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還……咳咳……還剩兩張網!快!”
林老頭啞著嗓子,急促地提醒道。
三個老人顧不上喘息,又合力拖著第二張更大的漁網,手腳並用,鑽進了路邊一堆堆疊的板條箱之間的狹窄縫隙中,再次設下埋伏。
僅僅七八步外,兩個騎兵正在驅散華工防線,馬刀砍在木盾上和鐵器上叮噹作響。
就在一名騎兵揮刀砍翻一名勞工,準備策馬踐踏之際,隱蔽在暗處的老周看準時機,猛地擲出了手中的劈砍甘蔗的短柄刀,直奔那名騎兵的面門而去!
騎兵大吃一驚,下意識地猛勒馬恚噲D躲避。受驚的馬匹嘶鳴著猛地調轉方向,就在這時候,另一張加粗漁網被合力拋過來,罩住了那匹受驚的戰馬和馬上的騎兵。
這一次,他們沒能來得及上前補刀。
“在那邊!三個老傢伙!”
一聲粗野的吼叫從不遠處的卸貨區傳來。六名愛爾蘭刀手從側面包抄過來。
看清偷襲者竟是三個衣衫襤褸的老頭後,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笑,甚至故意放慢了腳步,似乎想好好戲耍一下這幾個瘦弱的老東西。
林叔手中的魚叉,凝聚了他最後的力氣,狠狠地刺穿了衝在最前面的一個敵人的腳掌,將其釘在了地上。
但幾乎在同一時刻,一把砍刀已從側面劈向了周爺的脖頸。或許是因為周爺的骨頭太過年邁而硬化,又或許是敵人用力過猛角度稍偏,那一刀竟只砍進去了一半,卡在了頸骨之間。
周爺雙目圓睜,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鮮血湧出,染紅了他灰白的鬍鬚和破舊的衣襟。
老林頭失神的瞬間,甚至來不及叫喊,刀已經劈進肩胛。
老人死死地抱住了面前一名敵人的小腿,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其絆倒。緊接著,又有兩柄冰冷的刀同時捅進了他的背部,深入臟腑。
他掙扎著起身,撐在地上的手,五指關節因過度用力全部脫臼,最後一條浸血的漁網還放在身邊。
彌留的最後一刻,他突然開始釋然。
海水的氣息突然漫過鼻子,老人看見七歲的自己赤腳踩在船板上,父親正把剛撈起的銀鯧魚摔進竹簍,魚尾濺起的水珠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色。
二十年寄人籬下的畫面走馬燈般掠過。礦坑裡蜷縮的凍瘡、甘蔗園裡監工沾著灰的皮靴、發黴窩頭硌著牙床的碎石子。卻在血色漫上眼眶時全部褪色。
最後這段日子浮現在眼前:晨起時海鳥掠過桅杆的弧線,夜潮拍打船舷的節奏,臘味飯泛著的油光。他咧開缺牙的嘴想笑,鐵鏽味卻湧上喉頭,原來自由的味道比童年記憶裡的更腥鹹,卻也更加真實。
要死了啊。
老婆子,我來看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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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血戰(七)
雨勢漸弱,陳九抹開糊住眼睛的血漿,與梁伯、阿昌在圍欄缺口處匯合。
雨絲裹著硝煙在充斥著血腥味的空氣裡飄搖,陳九的布鞋踩進血窪時,靴底黏連的碎肉讓他腳底一滑。
“匯合!”
“全都聚在一起!”
梁伯捂著肩頭,奮力怒吼,刺破雨幕。
昌叔已經脫力,整個人都已經軟成了爛泥,手臂還在止不住的顫抖。
嘴裡的口水混著血絲垂落,他數次想要站起來,卻只能依靠在小啞巴身上。
襤褸身影在三人附近聚攏,斷裂的矛杆綁著短刀充作槍頭,木頭盾牌都砍得不足之前完整的一半,梁伯擠壓出胸膛最後一口氣大喊。
“開山!”
二十一雙破布鞋同時跺進血泥。鹽鹼地突然震顫起來,幾步外的愛爾蘭人驚恐地發現,這些佝僂的黃種人此刻挺直的脊樑,竟比最險峻的崖壁還要森然。
“破虜!”
六柄長矛突刺的瞬間,三個愛爾蘭刀手胸前的白肉像宣紙般撕裂。陳九的轉輪槍早已打空,此刻握著半截撿來的愛爾蘭人的長刀。
他太累了,甚至胳膊都抬不起來。
他只是沉默著跟著跺腳,通紅的眼眶盯緊了每一個敢於上前的人。
麥克·奧謝的懷錶鏈纏住了刀,這個細節差點要了他半條命。他被一個不要命的華人纏住,差點一刀砍下他半條胳膊。
這些在他眼中只會沉默著幹活的華工,此刻彷彿正從每個持矛者眼中迸出烈焰。
“邁克爾!”
“邁克爾!”
肖恩環視四周,卻沒看見那個熟悉的對家身影,他不由得膽寒,手裡的剁肉斧噹啷墜地,斧刃上還卡著半片頭皮。當他轉身撞開同夥逃竄時,十二個屠夫幫眾的陣型像被捅穿的馬蜂窩。
他跟邁克爾互相搶奪地盤兩年時間,此時老對頭的杳無音信讓他徹底喪失了戰鬥的決心。
阿吉的最後一發子彈沒能追上肖恩,他跑得飛快,身子消失在了木板牆後面。
麥克·奧謝的指節捏得嘎吱作響,他盯著身後潰逃的屠夫幫,還有身邊不斷後退,隱隱想要逃跑的事態,喉嚨裡翻湧著憤恨的血絲。
狗屎!
怎麼會變成這樣!
FUCK!
計劃裡的摧枯拉朽不在,反而是他們被打的節節敗退。
今天彙集起來的除了黑幫打手,還有很多是工人黨最激進的信徒!
這幫天天在酒館吹牛說自己要砍翻黃皮猴子的臭狗屎!你看看那個叫囂最狠的弱智,他特馬的竟然被嚇尿了褲子。
愛爾蘭人的黑幫從來都跟勞工苦力尿不到一壺裡去,為了達成合作,他許下了不知道多少會讓自己背後的大人物跳腳的政zhi承諾。
誰也沒想到這些黃皮膚的苦力竟敢反抗!
竟然能反抗?
碼頭幫的那群蠢豬為什麼還沒到,開船出去嫖妓了嗎!
最近海面上的霧氣很大,沿著海岸線行駛很容易觸礁,因此他只是讓邁克爾派了些幫裡外圍的混混偽裝成漁民進行補充,看看能不能從碼頭上登陸。
沒想到這無心之舉,現在正成為了最關鍵的勝負手。
該死!
不會是沉船了吧。
他深吸一口氣,把自己心裡源源不斷湧起的恐懼和挫敗吞下,不再寄希望於未知,他抓過一個個頭很高的人在自己身前擋著,開始大喊。
“睜開眼看看!”
他抓起一把帶血的泥水撒向人群,“這些黃皮猴子殺了咱們這麼多兄弟!還搶咱們的工作!用的武器,是中央太平洋公司剋扣咱們的工錢買的!他們吃點死老鼠,就敢搶走你們辛苦卸一天貨掙的錢!”
麥克聲嘶力竭:“咱們餓著肚子修鐵路,現在這群辮子奴又來搶活!知道他們管咱們叫什麼?’白皮魔鬼’!”
人群裡炸開怒吼。
這群愛爾蘭勞工飽受華人搶奪工作的苦,有些人已經失去工作好幾個月,遠比吃飽喝足的幫派打手戰鬥意志頑強,此刻更被麥克煽動性的話點燃了怒火。
“要麼今天把黃狗沉進海灣,洗刷愛爾蘭人的恥辱!要麼明天全聖佛朗西科就沒有咱們的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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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還在努力恢復體力,身後突然炸響的警鈴讓他後背發涼。
阿福驚恐得有些撕裂的嗓音在屋頂炸響。
“九哥!”
“九哥!”
“海上來人了!”
”有兩條船!”
十五歲的少年此時只恨自己發現的太晚,注意力太過集中導致忽略了背後的動靜。
此刻船隻已經抵近破舊的棧道,即將登陸。
生鏽的銅鈴在屋頂不停搖晃,透過窩棚縫隙能看見海灣方向駛來的兩艘單桅漁船。
數不清的碼頭幫打手站在船上,從海上的薄霧中緩緩浮現,他們隔著老遠就開始興奮得大喊,手裡的鐵器遙遙指著捕鯨廠的方向。
像是慶賀終於到了可以好好洩憤搜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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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的臉色驟然難看起來,左臂上面的血又再次噴湧。
“阿九,你帶人頂住這裡。”
“正面不能少人!”
“ 我和阿昌帶上剩下的人,不差我們這些老弱病殘的命了,無論如何也要擋住!”
他因為失血過多嘴唇有些發白,乾枯的手卻仍然充滿力量,死死壓住了陳九的身子。
“阿九,他們也快到極限了,不能退!”
”我們的命不值錢,本來就是為了你們這些後生活的,讓我去吧。”
陳九眼眶通紅,卻沒能哽咽出隻言片語,看著老人攙過阿昌叔離去。
梁伯突然朝著身後捕鯨廠的角落高喊。
“跟我走!”
“還能動彈的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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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嘶喊的動靜很大,麥克先是一愣,看著遠處從各個角落裡鑽出來的黃皮猴子,緊接著就開始狂喜,已經挺長時間沒再聽見槍響,他踩著屍體站高嘶吼。
”咱們的援兵從海上來了!
“快!衝破正面!”
“砍死一個清國佬換五十美元!”
人群沸騰,長刀再次開始碰撞。
雙方早都已經疲憊到了極點,靠著最後那點血勇苦苦支撐。
陳九趁著盾牌碰撞的間隙,揮刀劈開第一柄刺來的刀,愛爾蘭人確實沒什麼組織度,但數量彌補了兇狠——五個敵人同時撲來。
他格開兩把短刀卻被第三把差點劃開肚子,潮州漢子舉起盾牌替他擋了一下。
可以死,但不是今天!
他幾乎要碎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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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阿貴的後背緊貼著發黑的牆面,有些舊的老步槍在懷裡抖得像條活魚。
洗衣婦陳嬸在一旁低垂著腦袋哭泣,駝背的修鞋匠老李貓在牆角關注著戰場。
明明他壓根都沒參與戰鬥,卻依舊耗幹了力氣。
他也想流淚,甚至想找個什麼東西抱住,可是不能。
外面的槍聲、嘶吼不絕於耳,每響起一聲,他就知道有一條人命恐怕就此遠去。
默默地念完媽祖,又唸佛祖,唸完關帝爺,又念耶穌。
黃阿貴把能想到的神仙都念了一遍,還是止不住心中恐懼。
只求大家都好。
梁伯的吼聲第二次傳來時,黃阿貴終於咬破了下唇。
走!
去哪?
出去!
出去幹什麼!
殺!
殺誰?
誰向他揮刀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