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4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對於在這個殖民地上討生活的幾十萬華人來說,這炮聲既是威懾,也是一種無關痛癢的西洋景。

  但對於有頭有臉的人物來說,今天的炮聲是集結號。

  督憲府,上亞釐畢道

  通往總督府的斜坡上,轎子和馬車排成了長龍。

  雖然那位頗具爭議、對華人友善的總督軒尼詩已經離任,新任總督寶雲尚未抵港,目前掌管香港的是署理港督、輔政司馬斯。

  但元旦接見禮的規矩不能廢。

  這是香港上流社會的年度盛事。

  身穿燕尾服的怡和洋行大班、太古洋行的高階合夥人、滙豐銀行的經理們,一個個挺著胸脯,手裡捏著高頂禮帽,神情傲慢地走下馬車。

  在他們身後,是那些獲准進入這個圈子的華人精英——華人商界領袖、東華三院的總理、還有靠著鴉片和地產發家的買辦們。

  他們有的穿著西裝、燕尾服,有的則穿著整潔的清朝官服,拖著長辮子,

  “看,那不是何東嗎?怡和洋行的那個混血小子,聽說最近升得很快。”

  “那是徐理事吧,剛從天津回來沒多久吧?”

  人群中竊竊私語。

  署理港督馬斯站在總督府的大廳中央,胸前掛著勳章,與每一位走上前來的人握手、寒暄。

  “新年快樂,先生。”

  “為了女王陛下。”

  這時,一名負責禮賓的副官湊到馬斯耳邊,低聲說道:“閣下,並沒有看到那位。”

  馬斯眉頭微微一皺,眼神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確實沒有看到那個讓英國人既忌憚又想拉攏的身影——陳九。

  “又沒來?”馬斯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絲不悅。

  “是的,閣下。”

  副官遞上一張帖子,“陳先生派人送來的。說是舊疾復發,受不得風寒,恐在慶典失儀,特向閣下告罪。他派上送來了禮物,這是禮單。”

  馬斯冷笑了一聲,手指輕輕彈了彈那張禮單。買這些禮物的錢足以在倫敦買一棟不錯的鄉間別墅,或者在蘇格蘭以此讓一位紳士體面地過上下半輩子。

  但在陳九手裡,這不過是一張請假條。

  “這是在買清淨呢。”

  馬斯將支票遞給身後的秘書,“收下吧。告訴外面的人,陳先生送來的禮物我收了,我很欣慰。至於他那個病……哼,怕是心病吧。”

  周圍的幾個英國洋行大班聽到了,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誰都知道,陳九不是病了,他是懶得來。

  或者說,在如今上海金融風暴席捲、越南戰事一觸即發的敏感時刻,這位華界無冕之王不想在這個場合,向大英帝國的旗幟低頭。

  他有這個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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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山,陳宅

  與山下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榕樹葉的沙沙聲。

  這座宅子不像上海黃浦路1號那樣像個軍事堡壘,它是典型的嶺南園林風格,依山而建,曲徑通幽。

  只是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裡,站著幾個神情警惕的黑衣護衛,持槍巡邏。

  書房內,爐火燒得正旺。

  陳九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棉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坐在窗前的藤椅上。

  他的氣色好了很多,雖然依舊消瘦,兩鬢的白髮又多了幾絲。

  林懷舟走進書房,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聽內線說,他在接見禮上臉色不太好看,但看在禮物的份上,還是給了幾句好話。”

  “花點錢買個清淨,值。”

  陳九笑了笑,

  “我要是去了,不管是跟怡和的大班握手,還是跟法國領事碰杯,明天能編出不知道多少個版本的謠言。現在的局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客人到了。”林懷舟輕聲提醒。

  “讓他們進來吧。分批見,別亂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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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一天,絡繹不絕的客人到訪,有南洋的大華商,有總會的理事,有專程從舊金山和加拿大過來彙報的,話語不休。

  夜幕降臨。

  送走了所有客人,陳宅終於恢復了真正的寧靜。

  阿昌叔癱在椅子上,藉著昏黃的燈光,映照的滿臉都是細密的皺紋和老年斑。

  他下午匆匆趕到,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在一邊的躺椅上靜靜地閉目養神。

  此刻兩人相對,竟都浮起一絲極淡的笑紋,那笑裡卻像沉著多少未盡的言語。

  “阿九,”

  阿昌叔先開了口,“你這身子,熬不得這般勞神了。”

  陳九隻擺了擺手,腕骨在袖口下嶙峋地凸著,似一截老竹。

  靜了片刻,阿昌叔望著自己微顫的雙手,忽然道:“要新年了……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還能捱幾個年頭。

  如今在蘭芳,雖還頂著統兵的名頭,實則營裡練槍佈陣,都是後生們在操持了。他們懂洋文,會看地圖,打起仗來那叫一個利索。用新式操典,懂新式火器,打得新式戰法。”

  “我呢……如今連多端一刻槍,這手都抖得不成樣。天命之威,竟苛酷如斯。”

  陳九沒有安慰,只將目光投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

  “人總會老的,”

  “天地悠悠,總有正當年少的人挺起身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劫數,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仗要打。你我之後,必有更烈的火,更韌的骨頭。”

  阿昌叔喉頭滾動,眼中泛起一層渾濁的光:“我這半生,從家鄉到起義,從美洲到南洋,後半輩子流的血、斬的孽,比前半生認得的人還多……

  原以為這副殘軀,總能再撐十年八載。可如今蘭芳剛剛立住腳跟,我這口氣,卻已經喘不勻了。”

  “當年何等荒唐輕狂,如今連說句笑話的力氣都沒了。”

  “你不必安慰我,只是感慨幾句罷了。

  如今這北美排華,苛例如刀,南洋這些洋人對我等虎視眈眈,千防萬防。可這刀,最利的刃,豈在海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光緒八年,國內是何光景? 朝廷重用的,仍是曾國藩留下的湘軍舊系,淮軍李鴻章權勢日熾,辦著洋務,說著自強,可中樞仍是那個顢頇樣子。

  左宗棠抬棺出徵收了伊犁,掙回一點臉面,然國勢之衰,豈是一城一地能挽回?”

  阿昌叔忍不住冷笑,帶著他慣有有的譏誚:“說起曾國藩……哼。當年天京陷落,多少老兄弟的血染紅了湘軍的頂子。

  如今這大清,無非是換了一副更會借洋力的骨架,內裡依舊。

  我聽說直隸、山東今歲又有水旱之災,饑民遍地,何其可悲。”

  陳九點了點頭,輕聲說道,“這天下,早已是一座將傾之廣廈,四壁皆漏,徒有其表。

  北洋水師添了超勇、揚威兩艦,福建船政也在造新船,看似有了鐵甲艦炮。

  可你我看過興衰,知道器物之新,難補人心之朽,難改制度之腐。

  南洋華商捐助朝廷海防的銀子,有多少真變成了炮彈,又有多少……這朝廷,護不住自己土地上的子民,護不住咱們這些出洋的子民,也快守不住自己的江山了。”

  阿昌叔的呼吸微微急促,

  “我年輕時會唱一首老曲子,

  雲黯黯,霧漫漫,一燈明滅照膽肝。

  風吹雨打燈不滅,直待朝霞映天寒。

  阿九啊,我只盼著你能讓我死前看一眼 ,朝霞映紅紫禁城的那天啊。”

  “老梁死前不肯說,我性子直,這麼讓我老死在蘭芳,阿九,我何曾甘心!”

  新年將至。我所念之新,豈是一隅之新年?

  乃是神州滌舊、寰宇重開之新天。

  路遠且艱,我的心火既燃,便永無熄滅之理。以此殘軀,盡付前驅,足矣。”

  陳九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

  燈影裡,他看見這張曾經恣意笑罵、不拘小節,如今卻被風霜蝕盡生動的臉,彷彿看見一條奔騰的河終於流到入海口,遲遲不肯歸於平靜。

  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阿昌叔那雙曾經握緊刀槍、如今卻止不住顫抖的手。

  枯瘦,青筋盤結,滿是老繭。

  良久,陳九鬆開手,

  “阿昌叔,舊年將盡,新年且至……

  這紅塵滾滾,你我皆是渡劫之人。披荊斬棘,逆風而行,總要戰鬥到最後一刻。我不敢承諾什麼,但總不至於讓你不甘不願。

  就此……賀歲罷。”

  話語落下,燈花驀地爆開一點微光,旋即暗去。

  (諸位元旦快樂!今天事情比較多,更新晚了。)

第55章 跪冬寒

  “東家,給的期限,就是明天正午。”

  “剛才阜康錢莊的跑街來過了,沒進門,就在弄堂口轉了三圈,看了看咱們的招牌,又走了。”

  金紹彰偷靥痤^,眼眶深陷,充滿了血絲:“阜康?胡雪巖的人?他們也嗅到味道了?”

  “不光是胡大帥的人。”

  吳敬之抽出一張折得皺皺巴巴的《申報》,指著上面的一則豆腐塊新聞,“您看,昨天登的訊息。’徐氏地皮抵押告急,各錢莊銀根緊縮’。

  咱們背靠的那棵大樹,根基動了。市面上的流言像是長了腳,都在傳金嘉記手裡囤了三千包絲,早拿去抵押買了股票,還從錢莊拆借了大筆銀子。

  現在十幾家礦務股跌成廢紙,絲價也跌,兩頭都在縮水。”

  金紹赵诖丝谈械揭魂囇灐�

  過去三年,所有的絲棧、洋行、錢莊都在玩一個名為“買空賣空”的遊戲。

  他們用尚未產出的生絲做抵押,發行“棧單”(倉儲收據),再把棧單抵押給錢莊換銀票,用銀票去收購更多的絲。

  只要倫敦和里昂的絲價一直漲,這個遊戲就能無限迴圈。

  作為絲業的大商號,頭面人物,今年他還大舉進軍股市。

  “咱們賬上還有多少現銀?”金紹章曇羯硢 �

  吳敬之嘆了口氣,

  “不到三千兩。還是上個月瑞生洋行付的一筆定金。但是,東家,咱們欠正元、利用、謙餘三家錢莊的拆票,加起來是五十六萬兩。好幾家錢莊放話了,已經寬限很久了,他們也是自身難保,明天正午一過,若是不能提銀子補倉,錢莊就會拿著咱們的票子去公堂告狀。”

  “五十六萬兩……”

  金紹锗哉Z。這是一個天文數字,足夠在蘇州老家買下半條街,或者捐個紅頂子道臺。

  “而且,”吳敬之補了一刀,

  “棧裡的那三千包絲,雖然名義上是咱們的,其實早抵押給滙豐了。如果滙豐封門,咱們連根絲都帶不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像無數討債人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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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紹照酒鹕恚讵M窄的賬房裡踱步。

  “阿貴呢?”金紹胀蝗粏枴�

  “在前面看場子,盯著那些包裝工。工人們都睡下了。”吳敬之回答。

  金紹兆叩酱斑叄崎_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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