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走進學營後門,迎接陳九的,是兵工廠的總負責人,一個名叫宋應的四十餘歲中年人。
宋應並非槍械科班出身,他本是廣東佛山的一位鑄鐵名匠,祖上幾代都以鑄造鐵鍋、農具為生。
他為人沉默寡言,卻對金屬有著一種近乎痴迷的天賦。
陳九整合舊金山的會館勢力時,無意中發現了他,便不惜代價,將其收入麾下,送往安定峽谷學習。
事實證明,陳九沒有看錯人。宋應以其驚人的學習能力和精湛的傳統手工藝,迅速掌握了現代槍械的製造原理,併成為了連線西方技術與中國工匠之間最重要的橋樑。
“九爺。”宋應躬身行禮,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汙,身上那股混雜著煤煙、槍油和熾熱金屬的氣息,與這座兵工廠融為一體。
“成了?”陳九沒有多餘的廢話,開門見山地問道。
宋應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疲憊,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幸不辱命。”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道戒備森嚴的關卡,走進了一間光線充足、機油味濃郁的廠房。
廠房內,數十臺由蒸汽機驅動的機床正在轟鳴咿D,皮帶輪飛速轉動,帶動著車床、銑床、鑽床發出各種有節奏的聲響。
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專注地忙碌著,
這些都是在安定峽谷培訓的技術工人,澳門的這座工廠,洋人極少,都是在安定峽谷學習了四五年,從那邊陸續調動過來的。
在廠房的最深處,一間被單獨隔離開的靜室裡,一張專門鋪了布的長條桌上,靜靜地躺著一支步槍。
那是一支溫徹斯特的仿製品。
槍身是深色的胡桃木,經過精細的打磨。
槍管、機匣等金屬部件,看不出什麼明顯的瑕疵。
陳九走上前,拿起那支槍。
槍身入手微涼,分量沉甸甸的。他熟練地檢查著每一個部件,從槍機護環,到準星的平直,再到槍托與機匣的接合處,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不錯。
他拉動槓桿,槍機“咔噠”一聲清脆地開啟,隨即復位,動作流暢,毫無滯澀。
“不容易啊……”良久,陳九才緩緩地吐出這四個字,聲音裡充滿了感慨。
為了這支槍,他付出了太多。
與安定峽谷不同,澳門幾乎沒有任何工業基礎。
南洋雖有華商探明的鐵礦石,但陳九的勢力範圍內,卻找不到冶煉優質槍械鋼所必需的焦煤。
這意味著,製造這支槍所需的每一塊鋼材,都必須不遠萬里,從美國的匹茲堡,透過菲德爾的渠道高價採購,再偽裝成普通貨物,橫跨整個太平洋,叩职拈T。
這其中的成本,高到令人咋舌。
更昂貴的,是裝置和人才。
為了建立這條生產線,陳九幾乎是將在安定峽谷驗證成熟的生產模式,用數倍的代價,在澳門強行復制了一遍。
從美國購買的最新式機床,被拆解成零件,分裝在不同的貨船裡,歷經數月航行,才在澳門的碼頭被偷偷卸下。
而那些技術工人,更是花費了巨大的心血培養。
“這支槍,從第一塊鋼材進廠,到今天組裝完成,耗時十三個月,用掉的銀元……”
宋應在一旁低聲說道,聲音有些乾澀,“……怕是足以在香港中環,買下半條街。”
陳九沒有說話,他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冰冷的槍身。
半條街,換一支槍。
這在任何一個商人看來,都是一樁愚蠢到極點的虧本買賣。
可惜,這支槍的價值,絕不能用金錢來衡量。它代表著一種能力,一種希望,一種能讓他的同胞挺直腰桿的力量。
“彈藥呢?”他問。
“已經可以小批次生產。”宋應指著桌子另一頭的一排黃澄澄的子彈,“銅殼的生產線最麻煩,但總算是攻克了。火藥坊那邊,芬奇先生派來的學生也已經能穩定地生產出合格的發射藥。只是……我們的銅料,和鋼材一樣,也全靠從美國撸杀尽�
“成本不是問題。”陳九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
“從今天起,兵工廠所有生產線,全部開動。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第一批五百支槍和配套的一萬發子彈。三個月內,這個數字要翻一倍。”
他轉過身,看著宋應,
“我們沒有時間了。即將到來的,會是一場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高烈度戰場。我們需要槍,大量的槍。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宋應的心頭一凜,他從陳九的語氣中,感受到了一種山雨欲來的巨大壓力。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九爺放心,就算把人當牲口使,我也保證完成任務。”
“人不是牲口。”陳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訴兄弟們,從這個月起,所有人的薪水,加三成。另外,再從安定峽谷調一批技術工人過來,我們要立刻著手下一步。”
“下一步?”宋應有些疑惑。
“炮。”陳九隻說了一個字。
宋應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如果說在澳門造槍是艱難,那造炮,簡直就是妄想。
“九爺,”他遲疑了片刻,還是決定說出自己的擔憂,
“造炮,和造槍完全是兩碼事。它需要的,是更大規模的冶煉爐,是能吊裝數噸重炮胚的重型裝置,是更精密的膛線加工技術……這些,我們目前都不具備。更重要的是,炮鋼的冶煉,比槍鋼要複雜得多,對焦煤和鐵礦石品質的要求也更高。我們在安定峽谷那邊,也才剛剛能仿製一些小型的山炮和臼炮,而且次品率很高。在澳門……”
“我知道很難。”陳九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支步槍上,
“但再難,也得做。荷蘭人有克虜伯那種後膛大炮,威脅太大。
我們可以從最基礎的開始,先仿製美國內戰時期的那些老傢伙,安定峽谷買了很多,我聽說技術上有進展。實在不行,澳門這邊也要有製造小型炮的能力。
我們要建立起這個能力,要培養出自己的人才。
這件事,你親自負責,需要什麼裝置,什麼人,列個單子給我。錢,我來想辦法。”
宋應看著陳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將滿腹的疑慮咽回肚子裡。
“我正在和港督和洋行的人談判,看看是否能爭取一批留學的名額,你可以先行著手挑選一批人才。”
就在這時,靜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個助手探進頭來,低聲說道:“九爺,宋總管,赫斯勒教官求見。”
“讓他進來。”
赫斯勒,那位曾經在振華學營擔任戰術教官的普魯士退役士官,如今已被陳九委任為兵工廠的首席技術顧問。
他為人雖然傲慢,但其深厚的軍事工程學識和對歐洲最新武器技術的瞭解,是整個兵工廠裡無人能及的。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長條形的、用上好皮革包裹的槍盒。
“陳先生,”他用帶著濃重德語口音的英語說道,微微躬身,算是行禮,
“恭喜。我聽說了,你們的猴版溫徹斯特終於成功了。速度比我預想的要快一些。”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在他眼中,仿製M1873這種槓桿式步槍,不過是在重複美國人十年前的技術,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成就。
陳九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只是指了指他手中的槍盒:“看來,這個似乎是我安排人送過來的東西。”
赫斯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燻得發黃的牙齒。他將槍盒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開啟。
一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步槍,出現在眼前。
這支槍的設計,與溫徹斯特M1873那種帶著濃郁西部風格的粗獷截然不同。
它的線條更為簡潔、流暢,槍身更纖細,充滿了歐洲精密工業所特有的優雅與嚴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獨特的直拉式槍栓,以及槍管外部包裹著的一層套筒。
“當然,我們幾個教官都為之震撼,”
“聽說是瑞士人的傑作。”
赫斯勒的語氣裡,充滿了讚歎,
“這支步槍真是好東西。”
他拿起那支槍,動作嫻熟地向後拉動槍栓的拉柄,槍栓“唰”的一聲向後彈出,隨即在彈簧的作用下自動復位,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比溫徹斯特的槓桿動作要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抱歉,我實在是忍不住,我見到宋先生在靶場試射,就借了過來。我是想問陳先生,這把槍是從何處得來?”
“我一個朋友在英國託人購買,據說非常先進,”
“沒錯,這是大殺器!”
“看看這個,先生們。”赫斯勒指著槍身下方的一個管狀彈倉,“11發,10.4毫米口徑金屬定裝彈。它的射速,是溫徹斯特的兩倍。它的有效射程,超過八百米。它的閉鎖結構,比脆弱的槓桿式要堅固得多,可以承受威力更大的發射藥。這意味著,它不僅射得更快,更遠,而且威力更大。”
他將兩支槍並排放在一起,溫徹斯特的黃銅機匣,維特里步槍是有些發烏的鋼製槍栓,對比十分鮮明。
“溫徹斯特,是一支好槍。”
赫斯勒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說道,“在北美,用來對付那些騎著馬、拿著弓箭的印第安人,或者是在小鎮酒館裡進行決鬥,它足夠了。它的優點是射速快,火力持續性好。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嚴肅,“在真正的、現代化的戰場上,面對排著隊形、使用同樣後膛步槍的歐洲軍隊,它的缺點是致命的。第一,它的槓桿式結構,決定了射手在射擊時,必須大幅度地改變持槍姿勢,尤其是在臥姿射擊時,幾乎無法操作。這意味著,它不適合現代戰爭所強調的臥姿隱蔽射擊。第二,它使用的手槍彈,威力太弱,彈道彎曲,超過兩百米,精度就急劇下降。在未來必將屬於遠端精準射擊的戰場上,它就是一個睜眼瞎。”
他拿起那支維特里步槍,像撫摸情人一樣撫摸著它冰冷的槍身。
“而這,先生們,才是未來。”
他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栓動式槍機,管狀彈倉,小口徑步槍彈。這才是未來步兵武器的主流。簡單,可靠,威力巨大。一個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可以用它在八百米外,精準地射殺敵人。
普法戰爭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未來的戰爭,將是塹壕與鐵絲網的戰爭,是遠端炮火與精準步槍的戰爭。溫徹斯特這種花哨的牛仔玩具,很快就會被淘汰。”
陳九沉默地看著那支瑞士步槍,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赫斯勒的話,狠狠地砸在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自信上。
他原以為,成功仿製出溫徹斯特,已經讓他擁有了與這個時代最強者掰手腕的資格。但現實卻殘酷地告訴他,他才剛剛追上別人的腳步,別人卻已經跑向了更遠的前方。
“我們能仿製它嗎?”他抬起頭,看著赫斯勒,沉聲問道。
赫斯勒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凝重。他搖了搖頭:“非常難。先生,這不是簡單的仿製。這背後,是一個國家整個工業體系的差距。我想,瑞士人能造出這支槍,是因為他們擁有全世界最頂尖的精密儀器工業和冶金技術。它的槍栓,它的膛線,它使用的無煙火藥……每一個細節,都代表著我們目前無法企及的技術高峰。
或許在德國,一群天才聚在一起,可以想出一些辦法。但在澳門,恕我直言,我們連製造它所需的高強度鋼都生產不出來。”
又是鋼。這個如同魔咒般的詞語,再次橫亙在他們面前。
陳九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終於深刻地體會到,他與這個時代真正的強者之間,那道看似無形、卻又堅如壁壘的鴻溝。
那不是一兩件先進武器所能彌補的,那是從基礎材料、加工工藝到設計理念的全方位的落後。
“先這樣吧。”良久,陳九才疲憊地擺了擺手,“溫切斯特的生產,不能停,必須加快。轉輪手槍的生產線,也要儘快建立起來。至少,我們要讓我們計程車兵,在近距離交戰時,擁有足夠的火力優勢。”
他知道,這是一種無奈的妥協。
在無法獲得更先進的栓動步槍之前,溫徹斯特這種高射速的槓桿步槍,配合轉輪手槍,將是他在未來幾年內,唯一能夠依賴的步兵火力組合。
送走赫斯勒,陳九他的目光再次變得堅定起來
“至於炮……”
“宋應,炮是必須要造的。錢,人,我都幫你盡力解決。我希望一年之內,在澳門,能看到我們自己造出來的、能打響的線膛炮。哪怕它只是一門小小的、六磅的山炮!”
這是命令,不容置疑。
宋應點了點頭,心理壓力巨大。
會議結束,陳九獨自一人走出了兵工廠。
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在學營的操場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不遠處,一隊學員,正在吳教官的喝令下,進行著每日例行的佇列訓練。
陳九看著他們,心中五味雜陳。
他給了他們飽飯,給了他們武器,給了他們力所能及最好的教官和西學知識,或許也是一個改變命叩南M�
但他能給他們一個怎樣的未來?
他將帶領著這群拿著“牛仔玩具”的年輕人,去對抗那些手持著最先進殺人機器的、武裝到牙齒的殖民帝國。
這條路,註定充滿了鮮血與犧牲。
“這支槍,”他回頭,對跟上來的宋應說,
“就還叫振華吧。這是第一代,以後,還會有第二代,第三代。直到有一天,我們能造出比他們更好的槍,更好的炮。”
第82章 火焰
棉蘭的火熄滅了,但空氣中瀰漫的焦臭與血腥,卻比燃燒時更加濃郁。
荷蘭人所謂的“堡壘策略”,像一把笨拙的刀,將廣袤的德利地區粗暴地切割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