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兩個荷蘭人,正像鑑定戰利品一樣,鑑定著祖宗留下的榮光,言語間滿是輕蔑。
阿吉的心中風起雲湧。
一種巨大的悲涼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衝擊著他的胸膛。
他想拔刀,想砍下這兩個高傲學者的頭顱,讓他們的血祭奠這口鐘。
但他不能。
他是“伊斯坎達爾”,是荷蘭人的狗,是貪婪的軍閥。他揹負著李庚、董其德,還有深山裡幾千名華工兄弟的性命。
阿吉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
“大人們,這口破鍾,很值錢嗎?”
那名年長的荷蘭學者轉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去去去,野蠻人。這是歷史,你不懂。拿著你的子彈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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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達亞齊以東,舊港遺址
四小時後。
阿吉帶著十幾匹騾馬,滿載著從荷蘭人那裡騙來的物資,繞道去了班達亞齊東郊的一片荒涼海岸。
這裡曾是蘇木都剌國的舊港,也是曾經船隊設立的官廠——那個巨大的人員集結與物資中轉站的位置。
如今這裡,只有亞齊人還深深記得。
亞齊人認為鄭和是聖裔,是真主派來護佑南洋的神將。
在當地留下了深厚的伊斯蘭印記,被視為宗教上的兄弟和守護者。
亞齊人相信阿吉和他身後的華工隊伍是回來履行幾百年前的盟約,幫助他們把荷蘭人趕下海的,給予了前所未有的,跨越四百年的信任。
他們的隊伍,更是被亞齊的宗教階層視為救世主。
如今,這裡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掩映在茂密的椰林和雜草之中。
1881年的海風,吹過這片廢墟,發出嗚嗚的聲響。
阿吉跳下馬,走到一處被藤蔓覆蓋的石基前。
這裡沒有宏偉的建築,只有幾個模糊不清的石柱底座,依稀能看出當年那種規整的、不同於本地建築風格的方形佈局。
據亞齊的老人說,這就是當年唐人紮營立寨、修築倉庫的地方。那時候,這裡旌旗蔽日,寶船如雲,數萬漢家兒郎在此休整,等待季風,準備橫渡印度洋。
那是華人下南洋最挺直腰桿的時代。
“頭領,這破地方有什麼好看的?”
身邊的一個心腹低聲問道,警惕地看著四周。
阿吉蹲下身,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撥開青苔,撫摸著那塊冰涼的基石。
“這裡是漢家官廠。”
一個聲音從隱蔽處傳來,李庚面容憔悴,緩緩現身。
“四百年前,咱們的老祖宗就在這裡設了個家。不管船隊走多遠,到了這兒,就有淡水,有糧食,有藥,有兄弟。”
“那時候,沒人敢欺負咱們。”
他站起身,看著眼前這片荒蕪的海岸,彷彿看到了當年千帆競發的幻影。
“現在,咱們成了孤魂野鬼。”
幾人沉默了一陣,阿吉轉過身,指著馬背上的那些物資——斯奈德步槍子彈、藥品、鹹牛肉。這些都是用人頭換來的,是荷蘭人施捨給狗的骨頭。
“把東西卸下來一部分,你們挑一下。”
“荷蘭人的主力雖然走了,但留下的這群軟蛋更怕死,所以封鎖會更嚴。”
阿吉拍了拍手上的土,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廢墟。
此時,遠處海面上,幾艘荷蘭巡洋艦正冒著黑煙駛過,那是封鎖線的巡邏船。
“我們走了。”
阿吉翻身上馬,重新戴上了那頂象徵亞齊貴族的四色絨帽,遮住了他那雙眼睛。
“紅毛鬼在做學問,研究那些曾經的航線。”
阿吉勒轉馬頭,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咱們去教教紅毛鬼,什麼叫殺人償命。”
“駕!”
馬蹄聲碎,阿吉的身影消失在雨林深處。
身後,那片沉寂了四百年的官廠遺址,在海風中靜默佇立,無聲地注視著這群在絕境中為了生存和尊嚴而戰的後世子孫。
李庚帶著隊伍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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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日,清晨。
一艘懸掛著砂拉越布魯克王朝旗幟(黃底紅黑十字)的蒸汽通報船“拉賈號”,像一匹疲憊卻瘋狂的快馬,不顧港口引水員的旗語阻攔,全速衝進了繁忙的航道。
它的煙囪噴吐著濃烈的黑煙,船身吃水線以上佈滿了海浪拍打的鹽漬,顯然是經歷了長時間的超負荷航行。
碼頭上,正在指揮苦力卸貨的英國海關官員憤怒地吹響了哨子:“那是誰的船?想撞毀碼頭嗎!讓他們停下!”
然而,拉賈號並沒有減速,直到最後時刻才猛地倒車,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重重地靠上了棧橋。
一名身穿砂拉越遊騎兵制服的英國軍官,甚至等不及跳板搭好,便直接跳上了岸。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只有拉惹(國王)才能使用的火漆密封皮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推開阻攔的海關人員吼道:
“我要見總督!立刻!我是查爾斯·布魯克拉惹的特使!緊急軍情!”
……
一小時後。福康寧山,總督府。
那隻皮囊被放在了韋爾德總督的紅木辦公桌上。上面的火漆印章還是完整的。
房間裡只有三個人:總督韋爾德、華人護衛司司長皮克林,以及那位剛剛喝了一大杯水、依然驚魂未定的信使。
“拉惹說,這封信裡的內容,會改變南洋的顏色。”
信使喘息著說,“他在古晉的邊境線上,親自接收了從那邊逃過來的……不,是那邊傳來的訊息。”
韋爾德皺著眉頭,用裁紙刀挑開了火漆。
他抽出了那幾張薄薄的信紙。
起初,他的表情是困惑,似乎在懷疑這是否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緊接著,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拿信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最後,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信使,彷彿要從對方臉上看出謊言的痕跡。
“上帝……”
韋爾德的聲音裡,第一次失去了大英帝國總督的威嚴,只剩下一種對未知恐懼的戰慄。
“怎麼了,閣下?”皮克林從未見過總督這副模樣,急忙問道。
韋爾德沒有說話,只是無力地將信紙遞給了皮克林。
皮克林接過信,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力透紙背的字跡:
致:海峽殖民地總督 韋爾德爵士
吾友,當你讀到這封信時,舊的時代或許已經結束了。
我不僅是以鄰居的身份,更是以一名曾在皇家海軍服役的軍人身份向你通報:
六日前黃昏,蘭芳共和國與荷蘭皇家東印度陸軍主力於東萬律南部老虎嶺及河谷地帶爆發決戰。
荷蘭皇家東印度陸軍遠征軍,四千人,全軍覆沒。
這不是擊潰,不是撤退。是字面意義上的消滅。
總指揮官範德海金少將、海軍上校斯佩克及其麾下約六十名歐洲籍軍官與士兵,被蘭芳軍隊包圍於紅樹林沼澤,全員投降。
另有約2000名安汶僱傭軍及爪哇輔兵,大部陣亡,餘者被俘。
荷蘭人在婆羅洲的軍事存在,已在物理意義上被抹除。
蘭芳人……或者說那些華人,他們用了一種我們未曾預料的方式,終結了白人在婆羅洲三百年的絕對軍事神話。
請速示下大英帝國對此事的立場,蘭芳軍隊目前士氣極其高漲,若其北上,砂拉越無力抵擋。
——查爾斯·布魯克,砂拉越拉惹
皮克林感覺一陣眩暈,他不得不扶住桌角才沒有倒下。
“全軍……覆沒?”
皮克林喃喃自語,“成建制的歐洲正規軍?被一群礦工?這怎麼可能?這是1881年,不是1681年!”
韋爾德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山下那片依然平靜的新加坡城。
“封鎖訊息嗎?”皮克林問。
“不。”
韋爾德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布魯克既然派了專船,就不會只通知我。他肯定也給倫敦寫了信。而且,這麼大的事,瞞不住的。”
“看看這裡,”
他指著電報的最後一行附註。
附: 蘭芳方面委託我轉發一份通電給全世界。他們邀請各國領事、紅十字會前往東萬律,處理戰俘人道主義事宜及……公審戰犯。
“公審戰犯……”皮克林喃喃自語,神色複雜。
“皮克林,你馬上去電報局,給倫敦發報。”
“還有……”韋爾德轉過身,指著山下那片華人的聚居區——牛車水。
“去盯著那些華商。”
同一時間。荷屬東印度,巴達維亞。
這裡沒有直接通往蘭芳前線的電報,所有的訊息都被那片恐怖的爪哇海和婆羅洲雨林隔絕了。
總督府內,斯雅各布總督依然在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雖然美國領事之死讓他焦頭爛額,但他心中還存著最後的一絲僥倖——範德海金的大軍。只要前線傳來捷報,只要蘭芳被夷為平地,他就有籌碼跟美國人談判,有籌碼保住自己的位置。
“還沒有訊息嗎?”斯雅各布問身邊的秘書。
“沒有,閣下。海軍的炮艇沒有回來。也許……也許是因為大勝之後,正在清理戰場,或者在深入追擊,畢竟雨林裡的通訊很困難。”秘書安慰道。
然而,在巴達維亞的商業區,一股不安的潛流正在湧動。
一家不起眼的猶太貿易行內。
老闆所羅門正緊鎖著門窗,手裡捏著一張剛從碼頭一條走私快船上買來的、沾著海水的小紙條。那條船是從那土納群島拼死跑回來的,船長只敢把訊息賣給幾個出得起大價錢的頂級商人。
所羅門的手在抖。
他對面的,是一位來自檳城的華商代表,也是張振勳的眼線。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所羅門的聲音壓得很低,“那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股票,明天就是廢紙了。”
“不是明天。”
華商代表臉色蒼白,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狂熱,“是現在。所羅門先生,張先生的意思是,現在就拋。把手裡所有跟荷蘭政府有關的債券、股票,全部拋掉。換成黃金,或者英鎊。”
“可是總督府還在開舞會……”
“讓他們跳吧。”華商代表冷冷地看向窗外總督府的方向,“他們在墳墓上跳舞。四千人……那可是四千條拿著洋槍的正規軍的命啊,就這麼沒了……”
所羅門深吸一口氣,他聞到了空氣中那股即將到來的血腥味和銅臭味。
“賣。全部賣掉。悄悄地賣。”
“現在我就去貿易行,或者去找私人經紀人!”
荷蘭政府為了維持殖民地咦鳎貏e是昂貴的亞齊戰爭,發行了大量的公債。
這是南洋最穩健的投資品,流動性很高。
還有手裡的股票,1870年荷蘭頒佈《土地法》後,私人資本大量湧入荷屬東印度,建立了許多菸草、咖啡、蔗糖種植園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