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地契是南市的,位置一般,現在市價大概跌了六成。茶葉……是去年的陳茶,在庫房的日子不短了。”
何慶祥急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沈兄!沈先生!看在同行的份上,那茶葉只是外面一層包裝受潮,裡面是好的啊!這可是我全部的家當了!陳先生,您行行好,稍微抬點手,給我四折……不,三八折也行啊!”
“何老闆,恆興錢莊的老張死了,你知道嗎?”陳阿福淡淡地問。
何慶祥渾身一顫:“知……知道。”
“陸達生進去了,就在剛才,衙門那邊傳來訊息,他招架不住刑訊,已經把祖宅都招出來了,但還是不夠還債。”
陳阿福站起身,走到何慶祥面前,“你現在跪在這裡,不是在求我買你的東西,是在求我救你的命。你的這些爛賬,身子骨能扛的住?”
何慶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三五折,我說過了,你們總是不當回事,人人都來我這裡討價還價。”
“我懶得和你們這些死到臨頭的人解釋,明明是在用我的真金白銀救你們,還一副驕縱蠻橫的樣子,還是上海灘的老百姓把你們喂的太飽了。”
“南市的地我不要,茶葉你可以不賣。”陳阿福轉身走回座位,“送客。叫下一位。”
“賣!我賣!”
何慶祥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叫喊,
按完手印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癱軟在地上,一動不動。
一旁的老掌櫃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拿起那份契約,上面沾著何慶祥紅色的印泥,像是一滴鮮血。他突然明白了陳阿福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不這麼狠,這些錢莊老闆還會抱有幻想,還會拖延,直到把整個上海灘拖進深淵。
刮骨療毒,痛不可當,但唯有如此,才能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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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徹底黑透了。
鐘聲又敲過了一下,中華通商銀行那扇雕花繁複的鐵門,在四名護衛的合力推動下,緩緩合上。
門外並沒有散場。
哪怕閉了門,那條長街上依然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馬車,堵成一片。
那些平日裡不可一世的掌櫃、跑街,此刻就像是等待施粥的流民,蜷縮在車蓬的陰影裡,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不肯離去。
二樓,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被拉開了一半。
陳阿福敞開領口,指間夾著一根古巴雪茄,他沒有開燈。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輪廓。
他吐出一口煙霧,微微揚起下巴,俯瞰著腳下那片焦慮中掙扎的眾生相。
那些曾經在上海灘呼風喚雨的“金山”、“銀海”,如今都成了案板上的魚肉。
無非是誰下刀而已。
或許只有親身見過無數磕頭的場面,見過那些上海灘錢業的“老爺”們卑躬屈膝地討好自己,親自嘗試過一言以定生死的權利,那些深埋在心底,被前面那個過於高大的身影壓制著的自己,才終於在這黑暗中透露出了一隅。
那個曾經躲在大哥身後的自己,曾經用笑容化解苦難和委屈的自己,曾經自卑敏感,早早就學會看人眼色的自己,拼命學那些先進知識的自己,一個接一個的浮現,又遠去。
他這些日子,恍惚間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如今自己掌握的東西,站的位置是何等的令人心生畏懼。
而這些,不過是困在香港的那個男人手中的一小部分。
這一刀落下,整個上海灘都在看著他陳阿福。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對著這悽風苦雨的上海灘,喃喃說出了那句藏在他心裡一整天的話:
“十里洋場,金粉未銷,已是遍地老弱。
天發殺機,雷霆震怒,倒不如這黃金萬兩壓身。
待到闖完這次龍潭虎穴,我要這滿城權貴……盡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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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蓮裹緊了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藍布棉遥s著脖子走在虹口熙華德路。
天還沒亮透,她手裡攥著一塊發硬的冷大餅,這是今早從牙縫裡省下來的。
三個月了,整整三個月,旗昌絲廠的大煙囪沒冒過煙。
“阿蓮,走快點,聽說今天不是所有的機器都開,去晚了怕是沒牌子領。”
說話的是桂嬸,一個四十來歲的寧波女人,走路有點跛,前年在機器上磕的。
她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面和她一樣,除了簡單的吃食之外,只有冷水。
“嬸子,你說洋人這次怎麼停了這麼久?往年最多也就停個半月。”
阿蓮加快了腳步,
“誰曉得?聽碼頭上扛大包的說,如今的世道不太平。說是錢莊都在收銀根,什麼’倒賬’不‘倒賬’的,咱們不懂。反正洋大班的心思,比那蠶繭裡的絲還難抽。”
桂嬸啐了一口痰,“咱們就是命賤,停工三個月,家裡那兩張嘴都快去喝西北風了。要是再不開工,我只能把丫頭賣去長三堂子裡做燒火丫頭了。”
阿蓮心裡一緊。
她想起了自己家裡那個賭鬼男人,還有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貸。這三個月,她靠給人家縫補爛衣裳,一天賺兩三個銅板,連鹹菜都買不起。
昨晚聽見那男人在夢裡罵娘,說要是再沒錢,就把阿蓮也抵出去。
旗昌洋行的廠房大樓漸漸顯出了輪廓。
聽說這美國洋行的繅絲廠效益不好,去年辭退了一百多個女工,今年更是停工三個月,
好不容易復工,大家都很積極。
廠門口已經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全是女人,大多是包著頭巾的蘇北籍和寧波籍女工。
“開門了!開門了!”
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兩扇沉重的鐵柵欄門嘎吱作響地拉開。
幾個穿著黑布對襟褂子、腰裡彆著傢伙事的壯漢,眼神直勾勾地掃過她們每一個人。
阿蓮的心咯噔了一下。
往常開工,都是徐把頭拿著花名冊點名,誰嗓門大誰就能擠進去搶個好位子。今天這陣勢,透著股邪氣。
“都別擠!排隊!一個個進來!”
打手吼道,“今天不進車間,所有人,往東邊的三號倉庫走!”
人群嗡地炸開了鍋。
“不去車間?那今天不算工錢了?”
“三號倉庫?那是堆廢繭子的地方,陰森森的,去那幹嘛?”
阿蓮被人群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裡挪。
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飄揚的那面星條旗,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髒兮兮的。
她摸了摸懷裡藏著的一把剪刀——這是繅絲女工的命根子,也是她唯一能防身的東西。
她不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什麼,但她知道,她沒有退路。回家,是死路一條;進門,或許還能搏一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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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倉庫很大,像是一個巨大的棺材。
這裡以前確實是堆廢繭的,雖然清空了,但那股子怎麼也散不去的味依舊鑽進鼻孔。
那是蠶蛹在熱水中煮熟、發酵後的味道,阿蓮聞了五年,這味道已經滲進了她的骨頭縫裡,洗澡都洗不掉。
幾百個女工被趕鴨子一樣趕了進來。
倉庫頂上吊著幾盞昏暗的燈,照得人臉慘白慘白的。
高處的一排氣窗,透進幾束慘淡的晨光。
“作孽啊,這是要幹什麼?關豬玀嗎?”
桂嬸緊緊抓著阿蓮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阿蓮的肉裡。
阿蓮沒說話,她的眼睛在適應了昏暗後,迅速掃視著周圍。倉庫的角落裡,堆著一摞摞嶄新的蘆蓆和粗布被褥,還有幾十個還在冒著熱氣的大木桶,桶裡裝著糙米飯和鹹菜湯。
這不像是要開工繅絲,倒像是……要過日子?
“肅靜!”
一聲尖利的嗓音劃破了嘈雜。
倉庫正中間用木箱搭起了一個高臺,一個穿著長衫馬褂、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走了上去。
這是旗昌絲廠的管事,姓吳。
吳管事身後,站著那個洋人大班的翻譯,還有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手裡拿著一根手杖,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底下的女工們。
“各位嫂子、妹子,都靜一靜。”
吳管事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曉得大家這三個月日子過得苦。大班仁慈,體恤大家沒米下鍋,今兒個特意把大家召回來。”
底下一片死寂,幾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仁慈?誰不知道,洋行的仁慈從來都是帶血的。
吳管事停頓了一下,似乎很滿意這種壓迫感,他突然提高了嗓門:“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外頭的市面大家也曉得,亂得很。這次喊大家回來復工,廠裡定了個新規矩。”
他比了個手勢,在空中晃了晃。
“六個月。從今天起,往後六個月,這廠門,許進不許出。”
轟——
人群瞬間炸了。
“什麼?!六個月不讓回家?”
“我家阿毛還在吃奶啊!”
“我男人癱在床上沒人管啊!”
“這哪裡是做工,這是坐牢啊!”
阿蓮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六個月?把她們關在這裡六個月?這要幹嘛?
“都給我閉嘴!”吳管事猛地一拍桌子,旁邊的打手們立刻舉起了手裡的棍子,狠狠地敲在旁邊的木桶上,發出巨大的悶響。
女工們嚇得縮成一團,不滿的聲音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吳管事冷笑一聲:“叫什麼叫?聽我說完!這六個月,吃住都在廠裡。看見那邊的鋪蓋沒有?公司發的,新的!看見那邊的飯桶沒有?管飽!每天兩頓乾的,不摻沙子!”
他頓了頓,丟擲了最後的誘餌:“最要緊的是,這六個月的工錢,翻倍。現結,不壓賬。每個月月底,直接發鷹洋!”
“翻倍”這兩個字,瞬間定住了所有人。
阿蓮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翻倍?以前她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拿到三塊大洋,還要被工頭扣去不少。要是翻倍,那就是五六塊……六個月就是三十多塊……
三十多塊大洋,不僅能還清賭債,還能給阿爹買副好點的棺材板,甚至……還能剩下點給自己贖身,不用再看那個賭鬼男人的臉色。
可是,六個月不能回家,在這嚴防死守的的廠子裡,人還能受得了嗎?
吳管事看著底下女工們臉上掙扎的神色,一點也不著急。
他太瞭解這些窮鬼了。在餓死和累死之間,只要加一點點銅板,她們就會像飛蛾一樣撲向火坑。
“大門就在後面。”
吳管事指了指身後,“不想幹的,現在就滾蛋。出了這個門,以後旗昌絲廠永不錄用。想留下的,去那邊按手印,領鋪蓋,拿這一兩銀子的上工費。”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亮晃晃的銀元,噹啷一聲扔在桌上。
那清脆的響聲,像是砸在每個女工的心尖上。
“要我說,也甭惦記家裡的男人,領了這塊鷹洋,今天就回家安頓好,今日天黑之前回來,要是敢昧下錢不回來,自己想清楚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