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沒有人動。
大門敞開著,外面的冷風吹進來,帶著自由的味道,但也帶著飢餓和寒冷。裡面是未知的,坐監一樣的恐懼,卻有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和那一聲聲銀元的脆響。
第一個走上去的,是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姑娘,看樣子也就十五六歲。阿蓮認得她,叫小翠,住在棚戶區,家裡爹媽都抽大煙,把她賣進廠裡頂債。
小翠怯生生地走到桌前,那個打手抓起她的手,在紅印泥裡按了一下,然後重重地摁在一張寫滿了洋文和漢字的紙上。
“拿去。”賬房先生丟給她一塊銀元。
小翠抓起銀元,放在嘴邊咬了一口,確認是真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轉身抱起一床被褥,直接縮到了牆角,倒是連家也不回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為了這幾塊錢,把命搭在這裡,值嗎?”
桂嬸在阿蓮耳邊嘀咕,聲音在發抖,“阿蓮,咱們走吧。六個月啊,這馬上就要熱起來了,幾百個人擠在一起,指不定讓咱們幹啥啊。”
阿蓮看著桂嬸,看到她眼角的皺紋裡夾著黑灰,
“嬸子,你回去吃什麼?”阿蓮問得很輕,很冷。
桂嬸愣住了。
“回去也是餓死,還要被男人打。”阿蓮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桌上那一堆銀元上,“在這裡,起碼飯管飽,沒人打。”
“咱們在旗昌洋行幹了這麼久,雖說吃了不少苦,可洋人沒短過咱們工錢,我得留下。”
阿蓮深吸了一口氣,大步向前走去。
這世道,哪裡不是牢唬考已e是小的牢唬@工廠是大的牢弧<热欢际亲危蝗邕x個給錢多的。
她走到桌前,伸出了那雙佈滿繭子和燙傷疤痕的手。
那雙手,常年泡在滾燙的水裡,指尖泛白,皮膚起皺,像是老樹皮。
“名字。”賬房先生頭也不抬。
“沈阿蓮。”
“按手印。”
冰涼的紅印泥沾在手指上,像血。阿蓮用力按了下去,大拇指在紙上碾轉了一下,留下一個鮮紅的羅紋。
她接過那一塊沉甸甸的墨西哥鷹洋,
聽見身後傳來桂嬸的哭聲,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桂嬸也跟上來了。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大半的人都留下了。只有幾十個家裡實在離不開人的,或者膽子小的,哭哭啼啼地走了出去。
吳管事站在前面,看著黑壓壓的人頭,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既然都簽了字,那就是旗昌的人了。現在聽好了規矩!”
“第一,每天卯時上工,亥時收工,中午,晚上半個時辰吃飯。”
“第二,除了上茅房,不許離開車間。誰要是敢偷懶,手裡的棍子不長眼。”
阿蓮抱著雙手,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銀元,那是涼的,但貼在胸口,卻燙得她想哭。
總歸有錢賺,比什麼都強。
第58章 竊(一)
炮聲在午後的悶熱中漸漸稀落,化作零星的噼啪,最終被死寂吞沒。
紅河平原上的風,掠過河內城西二里處的這片土地。
這風穿行於硝煙之間,嗚咽而過。
紙橋——這座橫跨於一條幹涸河床之上的簡陋木橋,成了一處龐大遺骸的中心。
橋身已然殘破,幾段焦黑的木板悽慘地垂向河床,露出下面龜裂的黃土。
橋西不遠處,關帝廟的輪廓在煙塵中隱現,它的飛簷崩缺了一角,土黃色的牆壁上佈滿了彈孔與轟出的坑窪。
以這座廟宇為起點,戰場向南北兩翼及縱深蔓延。
縱橫交錯的田埂、低矮的土坎、竹林邊緣的窪地,都被黑旗軍事先利用起來。
隨處可見新掘的溈雍痛掖叶哑鸬耐翂荆溟g夾雜著用毛竹與樹枝捆紮成的粗糙柵欄,這些工事如今大多東倒西歪,狼狽不堪。
法軍的屍體以一種雜亂的姿態,凝固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
他們大多倒在關帝廟至紙橋之間那片相對開闊的地帶,那是他們攻勢的鋒銳,
海軍陸戰隊制服在黃綠相間的稻田與焦黑的土地上顯得格外刺眼。
裝備散落一地,最新式的後膛快槍格拉斯,軍刀、幾頂被遺棄的軍帽。
遠處,兩門輕型山地炮沉默地歪斜著,一門的炮輪陷入了鬆軟的田埂,另一門旁,炮手的軀體與彈藥箱攪在一起。蒼蠅已經開始聚集,發出持續不斷的嗡鳴。
年輕的振華學營軍官從一具屍體身上搜出了根染血的雪茄,找人借了個火,一腳踩在泥地裡的彈藥箱上,懶洋洋地看著眼前屍橫遍野的戰場。
一場城外的伏擊,大勝,但黑旗軍的傷亡同樣觸目。
關帝廟前及周圍的工事內最為集中,那些頭纏黑巾或盤著髮辮的軀體,許多依然保持著射擊或搏殺的最後姿態。
廟門口,一位身著管帶官服的黑旗軍將領靠坐在斷壁下,雙腿佈滿彈孔,右手仍緊握著一支左輪手槍,身下土地顏色深諳——前營管帶楊著恩。
再往南,在橋南的村落與竹林邊緣,戰況的痕跡驟然變得激烈而混亂。這裡顯然是短兵相接的屠場。
法軍的隊形在此徹底崩潰,許多屍體與黑旗軍勇士糾纏在一起,刀刃嵌在骨縫中,刺刀穿透了胸膛。
地形在此轉為更為複雜的村舍、竹叢與起伏的坡地,正是左營管帶吳鳳典伏兵殺出的地方。
戰場邊緣,人影開始緩慢移動。
他們沉默地履行著戰後的職責:翻檢屍體,尋找受傷的同伴,收攏散落的武器。
一些人用粗布擦拭著刀上黏稠的血漿;另一些人則圍聚在法軍軍官的屍體旁——尤其是那個身著與眾不同精緻制服、倒斃在一面破碎的法國三色旗附近的中年白人軍官周圍。
有人從屍體上解下佩劍、懷錶、望遠鏡和裝幀精美的皮質地圖包。
這些物品被集中起來,等待呈送。
沒有人歡呼,只有粗重的喘息、偶爾壓抑的呻吟,以及簡短的、帶著濃重兩廣口音的指令。
劉永福就蹲在那具屍體旁邊,腳下泥土吸飽了血水,成了醬黑色,他一動,靴子就陷進去半寸,發出“咕唧”的悶響。
“大帥,錯不了,準是姓李的那個上校!”
“大帥,這一仗……這一仗可打出了咱們黑旗軍的威風!姓李的鬼子頭讓咱們宰了,看那些紅毛鬼還敢不敢張狂!越南的阮大人那邊,不定怎麼歡喜,朝廷……朝廷這回總該……”
劉永福搖了搖頭,如今確認了斬殺法軍指揮官,他卻沒太多喜色,
“阮家那些人,骨頭早軟了。大清的人,還不知道會作何反應?”
一個學營的軍官湊了上來,檢查片刻,對一旁執筆書記的文書說道,
“記下來:西曆五月十九日,申時三刻許,於河內西郊紙橋關帝廟前陣斬法蘭西侵越軍統帥,海軍上校李維業。現場查證其身份,有肩章、編號、私人印章、及公文為憑。
劉永福走到了數步外,望著河內方向。
此刻未轉身,補充了一句,“既已驗明,按前議處置。首級用藥處理,妥為裝殮。連同印章、部分公文及佩劍,遣快馬送往太原,呈遞黃統督及越南朝廷。其餘隨身物品,封存備查。”
“大帥,那屍體的其餘部分?”
劉永福略微沉默,“法夷雖侵我土,虐我民,既然死了,好歹也是一軍統帥。找一副薄棺,暫厝於那座廢廟之後。
明日,遣一當地鄉老,執白旗往河內城門處報信,讓他們自來收取。 亦讓彼等知曉我黑旗軍陣戰之威,與不戮屍之仁。”
那個學營軍官極為明顯地撇了一下嘴,但沒有反駁。
劉永福看見了,卡殼了一下,接著囑咐旁邊的兵頭,
“你們收拾利索點。能帶走的傢伙都帶上,帶不走的,埋了,別留給洋鬼子。死了的自家兄弟……”
他停了一下,目光掠過那些逐漸被排放在一起、覆上草蓆的軀體,
“……找個乾爽些的高地,埋了吧。記下名字,家裡有人的,往後……想法子捎點東西回去。”
他有些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幾個自發聚在一起的學營軍官。
那些年輕人從最初的亢奮回落,臉上沒有恍惚,沒有噁心,只有躊躇滿志,偶爾還意味深長地回頭看著他,讓他有些不好的聯想。
那幾個軍官的眼神又轉回了血腥場上,
這片土地的地理屬性決定了戰役的形態:它並非一馬平川,而是由河流故道、村落、竹林、廟宇和起伏的微地形構成了無數天然的掩蔽所與伏擊點,抵消了法軍武器上的部分優勢。
隨著時間推移,戰場外圍開始出現三三兩兩的本地越南農民。
他們遠遠地站著,臉上混雜著恐懼、好奇與一種深沉的麻木。
有些人或許在尋找親人的遺體——黑旗軍中本就有不少越南義兵協同作戰。
這場發生在他們家園門前的戰鬥,其勝負將直接決定他們未來的命撸丝蹋麄冎皇浅聊囊娮C者。
紙橋靜靜地橫臥,橋下的幹河床,吸飽了這個下午流盡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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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化城,阮朝國都,仿北京紫禁城規制而建,規模雖小,卻同樣有皇城、宮城重重環繞。
外城稱京城,周長十里有奇,開十三門;內為皇城,乃朝廷衙署所在。
最核心同樣是紫禁城,皇帝居所,尋常官員不得擅入。
入城的關隘,彰德門,在午後的陽光下,灑下一大片陰影。
鄭潤的手搭在腰間,隔著粗布衣料,仍能感覺到貼身短槍的輪廓,悄悄嚥了口唾沫。
他身後跟著二十多人,押著三輛裝載木箱的大車。
守門軍官翻看著劉永福的官文,眼皮抬了三次,每次目光都在鄭潤臉上停留片刻。
“這位大人面生,”
“不知在北圻任何職?”
鄭潤微微躬身,
“回大人,在下只是劉提督帳下把總,僥倖斬得法酋首級,奉提督之命,獻首朝廷,以振國威。”
他示意手下開啟中間那輛車上一個特製的木盒。
蓋子掀開,石灰氣味撲鼻而來,裡面是一顆用硝制過的頭顱——金髮已失去光澤,皮膚蠟黃,眼眶深陷。
那是法軍少尉杜布埃,上個月陣亡於河內城外,被一隊人設伏殺掉。
鄭潤還記得那天雨後的泥濘,記得這個法國軍官倒地時眼中的錯愕。
軍官後退半步,用袖口掩住口鼻,揮了揮手。
“入城吧。”
車輪再次轉動。
城內景象讓鄭潤心頭一沉。
巡邏的京兵比預想的多了一倍,街市上行人稀疏,攤販早早收攤,店鋪半掩著門。
鄭潤與身後的阮文魁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越籍黑旗軍士兵是他最信任的副手,母親是順化人,對皇城瞭如指掌。
阮文魁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情況有變。
按照原計劃,他們應分散隱藏,耐心等待夜晚宮宴。
“去廣南會館,”鄭潤低聲下令,聲音裡沒有半分猶豫,“別在路上耽擱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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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南會館位於城南,三進院落,雕樑畫棟已顯斑駁。
老闆姓林,五十來歲,祖籍潮州,在順化經營三十年,暗中為黑旗軍傳遞訊息已逾十載。
密室在地下,入口藏在廚房柴堆後的假門裡。
油燈點亮,鄭潤看到了先期抵達的另外二十八人——第一批扮作商隊的十人,第二批押解“俘虜”的十八人,加上他帶來的二十人,四十八名直屬蘭芳的精銳全數在此。
鄭潤一一掃視過這些同僚,裡面不乏同期的軍官,少部分人臉上還有一股壓抑的亢奮。
“那位皇帝最近身體越來越差了, 怕是沒多少日子了。”
林老闆的話證實了鄭潤最壞的猜想,
“最近城內巡防很嚴,內城的兵多了不少,跟法國人眉來眼去的阮文祥天天進宮,看樣子目前主和派佔據了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