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如萊佛士書院,聖若瑟書院,聖嬰女修院,聖瑪格烈學校等等。
課程設定以英式教育為藍本。
少數激進者,放心地把孩子送到殖民政府學校學習,隨後更是送到英國去,渴望著徹底融入強國,少數保守者,直接送回清廷的大書院。
更多的,則是兩條腿走路的,把孩子送入了英文學校學習,家中另外開設小私塾,請先生來教授華文經典。
創辦華人自己的華文學校,什麼新式學堂?
且不說花費甚巨,在英人的地盤上,有什麼必要嗎?
去殖民者辦的英文學校,學習英語和西方知識,以便將來能夠與殖民政府打交道,繼承家族生意,並將其擴充套件到國際貿易中。這是一種非常務實的選擇。
王韜有些尷尬,自己飲了一杯。
臺下有商人活躍氣氛,說了幾句場面話,大多也都是提及前面的善堂等事,
辦善堂邀名這件事總是好的,眾人紛紛“慷慨解囊”,小額認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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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風從半開的窗隙中透進來。燭火搖曳,映著陳九沉靜的側臉。
他坐在一張木椅中,手中捧著一卷封皮破損的老書,目光凝在字句之間,彷彿外間風雨與他無關。
王韜推門進來,一身風塵,額角尚有汗跡。
他見陳九依舊端坐如鐘,不由苦笑一聲,走到桌前自斟一杯涼茶,一飲而盡。
他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
“我四下奔走,賠盡笑臉,口舌磨穿。
你倒好,在此閉門看書,兩耳不聞窗外事。這可不公道。”
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終於讓陳九有了反應。
他合上書卷,抬起頭,“蘭卿兄,今日……又碰壁了?”
王韜苦笑一聲,“面和心不合罷了。
“或許是我太過自負,或者自私?”
“我們都是極自私的人。”
陳九緩緩道,
“你要辦新式學堂,要啟民智,要維新,我想收人心,要聚財力,立秩序。
看似冠冕堂皇,實則不過是為了滿足你我心中私慾——你要推行你心中那套維新大道,我要的是掌控南洋華社,聚力為拳。”
“那些在幫派,會館手下討生活的人,那些在米行、在碼頭、在錫礦上安身立命的人,他們想要什麼?”
“他們用幾代人的血汗,在英國人與荷蘭人的夾縫裡,建立起了一套他們自己的秩序和想法。他們送孩子去讀英文,是為了更實際的生意。他們依附殖民者,是為了更安穩的家業。那是他們選擇的生存之道,是他們的權利。”
“你我皆以為自己在’救’他們,實則是在‘改’他們。而這改,往往比救更難,也更招人恨。”
“故而,這世間真正的變革,從來不是請客吃飯,而是你死我活。
只是眼下大清廷還在堅持,英人,荷蘭人還沒撕破臉,大家日子都還算好過。
你我覺得是救,他們覺得是劫。若有一日,他們群起而攻之,我也不必喊冤,只因今日種下的,本就是強權變革的因。或有一日,他們幡然醒悟,到那時,變革路線之爭,恐怕會更加慘烈。”
“我要做的事,也不敢言對錯,但總要有人先行一步,探探深湥埠眠^真到了救亡圖存的日子,一頭霧水。”
“蘭卿,我來南洋,在他們看來像闖入者,儘管我還沒說話,他們就下意識地覺得我會否定,會傲慢,是因為他們也看得很清楚,我不是一個純粹的商人,我來是想要什麼。”
“與其我在香港,日日遭人防備,不如來這裡,面對面地談一談,只是我沒想到,等他們下決心這麼久,我去找他們,怕也只會是虛與委蛇。”
王韜搖了搖頭,“恐怕,要真到了敞開門說話的日子,不知要流多少血。”
“潮州人拜媽祖,閩南人拜保生大帝,廣府人拜關帝。神明尚且分籍貫,人心如何能一?九爺你要做的事太大,這麼想來還不如在這裡看看書,我和秉章公多出去費費口舌……..”
“所以,大家都很剋制啊......”
“算算日子,我也清閒不了幾天了....”
王韜愣了一下,“哦?怎麼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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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
戰爭的訊息,如同熱帶的暴風,毫無徵兆地席捲了整個南洋。
“號外!號外!”
報童,在街上瘋狂地奔跑。
“婆羅洲大亂!蘭芳公司叛亂!荷軍兵敗馬辰!”
“荷蘭人死傷甚巨!炮艦被俘,馬辰港口爆炸!”
比報紙更詳細的戰報呈放在陳九桌子上,小字密密麻麻,還配有手繪地圖。
蘭芳的突襲,兵分三路。
第一路,秘密穿過雨林,直撲荷蘭人在南加里曼丹的經濟命脈——位於馬辰東北部的煤礦。
第二路部隊,由振華學營第二期第一名的張牧之率領,目標是帕加隆地區的紅土鐵礦 。
這片位於巴里託河上游的區域,一直達雅人的土法鍊鐵中心。
這支部隊在熟悉地形的達雅盟友指引下,抵達了巴里託河下游一處水流湍急、兩岸山勢陡峭的狹窄河谷。
出身鐵路礦工的工兵們埋設了從澳門邅淼摹捕◢{谷研製的新式炸藥 。同時,上百名客家士兵手持利斧,開始砍伐河岸兩側數百棵巨大的木料。
第三支部隊,也是最精銳的主力,在昌叔的帶領下,突襲馬辰港,荷屬南加里曼丹的首府。
第13章 南洋變局
荷屬東印度,巴達維亞。
總督府,光緒七年(1881年)7月
季風帶來的暴雨已經肆虐了三天。
“總督閣下,馬辰港……陷落。軍火庫殉爆。叛軍佔領了奧蘭治-拿騷煤礦……駐軍司令官……陣亡。”
電報紙從斯雅各布總督顫抖的手中滑落。
“蘭芳?馬辰陷落?!”
“蘭芳那群苟延殘喘的礦工,連土槍都湊不齊!他們拿什麼佔領馬辰?!港口的幾百守軍呢?”
一名副官遞上另兩份報告:“總督閣下……是馬六甲海峽的英國巡邏艦發來的……馬辰港……火光據說在海上都能看到。
這一份是馬辰的海軍官員發出,我們的兩艘炮艇’威廉’號和’索菲亞’號進入河道後……蘭芳的叛軍在下游一處U型河道,哂昧舜罅空ㄋ帉е铝松襟w塌方,並且砍伐巨木堵塞河道,目前已經返航。奧蘭治-拿騷煤礦……也失聯了。”
“塌方……”他喃喃自語,“殉爆……”
馬辰,這座建立在巴里託河三角洲沼澤之上的城市,婆羅洲的軍事核心。
荷蘭殖民地的“和平”已經維持了近二十年。
他不是在可惜那個煤礦,他是在哀悼停泊在爪哇海和蘇門答臘海岸的、他賴以統治這片群島的——荷蘭皇家東印度艦隊。
奧蘭治-拿騷是荷屬東印度艦隊在南洋最重要的本土燃料來源。失去了它,荷蘭的蒸汽戰艦在南洋就會變成一堆廢鐵,除非他們願意花十倍的價格從新加坡或澳大利亞那裡購買。
這是直接動搖荷蘭在亞洲殖民統治的危機
“閣下!”副官嘶吼:“這不是叛亂!這不是土著人的騷亂!這是戰爭!”
正從亞齊前線下來的範德海金將軍的臉色比總督更難看。他手下的隊伍在蘇門答臘被那些華人和亞齊人游擊隊搞得焦頭爛額。
”將軍的聲音很是疲憊,“總督閣下,您還記得我們在德利繳獲的那些槍嗎?”
“什麼槍?”斯雅各布心煩意亂。
“美式槓桿連珠槍。”範德海金一字一頓,“我們派人去了美國,溫徹斯特公司說那不是他們的貨。我們照會英國人,他們說查無實據。現在,馬辰又出事了。”
將軍走到巨大的東印度群島地圖前,用一根木杆,重重地敲在了兩個地方。
“蘇門答臘,”他敲了敲德利,“一支裝備精良、戰術狠辣的華人游擊隊,聯合死灰復燃的亞齊人,成功拖住了我軍的主力陸軍,讓我們深陷泥潭。”
“婆羅洲,”他重重地戳向馬辰,“一支指揮精準、執行力恐怖的蘭芳叛軍,一舉切斷了我軍的海軍命脈。”
他轉過身,死死盯住總督:“閣下,您還不明白嗎?這不是兩個孤立的事件。這是同一個敵人,在兩個戰場上,對荷蘭王國發動的協同攻擊!”
斯雅各布總督的血色瞬間褪去。“同一個……敵人?”
“蘭芳公司?一群客家礦工?”
範德海金冷笑,“他們沒有這個腦子,更沒有這個能力!能同時在兩個殖民地策劃如此周密的行動,能搞到或者仿製美式連珠槍,能精確爆破河道和馬辰港……這不是一個公司或者華人民間組織能辦到的。”
“那……是誰?”
範德海金將軍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最近幾個月不斷盤旋在殖民官員心中的名字:
“大清。”
“李鴻章!”斯雅各布總督失聲喊道。
“沒錯。”
“只有李鴻章的江南製造總局和天津機器局,有能力仿製那些美式武器!只有清廷,才有如此龐大的財力和人力,在南洋布下如此大局!”
“他們瘋了!”斯雅各布總督在室內瘋狂踱步,“他們為了區區一個蘭芳,就要對荷蘭王國宣戰嗎?”
“不,他們不是為了蘭芳。”將軍的分析冷酷到底,“他們是為了蘇門答臘,為了婆羅洲,為了整個南洋!李鴻章在利用遍佈南洋的海外子民,發動一場代理人戰爭!他要將我們徹底趕出東印度!”
恐慌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我們沒有兵了……”
斯雅各布癱坐在椅子上,“亞齊拖住了我們,德利拖住了我們,現在婆羅洲又……我們沒有足夠的軍隊去打一場三線戰爭。沒有了婆羅洲的煤礦,我們的艦隊甚至無法封鎖坤甸(蘭芳首府)!”
“我們必須求援。”範德海金將軍做出結論。
“向誰?柏林?巴黎?”
“不,”將軍搖頭,“向英國人。”
“立刻向倫敦和新加坡致信!”
斯雅各布點了點頭,“告訴英國人,這不是針對荷蘭的陰郑@是針對所有歐洲人的陰郑∵@是清廷擴張的開始!這是黃禍!如果荷蘭倒下了,他們英國人的砂拉越、北婆羅洲、甚至新加坡,就是下一個目標!”
“請求女王陛下的政府,立刻出動皇家海軍,與我們組成歐洲聯合艦隊,封鎖婆羅洲海岸,並對清廷進行最嚴厲的制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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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屬海峽殖民地,新加坡。
總督府,福康寧山。
訊息幾乎是同時抵達新加坡的,但這裡的氣氛與巴達維亞截然相反。
總督韋爾德爵士站在地圖前。他沒有看馬辰,那是荷蘭人的“爛攤子”。
他的手指,點在蘭芳公司(西婆羅洲)的邊界上。
“皮克林先生,”他頭也不回地問,“蘭芳的東面,是誰?”
華人護衛司司長威廉·皮克林立刻回答:“是查爾斯·布魯克爵士的領地,砂拉越。”
“蘭芳的北面呢?”
“是阿爾弗雷德·丹特先生正在申請皇家特許狀的……英國北婆羅洲公司。”
韋爾德總督冷哼了一聲。
“所以,荷蘭人的無能,讓一群武裝的華人暴徒,出現在了我們兩塊新領地的家門口。就像一群白蟻,出現在了我的新房子旁邊。”
“是的,閣下。”皮克林低聲說,“更糟糕的是,根據我們的線報,這場叛亂……執行得太過精準。那些華人和土著達雅人沒有像拉律戰爭那樣互相殘殺,而是精確打擊了荷蘭人的煤礦和港口。這背後,有專業軍事部署。”
“專業軍事部署?”韋爾德轉過身,“荷蘭人發來的電報,你看了嗎?他們像一群被嚇破膽的孩子,尖叫著李鴻章。”
皮克林謹慎地回答:“閣下,以我對清廷的瞭解,李鴻章此刻正忙於應付法國人在安南的威脅,以及國內頑固派的彈劾。他沒有膽量,更沒有理由,主動向兩大歐洲強國宣戰。荷蘭人的清廷陰终摚峙轮皇菫榱送衔覀兿滤!�
“我同意。”韋爾德的眼中閃過一絲輕蔑,“荷蘭人總是這樣,管理混亂,反應過度。”
海軍司令皺眉:“閣下,荷蘭人總是大驚小怪。或許只是一次規模較大的土著騷亂?”
“土著?土著有這種能力嗎?土著能在同一時間閃擊三個戰略目標,並且佔領一座戒備森嚴的港口嗎,佔領了港口之後又果斷放棄?”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南洋地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