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九爺啊九爺,您這是要把十幾萬兄弟,都壓上啊……”
陳秉章喃喃自語。
他偶爾細想陳九的謩潯S袝r只覺得熱血沸騰,有時細想,卻感到一陣陣寒意。
這艘船,已經駛入了深水區,前方是驚濤駭浪,回頭,卻已是萬丈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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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晚被張先生的車馬從廣汀義山接到萊特街的大宅後,梅姑彷彿活在了夢裡。
這輩子做牛做馬,從未想過“福氣”二字會落在自己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傭頭上。
張家大宅是一座洋樓,白色的牆壁,藍色的百葉窗,門前有修剪整齊的草坪和一座小小的噴泉。
梅姑成了這座大宅的管家,這是她以前在林家從未有過的身份。
張先生待她極其寬厚,不僅給了她遠超普通“媽姐”的工錢,還專門在後院騰出兩間乾淨明亮的屋子,讓她和三個女孩居住。
最大的阿菊,甚至被張先生請來的英文老師啟蒙,跟著學讀書寫字。
梅姑對張先生充滿了感激。
在她眼中,張先生是個近乎完美的善人。
他英俊和藹,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書卷氣。
他不抽鴉片,不賭博,沒有夫人,也不納妾,對下人也溫和有禮。
白天,他像檳城所有體面的華商一樣,去港口的商行處理生意。
晚上,他常常在書房裡讀書,或是教阿菊寫字,偶爾還會抱起最小的女娃,用不甚熟練的動作輕輕搖晃。
然而,在這份平靜安穩之下,梅姑漸漸察覺到了一些異樣。
大宅的夜晚,並不總是寧靜的。
有時候,深夜會有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後門。下來的不是衣著光鮮的紳士,而是一些皮膚黝黑、眼神警惕的男人。他們裹著紗唬^上纏著布巾,腳上是磨損的皮質涼鞋或者草鞋。
他們從不走正門,也從不說話,身上帶著一股海風和硝煙混合的特殊氣味。
管家福伯會提著一盞被布罩住的、光線昏暗的馬燈,將他們引進後院最深處。
梅姑好幾次在夜裡起來給孩子掖被子時,都看見那些人影在院中穿梭,將一個個沉重的、狹長的板條箱從馬車上搬下來,堆進房間裡。
箱子很重,搬叩哪腥四_步沉穩,卻連一聲悶哼都沒有。
第二天經過時偶爾還能聞見一絲若有若無的臭味,像是西洋機器身上的。
每當這些人來訪,張先生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他會褪去白日的溫和,神情變得異常嚴肅凝重。他會在書房裡與那些人密談,福伯則親自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梅姑有一次去送宵夜的熱茶,剛走到走廊,就被福伯用眼神制止了。
她只聽到書房裡傳出幾句低沉的、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那不是福建話,不是廣東話,也不是英語或馬來語,那是一種更為鏗鏘、短促的語言,情緒非常激動。
她還注意到,張先生的書房裡,除了滿架的書籍,還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那不是大清國的地圖,也不是英屬馬來亞的地圖。
有一次她進去打掃,斗膽湊近看了看。上面寫了很多英文和字,密密麻麻,她看不懂。
她知道,檳城北邊的海上,正在打仗。荷蘭人,那些紅毛鬼,正在攻打一個叫“亞齊”的地方。
碼頭上的水手們都在談論這件事,說亞齊人很兇悍,讓荷蘭人吃了大虧。
但這些都離她的生活太遙遠了,就像報紙上的鉛字一樣,與她無關。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雨夜,來訪的隊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狼狽。
其中一個男人似乎地位很高,他受了傷,被人攙扶著,後面還跟了幾個隨從。他一瘸一拐。當他們經過後院的走廊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那個受傷男人的臉。
那是一張輪廓極深、飽經風霜的臉,高高的顴骨,堅毅的下巴。頭上纏著布巾、在褲子外面還圍著一條紗弧�
梅姑的心猛地一顫,一股塵封的記憶湧了上來。
她認出了那張臉和頭巾的特徵。
很多年前,她剛到檳城不久,還在碼頭上做些漿洗的零工。
她見過這樣的男人,檳城的老人告訴她,這些是“亞齊人”,非常傲慢,從不向任何人低頭。
檳城有一整條亞齊人佔據的街道,還有他們的寺廟。
閃電的光芒逝去,院子重歸黑暗。
那些深夜的訪客,那些沉重的長條木箱,書房裡的地圖,張先生凝重的神情……所有碎片在那一刻都拼湊了起來。
梅姑的心跳得很快,既恐懼,又有震撼。
那個溫文爾雅、救了她和孩子們性命的張先生,背地裡和這些正在打仗的民族竟然牽扯很深。
她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間,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她心裡清楚,張先生和福伯似乎沒有刻意防著她,她沒有感到害怕。
自己只是一個媽姐,張先生待自己極好,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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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山和舊金山,
關於是否應該主動前往南洋應徵的爭論,已經私下裡湧動不休。
致公堂的一個老人翻出早已封存的洪門會簿,重申“忠義”誓言,一封封按著血手印的請戰書,雪片般地遞向總堂。
“大丈夫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南洋,才是我輩的用武之地!”
有些人,選擇了沉默。
他們依舊看報紙,做生意,或者管理工廠,或者每日下田勞作,修整家園,用實際行動,表達著對平靜的眷舍。
太平軍的舊部和致公堂反應激烈,總會留下來的管事不敢做主,只好彙總了一份檔案,送往香港。
澳門,振華學營。
白先生的軍事推演課,已經進入了更深的層次。
沙盤上,不再僅僅是蘇門答臘或婆羅洲,而是整個南中國海,甚至包括了臺灣和福建沿海。
李庚,已經成長為學員中最出色的一員。
他的戰術構想,非常大膽,偶有奇招,時常讓教官們都感到驚訝。
但他內心的變化,卻無人知曉。
在一次課上,吳教官再次講述了太平天國的興亡。
這一次,他似乎備課很久,講了派系之爭,天京城內的腐化、內鬥和最終的血腥悲劇。
“一個沒有約束的權力,比最狠毒的敵人還要可怕。”
這句話,深深地印進了李庚的心裡。
他想起了陳九。
那個只露了幾面的“九爺”,那個教官提及的華人領袖。
隨著南洋最近的佈置當作案例呈上推演課,有些心思靈動地已經反應過來。
他們很快,也許就該畢業了。
陳九正在做的,不也正是一場更大規模的、席捲整個海外華人的“起義”嗎?
他會成為下一個洪秀全嗎?他們正在建設的這個“海上政權”,最終會不會也走向腐敗和內鬥?
那天夜裡,李庚有些失眠了。他趁著哨兵換崗,溜出營房,來到後山的山崖上。
月光下,他從貼身的衣物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件早已洗得發白的、妹妹的紅布衫。
他將布衫緊緊地貼在臉上,彷彿還能聞到家鄉泥土的氣息。
“小蝶……”他喃喃自語,“哥現在,有飽飯吃了,有新衣穿了,還在學著做大事。可是……哥走的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黑夜,沒有給他答案。
只有遠處,那座徹夜不息的的兵工廠裡,傳來一陣陣有節奏的、鍛打鋼鐵的聲音。
“當!當!當!”
第81章 差距
澳門,這座在珠江口西岸沉睡了三百年的小城,自葡萄牙人於明朝嘉靖年間藉口“晾曬水浸貢物”入據以來,便一直是東西方世界一個奇特而曖昧的交匯點。
一面是聖保祿教堂遺址那被大火燻黑的雄偉前壁,靜靜地訴說著天主教東漸的輝煌與滄桑;另一面,媽閣廟裡終年香火鼎盛,漁民們在嫋嫋青煙中,向著庇護他們的海上女神虔者蛋荨�
兩種截然不同的信仰,在這片彈丸之地上奇異地共存,
法理上,清廷仍視澳門為中國領土,葡人仍在這裡設立總督,華人社羣卻早都換了主人。
三方互不侵擾,彷彿早已達成了某種深刻的默契。
然而,自青州的豬仔暴動開始,一種新的、更為剛硬和熾熱的氣息,正悄然注入這座小城的血脈。
這股氣息,源自澳門旁邊一座島上的“振華學營”。
對外,這裡是一群漁民佔據的大型漁村,擁有一個小型港口,停泊著密密麻麻的漁船,偶爾會有大船靠岸補給。
這裡管制森嚴,民風彪悍,不允許任何商人登陸除了碼頭以外的區域。
有葡人的官員帶著一隊士兵試圖強行進村,被漁民用血強硬攔了下來。
只有極少數核心人物知曉,在大片的漁村包圍之中,隱藏著一個巨大的、正在瘋狂搏動的心臟——一座壁壘森嚴、戒備森嚴的兵工廠。
這顆心臟的每一次搏動,都耗費著海量的金錢與心血,也牽動著遠在萬里之外的無數人的命摺�
它的脈絡,早已超越了澳門這座小城,一頭連線著北美大陸那片充滿機遇與暴力的“金山”,另一頭,則深深地扎進了南洋那片廣袤而混亂的熱帶雨林。
這一日,一艘稍大的漁船靠港,陳九下船,悄無聲息地抵達了振華學營的後門。
他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長衫,只帶了幾名戰士跟隨。
臨近工廠,守備更加森嚴。
這裡,是他傾注了無數心血和期望的所在,
早在七年前的春天,當陳九還在北美大陸為了生存與尊嚴而浴血奮戰時,他的目光便已投向了更遙遠的未來。
古巴和美國的一切教會他,無論他在舊金山建立起多麼龐大的商業帝國,無論他能掌控多少會黨的勢力,只要他的同胞手中沒有足夠堅硬的、能與洋人平等對話的“道理”,他們就永遠是被圈養的羔羊,命哒莆赵谕婪虻氖种小�
而這“道理”,便是鋼鐵與火焰的道理,是洋槍與大炮的道理。
於是,在那個春天,一支梁伯親自率領,由最忠盏睦媳图夹g工匠組成的探險隊,在他的授意下,悄然北上,在遠離文明世界視野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那片蠻荒的海岸線上,找到了“安定峽谷”。
那是一處與世隔絕、易守難攻的天然良港,如同上帝為他們這些流浪者預留的最後一片應許之地。
安定峽谷的建設,從第一天起,便承載著陳九最核心的戰略目標——建立一個完全獨立、不受任何外部勢力干擾的軍事工業基地。
1873年末,當峽谷內的第一座鋸木廠和罐頭廠開始為整個基地提供穩定的資金流時,一個更為機密的計劃也隨之啟動。
菲德爾利用其在美國東海岸建立的複雜人脈網路,以“為加拿大鐵路公司組建護衛隊”為名,高薪挖來了伊森·海耶斯,這位因設計理念過於激進而被柯爾特公司排擠的槍械設計天才。
還有大炮專家和化學家等等,這些招募工作趁著美國動亂,經濟萎靡,一直持續不斷,不惜代價。
伊森·海耶斯的到來,為安定峽谷的兵工事業帶來了第一次技術飛躍。
美國,這個在內戰炮火中淬鍊出來的工業巨獸,其過度發達的商業環境,催生了一個奇特的現象:許多最前沿的軍事技術,為了追求商業利潤,其專利和設計圖紙並非絕對保密。
只要有足夠的金錢和合適的渠道,便能在市場上找到蛛絲馬跡。溫徹斯特連珠槍(M1873),這支被譽為“征服了西部的槍”的連珠步槍,其核心的槓桿式槍機結構和閉鎖原理,對於伊森·海耶斯這樣的頂尖工程師而言,並非無法破解的秘密。
在安定峽谷那與世隔絕的環境下,仿製工作進展得還算順利。
他們對專家很好,甚至不惜血本地維繫了這些人的“奢靡”生活,提供雪茄,美酒,咖啡,甚至是兒童用品和裙子。
那裡有取之不盡的優質木材,有從附近勘探出的、品質尚可的鐵礦,更重要的是,有從美國源源不斷邅淼摹⒆钕冗M的機床裝置和經驗豐富的技術工人。
不到兩年時間,第一支完全由華人自主生產的、足以媲美原版的溫徹斯特連珠槍,便在安定峽谷的兵工廠裡誕生了。
然而,陳九很清楚,安定峽谷雖然安全、隱秘,但它的地理位置也決定了它的侷限性。它太遙遠,太孤立。它生產出的武器,可以武裝一支秘密的衛隊,卻無法支撐起一場大規模、高烈度的戰爭。他需要一個更靠近未來主戰場、一個能夠將武器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前線的生產與轉呋亍�
澳門,這座遊離於大清與西方列強管轄邊緣的“法外之地”,便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1876年,隨著他在港澳地區的勢力日漸穩固,振華學營與兵工廠的建設計劃被提上了日程。然而,在澳門造槍,其難度比在安定峽谷,何止高了十倍。
這裡的一切,都必須從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