷採辦的公款,或許還私自挪用了西征軍的一部分協餉。”

  聽到“挪用軍餉”四個字,胡雪巖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您先是用自己的四百萬兩本金收購了第一批絲。然後,您把這批絲抵押給銀行,拿到大約七成貸款,再去買第二批。然後再抵押,再買……如此迴圈。”

  “這套連環扣,加上您唤j的絲行,純信用抵押的拆借,硬生生地把市面上大部分的頂級絲都吃進了肚子裡。您前前後後,直接投入加上銀行借貸,總共動用的資金規模,超過了一千二百萬兩白銀。”

  “一千二百萬兩啊……”艾琳感嘆道,“真是一筆鉅款。您真是有魄力。”

  胡雪巖冷冷地看著她:“老夫做生意,向來是大手筆。只要能壟斷定價權,這點銀子算什麼?只要洋人低頭,我能賺回千萬兩!”

  “可惜,洋人沒有低頭,而且天公不作美,歐洲豐收了。”

  艾琳話鋒一轉,

  “而我呢?或者說,我背後的人呢?”

  她伸出四根手指,在胡雪巖面前晃了晃:

  “四百二十萬兩。”

  “只用了四百二十萬兩現銀,就買斷了您至少用八百多萬兩銀子堆出來的資產。”

  艾琳輕笑了一聲,

  “胡大帥,您忙活了兩年,擔著殺頭的風險,得罪了全天下的洋行,熬白了頭髮。結果呢?我只用了您一半的錢,就摘了您的桃子。”

  “或許這就是買空賣空吧。”

  “在金融這個遊戲裡,誰掌握了流動性,誰就是上帝。在炒股票、炒棧單這個遊戲裡,誰掌握了時機,誰就是贏家。”

  “這次被人託付,我也學習到了很多,大開眼界。”

  胡雪巖呆呆地聽著。

  他一輩子精明,懂得官商勾結,懂得囤積居奇,懂得利用洋人的規則。

  但他從未像今天這樣,被人用如此赤裸裸的數字羞辱過。

  四百多萬兩,吃掉了八百萬兩的貨,砸了一千二百多萬兩的盤子。

  這裡面有太多原因,天氣,地理,政治,人心,戰爭,但都抵不過失敗二字。

  “洋人的金錢遊戲……果然是個吃人的東西……”胡雪巖喃喃自語,

  他扶著桌角,抬頭看著艾琳,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但是,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

  胡雪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道,“那個只花了四百萬兩,就買下我胡雪巖半條命的人,到底是誰?”

  艾琳看著眼前這個遲暮的商業梟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艾琳拿出了一張船票。

  那是一張從上海開往澳門的法國郵輪頭等艙船票。

  她將船票輕輕放在桌上,推到胡雪巖面前。

  “我現在以您最大債權人的身份,通知您——不,是要求您。”

  “收拾一下行李,帶上您最信任的賬房。明天一早,跟我走。”

  “去哪?”胡雪巖盯著那張船票。

  “澳門。”

  “澳門?”胡雪巖眉頭緊鎖,“去那個鳥不拉屎的葡萄牙租界幹什麼?”

  “去見他。”

  “他在那裡等我,也在等你。”

  “左宗棠大人年事已高,精力被各地的起義和中法戰爭牽扯。李鴻章的刀——盛宣懷虎視眈眈,已經盯死了你,洋行更是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剝。”

  “他在等一個答案。”

第69章 可怕的對手

  一輛黑色的雙座四輪馬車,車輪碾過蘇州河韋爾斯橋,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車內坐著的是怡和洋行的絲業經理,蘇格蘭人詹姆斯·約翰遜。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英式雙排扣長禮服,領口緊束,白襯衫領子立挺。

  手中緊緊攥著一根手杖,手杖的銀頭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溫熱。

  “該死的雨,該死的蘇州河,還有那個該死的杭州瘋子。”

  約翰遜低聲咒罵。

  隨著馬車逐漸靠近終點,開始漸漸聞到廠區周圍的味道——那是煮繭的腥氣,混合著燃煤的味。

  虹口,美租界的核心。

  遠處,旗昌絲廠巨大的紅磚煙囪正向陰沉的天空噴吐著濃黑的煤煙。

  洋行聯盟已經很久沒有買進一兩胡雪巖的絲了。

  按理說,那個紅頂商人早就該因為資金鍊斷裂而跪在滙豐銀行的門口求饒。

  但他沒有。阜康錢莊昨天突然開始陸續兌付銀票,頓時緩解了人心。胡雪巖依舊態度強硬,甚至比之前更加強硬。

  “除非有人在幫他。”

  約翰遜的眼神陰鷙,

  “除非有人在把他的土絲,悄悄吃進,用機器復搖,改頭換面變成機器絲,然後繞過倫敦,直接賣給紐約的暴發戶。”

  這是四家洋行的絲業經理共同得出的結論,也是唯一的可能性。

  馬車在旗昌絲廠黑色的鐵柵欄門前猛地停下。

  ————————————

  約翰遜推開車門,沒等隨從撐傘,便踩進了地面的水窪裡。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銅牌——RUSSELL & CO. FILATURE(旗昌絲廠)。

  這裡曾是遠東最大的蒸汽巢穴。

  雖然旗昌洋行將輪船業務賣給了那個李鴻章的招商局,但他們保留了最賺錢的地產和中國最大的蒸汽繅絲廠。

  “開門!”

  約翰遜的助手上前,對著門房裡的人喝道,

  “怡和洋行大班來訪,要見你們絲廠的經理海斯先生。”

  鐵門很快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高大的美國人正站在廠房門口的臺階上,嘴裡叼著一根還沒點燃的雪茄,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幕。

  托馬斯·海斯,旗昌洋行的合夥人之一,絲廠負責人,一個典型的揚基佬——精明、不講究排場,但對利潤有著狼一樣的嗅覺。

  他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粗呢西裝,沒有戴高頂禮帽,而是戴著一頂軟呢帽,看起來就像個剛下碼頭的工頭。

  “稀客,約翰遜先生。”

  海斯劃燃一根火柴,護著火苗點燃了雪茄,“怡和的大班不在外灘的高階俱樂部裡喝威士忌,跑到這滿是臭蟲和繭子味的地方做什麼?”

  約翰遜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如非必要,他甚至懶得理這個穿著粗魯,沒有底蘊的美國人,他冷著臉走上臺階,用手杖指了指身後那轟鳴的廠房。

  “我要進去看看。”

  “這裡是私人產業,美利堅合眾國的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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