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卡梅隆的聲音變得陰森:“我們手裡的抵押物,正在失去變現能力。一旦流動性枯竭,這就不再是優良資產,而是一顆隨時會炸的啞彈。”
即使到現在,卡梅隆擔心的依然不是胡雪巖還不上錢——反正有滙豐的華人大買辦席正甫擔保,即便是真的虧損也該由席正甫掏錢。
滙豐的規定是,所有貸給華商的款項,必須由買辦擔保。 也就是說,如果胡雪巖還不上錢,或者生絲賣了之後還不夠還貸,剩下的窟窿,必須由買辦席正甫自己掏腰包填上。
他真正焦慮的是,這批抵押物本身的物理屬性正在背叛銀行。
在銀行的賬冊上,它們是恆定的“300萬兩白銀”。
但在現實世界裡,它們是堆在倉庫里正在變質過期的貨物。
席正甫的英文秘書,王槐山猶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這個鬼天氣。今年的梅雨季雖然過了,但溼氣太重。那批絲堆在北四川路的倉庫裡,已經三個月了。”
他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動了什麼:“絲這東西,是有生命的。它是蛋白質,它吸水。倉庫的人報告說,靠近底層的幾百包,雖然包著油紙,但把手伸進去……已經燙手了。”
卡梅隆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生絲不是黃金,黃金放一千年還是黃金。生絲是生鮮品!
一旦吸溼發熱,黴菌就會從內部開始吞噬絲膠。
只需要幾周,那些上好的“七里絲”就會變成一扯就斷的廢絮,連做棉姨畛湮锒疾慌洹�
倉庫裡的蠹蟲和黴菌,正等著享用這頓價值連城的盛宴。
“每過一天,”卡梅隆喃喃自語,
“這批資產的物理價值就在蒸發。我們不是在做銀行,槐山,我們在替胡雪巖保管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
他失落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1883年的上海,早已經不僅僅是生絲和金融危機,而是一場全方位的風暴。
“中法戰爭的陰雲在南邊聚集,法國艦隊估計很快就要到安南了。”
“上海的富人們都很恐慌,他們不僅想跑,還在拋售資產套現。徐潤手裡的幾千畝地皮和幾百棟洋房,才賣了個白菜價。”
這是一個連鎖反應:
外資銀行收緊銀根,停止拆借,並要求錢莊立刻還錢。
錢莊為了還洋人的債,必須變賣所有資產,搜刮市面上所有的現銀去還給銀行。
於是,上海市面上的流動白銀,像水一樣被抽乾。
胡雪巖囤絲鎖死了大約1000萬兩白銀的流動性。徐潤囤地鎖死了另外幾百萬兩。
錢莊紛紛倒閉,市面上一片蕭條,加上中法全面戰爭隨時爆發的流言,老百姓和保守的鄉紳不再信任票據,只認現銀。
大量的白銀被取出來,裝進罈子,埋在自家後院,或者呋貙幉ā⒔B興等鄉下老家藏起來。這部分錢退出了流通領域,導致市面上無銀可用,進一步加劇了通貨緊縮,讓資產價格更賤。
滙豐之前的利潤大都作為股息分給了在倫敦、香港和上海的股東。
如果胡雪巖破產,導致苟活下來的錢莊再次連環破產,加上中法撕破臉,引發老百姓集體恐慌,所有在滙豐存錢的人都跑來要把存款取走,滙豐就算資產再多,一時半會拿不出那麼多現銀,也會倒閉。
強制平倉,席正甫補足虧損固然可以賭上窟窿,但要是生絲價格跌穿了呢?席正甫拿不出來足夠的錢,變成爛賬了呢?今年的上海灘,還能相信誰?徐潤前腳剛倒,現在又是胡雪巖,後面又是誰?
要是導致當年財報虧損甚至還要倒貼資本金,股東們會憤怒,股價會暴跌,這會直接威脅自己的職業生涯。甚至會讓滙豐在遠東的霸主地位動搖,給早已虎視眈眈的法蘭西銀行或德華銀行可乘之機。
一旦強制平倉,就是徹底得罪死了胡雪巖和他背後的左宗棠一脈.....
上海金融系統如果真的全面崩塌,滙豐也不會倖免於難。
卡梅隆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要是真虧損了,就只能指望董事會看在我今年創造了這麼多利潤的情況下功過相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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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班,我們能不能……”
王槐山試探性地問,“現在就強行平倉?雖然現在價格不到三百兩,但如果我們現在拍賣這批絲,或許還能收回六成,甚至是七成本金?總比再跌下去強。”
“我在想想.....”卡梅隆有些猶豫,
這也有可能是陷阱。
“槐山,你動動腦子。胡雪巖手裡一共也就一萬多近兩萬包絲,我們手裡抵押著八千包。現在的市場,如果我們現在把這就幾千包絲拋向市場,等於是在告訴全世界:滙豐銀行已經認定生絲崩盤了。
只要我們一拋,價格就會從300兩直接砸穿!到時候,不僅僅是胡雪巖完蛋,所有的絲行,錢莊都會完蛋,整個上海灘的抵押品價值體系都會崩潰。
我們會引發一場我們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金融海嘯,最後淹死的不僅僅是他們,還有我們自己!”
卡梅隆只感到慶幸,相比於風波中相對冷靜的滙豐,激進放貸的東方匯理銀行現在遠比他焦頭爛額,更不要提去年還依據信用放出去大量貸款的中資錢莊,倒了一半了已經。
他手裡握著全中國最值錢的貨物,卻夾在鬥法的中間,如今自己也被牽連了進去。
八千包絲,抵押的時候價值最少450兩,按照三百二十兩的價格貸款給胡雪巖,總價值兩百五十六萬兩,這麼大的拋盤,價格可能瞬間就砸到兩百兩,虧空百萬兩之巨,席正甫有錢,但趕在今年,百萬兩壓下來,幾人承受得住?
他需要一個奇蹟。
可惜只等來了怡和的大班。
怡和大班突然來訪,根本不想坐下,他像一頭暴躁的鬥牛在昂貴的地毯上來回踱步,皮鞋底敲擊地板的聲音急促而充滿攻擊性。
卡梅隆則坐在那張辦公桌後,臉上儘量繃著職業化的的微笑。
“尤恩,你聽聽外面的聲音。那是十六鋪碼頭的苦力在卸貨,那是蒸汽船的汽笛。但你知道我聽到了什麼嗎?我聽到了那個姓胡的中國人正在他的豪宅裡嘲笑我們!嘲笑大英帝國的商業同盟!”
“我們已經談判了三輪,他還在死撐!”
卡梅隆儘量平靜地開口:
“約翰,請坐。你的血壓看起來比今天的拆息還要高。胡雪巖嘲笑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付給誰利息。”
凱瑟克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別跟我談你那該死的利息!整整一年了!
早在去年,我們就該掐斷他的喉嚨。如果不是你們滙豐在背後給他拆票,給他做生絲抵押,他早就破產了!
是我們——怡和、太古、沙遜——我們在前線構築防線,寧可機器空轉也不買他的一根絲。而你呢?你在我們背後給他輸血!你這是在通敵!”
“沒有你,這場生絲大戰根本不會堅持到現在!”
卡梅隆眼神冷了下來,剪了一根雪茄:
“通敵?約翰,這個詞太重了。
滙豐是銀行,不是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我們的職責是讓資本增值。胡雪巖願意支付高額的年息,而你們怡和只肯給4%的年息!
資本是像水一樣的,它自然會流向利潤更豐厚處。難道你要我違背股東的利益,把錢借給給不起利息的人嗎?”
“在你指責我之前,別忘了,你們這些合起夥來的洋行聯盟,一樣也靠滙豐的銀子!
我的任務是對董事會負責,對利潤負責,不是為你們的生絲貿易負責,胡雪巖慷慨地給我銀子,難道我還要拒之門外嗎?願意借錢是滙豐上下的選擇,別在那裡裝聖人。”
凱瑟克冷笑一聲:
“短視!典型的銀行家式的短視!
你只看到了今年的財報,卻沒看到權力的版圖。
胡雪巖這次囤積生絲,不是為了賺錢,他是想奪取定價權!難道你不知道?
一旦他贏了,以後絲價是中國人說了算,茶價是中國人說了算,我們這些洋行還剩什麼?我們只能淪為給他打工的二道販子!”
卡梅隆點燃雪茄,吐出一口煙霧:
“約翰,你高估了一箇中國商人的能量,也低估了滙豐的佈局。你以為我借錢給他,是因為我信任他?”
凱瑟克:“難道不是嗎?你甚至接納了他那些根本不值錢的杭州房產做抵押!”
“我借錢給他,是因為他背後站著左宗棠。只要左宗棠還在這片土地最有權勢的大臣的位子上,只要朝廷還需要打仗,胡雪巖就是大清國最好的通道。
我不給他錢,麥考利會給,德華銀行會給。如果德國人拿走了軍火和大清金融借款的獨家代理權,那時你才會真正知道什麼叫通敵。別忘了,給大清政府借錢,是滙豐最重要的,最穩當的,利潤最豐厚買賣,沒有之一!”
“這是我們滙豐最大的一個客戶!”
凱瑟克語塞片刻,隨即立刻反擊,
“左宗棠救不了絲市的崩盤!米蘭的訊息早都確認了,你還不死心嗎。你倉庫裡那幾千包絲,現在就是一堆廢料。你為了政治投機,把自己綁在了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
“船還沒沉,約翰。而且,船上的貨物現在在我手裡。那些絲的抵押單都在我保險櫃裡。他現在是給我打工的奴隸,不是我的盟友。”
凱瑟克整理了一下領結,拿起禮帽,語氣充滿了鄙夷:
“彆嘴硬了,奴隸?小心奴隸暴動的時候濺你一身血。
尤恩,洋行公會已經達成了一致,如果你能配合我們,我們可以快速消化掉你們滙豐的生絲,幫你們強制平倉,價格三百兩,由怡和和天祥聯手吃下,至少能讓你不爛賬,還可以徹底搞死胡雪巖。
你要是一意孤行,等到那天,我倒要看看,你那些所謂的政治通道,你的首席買辦能不能替你填補上百萬兩的壞賬窟窿,等著倫敦那些老頭子撤你的職位吧,或者,你就快點採取行動。”
卡梅隆擠出一個冰冷的微笑:
“這算是威脅嗎?”
凱瑟克戴上帽子,走到門口,
“不,這是預告。當滙豐的資產負債表因為那個中國人而變得難看時,別指望我們在倫敦為你說話。再見,尤恩。希望下次見面,是在胡雪巖的葬禮上。”
隨著門“砰”的一聲關上,辦公室裡恢復了死寂。
卡梅隆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了。他將手裡那根昂貴的雪茄狠狠地摁滅在水晶菸灰缸裡,直到火星徹底熄滅。
他承認,雖然凱瑟克是個傲慢的混蛋,但他最後那句話是對的。
“王槐山!”卡梅隆按響了桌上的搖鈴,
幾分鐘後,“大班?”
卡梅隆重新癱倒在椅子上,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檔案,扔到桌面上。
“去,發一封正式函件給胡雪巖的阜康錢莊。”
“內容是……?”
“告訴胡雪巖,鑑於米蘭和里昂生絲市場價格劇烈波動,經本行風險評估委員會核定,他抵押在滙豐的八千包生絲,其公允價值已下跌超過30%。”
卡梅隆抬起頭,盯著王槐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根據借款協議第十四條保證金追加條款,限他在三天之內,補齊四十萬兩現銀的保證金。”
“四……四十萬兩?三天?”
王槐山嚇得聲音都在抖,“大班,胡雪巖現在連四萬兩現銀都拿不出。這時候逼他補倉,就是逼他死啊。這等於直接宣佈他違約。”
“我管他去死!”
“我今天受了一肚氣,難道還要繼續給他兜底?!我不管他哪裡來的底氣,拿不出銀子,警告他,我就要啟動強行平倉程式,把這批絲放到拍賣行去,底價……就按市價的五折起拍。
抓緊!去辦吧。”
王槐山憂心忡忡地走了,卡梅隆氣得又拍了幾下桌子,這群該死的商人!
還有那個該死的通商銀行!
壓力都給到自己這邊了!
從哪裡能騙來一個足夠愚蠢、足夠有錢、或者是邏輯完全不同於這個理性商業世界的瘋子,來把這堆有毒資產從滙豐的資產負債表上剝離出去呢?
只要能換回現銀,哪怕是抹去所有利息,哪怕是虧一點倉儲費……
“只要能變成流動性的現金……”
卡梅隆看著保險櫃,“上帝啊,誰能把這堆該死的絲變成銀子....”
就在這時,門外的走廊裡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是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堅定、急促,且帶著一種陌生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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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班,外面有位……女士。美國來的。”
“我沒空見什麼遊客或者慈善晚宴的募捐人!”
卡梅隆煩躁地揮手。
“不,大班。她帶著兩個律師,來自紐約著名的蘇利文-克倫威爾律師事務所。她說,她是來替上帝……處理我們倉庫裡那些麻煩的。”
蘇利文-克倫威爾。
那是華爾街最嗜血的鯊魚,專門為摩根和洛克菲勒家族處理最棘手的跨國糾紛。
如果這幫人出現在上海,只意味著一件事:哪裡的屍體已經發臭了,禿鷲聞風而動。
衝自己來的?
卡梅隆停下了腳步,藍灰色的眼睛眯了起來:“請她進來。”
五分鐘後,艾琳走進了這間充滿了雪茄味和雄性荷爾蒙的權力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