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手中的那把經過樑伯自校準的前裝槍,在剛才的混亂中卻意外地精準命中,一顆鉛彈呼嘯而出,洞穿了一名試圖衝上屋頂的騎馬者的咽喉。
扭頭看了一眼已經哭成淚人的阿吉,他突然開始憤怒。
“你想讓昌叔白教你打槍?”
阿福突然一把拽過阿吉手中那冰冷的槍管,指甲在阿吉的手背上掐出了幾道深深的血痕。
“裝彈!快裝彈!”
他嘶吼著,同時猛地扯開自己腰間的彈藥包,油布包裹的黑色火藥外面,還塞著一圈引火用的乾燥木炭,那是他最後的存貨。
阿吉被阿福的怒吼和手背上傳來的劇痛猛地驚醒,他死死盯著樓下十幾米開外,阿昌叔那在泥水中艱難掙扎的身影,耳畔彷彿又炸響了他平日裡嚴厲的訓斥:“手要穩!心要定!手穩勝於眼快!你個衰仔!”
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被白鬼砍死嗎?
他猛地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指尖已摸到藏在襯裡的打磨光滑的鉛彈。
在阿福的幫助下飛快裝填、壓實、扳起擊錘的十五秒裡,他開始平靜。
這一槍要是打不中,樓下這個平日裡最兇、話也很多,總是罵罵咧咧訓斥他們的阿昌叔就要死在當下。
當準星終於套住了那個衝在最前面、正高高揚起手中砍刀的愛爾蘭人身影時,阿吉那因緊張而不斷扇動的睫毛,忽然奇蹟般地停止了顫動。
他屏住呼吸,努力感受著屋簷上雨滴墜落的節奏,食指如同兩個月前在梁伯的指導下初次試射時那般,緩慢而勻速地下壓。
那顆鉛彈,在精準地掀開目標天靈蓋的同時,跟地上的老兵纏鬥的愛爾蘭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阿昌則抓住這千鈞一髮的時機,猛地從腰間抽出匕首,反手狠狠捅進了那老兵的耳孔,直沒至柄!
當阿吉再次裝填時,他抹臉的手已不再顫抖。血、淚、雨在掌心混成粘稠的勇氣。
船匠阿炳的前裝槍再次啞火,他佈滿鹽漬的拳頭砸在屋頂木板上:“夭壽仔!支破銃食塞米啊!(該死的!這破槍吃屎的啊!)”
潮州髒話混著唾沫噴在雨裡,消失不見。
他扯開火藥袋,發現雨水已浸透最後三發定量藥包。他為了打得更準,身子無意間探出窩棚太多,雨水不知不覺間把他渾身都澆透了。
佈滿老繭的手指捏碎結塊的藥粉,他咬著牙轉身對阿福和阿吉說道。
“後生仔,打中一粒鉛子換一口安樂茶飯。”
“我下去再砍兩個白鬼,替你們看顧好後路。”
他抄起兩把砍刀別在腰上,“樓頂交給你兩個。”
生鏽的鐵梯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格外溼滑,有些地方的橫檔因為生鏽格外扎手。
阿炳卻毫不在意,身體敏捷地向下挪動。
下方不遠處的圍欄缺口處,密密麻麻的愛爾蘭人,已經如同潮水般衝了進來,喊殺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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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啞巴帶著痛苦的嘶吼、雨幕外愛爾蘭人的嚎叫,此刻才重新湧入他的耳膜。
陳九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布鞋陷在血漿浸透的泥地裡。
他舉目望去,三十步開外,紅毛已經衝了進來。他們高高舉著手中雪亮的刀子和斧頭,凶神惡煞般地撲了過來。
不遠處,梁伯那蒼老卻依舊洪亮的聲音響起,“列陣!頂住!不準退!”
梁伯手中的槍管再次冒起一股濃烈的青煙,又一名衝在最前面的敵人應聲倒地。
他所堅守的那個簡陋的射擊臺,在敵人連續不斷的瘋狂衝撞下,支撐的木柱早已不堪重負,中心部位明顯開始發軟,整個平臺都在劇烈地搖晃。
當又一個距離他不過四五步遠的愛爾蘭人,在槍響後仰面栽倒時,一直躲在人群后方指揮的碼頭幫首領邁克爾,終於確認了這個該死的射擊點的具體位置。
那個狡猾的老傢伙,竟然在兩段圍欄之間架設了一個簡易的三角平臺,恰好卡在他們進攻路線的視覺死角,讓他們損失慘重!
“快去!”
“先把那截梯子掀了!”
邁克爾拽過兩個手下推向木質的簡易登高架,自己縮在一個幫眾的身後。
梁伯手中的老槍再次轟鳴,彈丸穿透了一名剛剛衝進圍欄的“鬼佬”的胸腔,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向後倒去,同時還將緊隨其後的一名紅髮壯漢的膝蓋打成了碎骨。
他從先前那把火帽槍,換成了這把裝填過程更為繁瑣複雜的老槍後,射擊的頻率雖然有所下降,但每一槍的威脅卻更甚!
他每一次出槍,都必定穩穩地收割掉一個對己方威脅最大的目標。
FUCK!這個老頭的槍怎麼打這麼準!
邁克爾恍然反應過來,剛才戰場上隔十幾秒便會精準響起一次的槍聲,也是來自這個該死的位置!
梁伯他們繳獲的那幾支施耐德步槍,原本是屬於門多薩家族的私人武裝的制式武器,其原型是基於英國恩菲爾德1853式步槍改裝而成,槍機處安裝了一個設計精巧的活門式閉鎖槍栓機構,使得子彈的裝填速度遠超普通的前裝槍。
射擊時,僅需要拉起擊錘,掀開活門,從後方裝入特製的金屬定裝子彈,然後扣動扳機,擊錘便會落下,準確擊打底火引發射。
這種先進的後膛槍,拿來對付這些只會揮舞刀斧的幫派分子,簡直先進得有些過頭了。
梁伯和阿昌拿著這等大殺器,已經無情收割了最少十五條人命。
但換成老槍之後,戰場的統治力陡然下降,這次射擊暴露了位置,恨得牙癢癢的邁克爾指揮身邊的五六個幫眾趁機撲向射擊臺的斜梯。
老人在旁邊小鬼的幫助下裝入新的子彈,當第一個敵人揮斧砍向平臺支柱時,他第一時間警醒,開始探身走上斜梯,子彈打進對方後背。
那名敵人慘叫著撲倒的瞬間,整個射擊臺在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猛地向一側傾斜下去!
梁伯在劇烈的晃動中,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不遠處,他的老夥計阿昌正背抵著一段殘破的木板牆,與一個身材高大的紅毛鬼進行著慘烈的肉搏。
而在他們幾步開外,就是先前倒塌的圍欄和通往地面的梯子。他心中一緊,知道不能再猶豫,立刻不顧一切地朝著下方衝去。
真要從這三米多高的射擊臺上被摔下來,就真是閻王索命了。
邁克爾從圍欄倒塌的殘堆裡抓起塊木料當盾牌,靴底碾著血水往上衝。
梁伯見狀,知道已經無法再使用火槍,他果斷扔掉了手中沉重的長槍,反手從腰間拔出砍刀。
刀刃帶著風聲,狠狠砍進了一名衝在最前面的愛爾蘭人的鎖骨,巨大的反震力道順著刀柄傳來,震得他整條右臂一陣發麻。
這些常年在碼頭上討生活的黑幫打手,身上的肌肉筋骨,竟然比當年那些清妖騎兵還要結實得多!
第二個敵人被泥水滑倒,趁機用刀劃了一下他的褲腿,老人順勢翻滾,刀鋒自下而上挑開對方腹部。
雨幕中突然炸響燧發槍的轟鳴。梁伯左肩爆開血花,身體撞在傾斜的木梯邊緣。
邁克爾獰笑著扔掉了手中那支剛剛打空的短銃,踩著滿地的泥水和屍體,小心翼翼地朝著受傷的梁伯逼近過來,眼神中充滿了殘忍與得意。
老人牙關緊咬,強忍著左肩傳來的劇痛,他用用力繃緊受傷的左肩,同時反手緊握著砍刀,在身前劃出一道凌厲的半圓,將又一個不顧一切撲上來的敵人咽喉生生割開!
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灑在了射擊臺的支撐木柱上,與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緩緩流淌下來,形成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粉紅色溪流。
第34章 血戰(六)
剩餘三個愛爾蘭人呈三角圍上。
梁伯的刀卡在第四人肋骨間來不及拔出,第五人的砍刀已劈到面門。老人後仰躲過致命一擊,但劇痛的右腿一個踉蹌,險些站不穩。
瀕死的反擊中,身後的小夥子抽出短刀扎進對方眼窩,自己也被拖倒在泥漿裡。
邁克爾終於走近,牛皮帶扣的皮靴踩住梁伯的大腿。
這個四十歲的碼頭暴徒舉起手裡的長刀,刀身映出雨中老人染血的白鬚。
“叔!”
下方突然傳來鐵器破空聲,陳九擲出的魚叉貫穿邁克爾右肋,帶著他整個人釘在身側的木板牆上。
梁伯大口喘息著,胸部像拉風箱一樣起伏,肺部因為大口喘息引起的刺痛劇烈難忍,他顫顫巍巍站起來時,發現左臂已經抬不起來。
沒死在天京的屍體堆裡,卻差點被洋鬼子討了性命。
老人吐出嘴裡的血沫,強行從年邁的硬骨頭裡榨出最後幾分力氣。
青壯們組成的戰鬥小隊已經短兵接敵。
最前排的盾牌手將浸透油脂的木盾高舉,悶著頭頂了上去。
第二排長矛從盾牌間隙斜刺而出,第三排砍刀手沉默著,強行按捺住顫抖的手。
愛爾蘭人翻過圍欄的瞬間,他們已經蓄勢待發良久,身體都因為淋了太久的雨水有些失溫。
當胸膛的怒吼迸發,心臟裡的滾滾熱血迅速傳遍全身。
迎著雨簾舉盾!
揮刀!
再揮刀!
麥克·奧謝的皮靴踩在浸血的砂石上直打滑。他看見第一個手下被兩支長矛同時貫穿胸口,屍體掛在矛杆上像屠宰場的豬玀。
左側傳來角力的悶響,屠夫幫的壯漢正用蠻力持棍卡住盾牌縫隙,卻被盾後側面掄圓的矛尖砸碎腕骨。
“散開!從側面......”
肖恩的聲音被人流中不斷的撞擊聲淹沒。他的長刀砍在木盾上迸出水珠,持盾的廣東少年被震得後退兩步,立即有尖銳的鐵矛補上缺口。
梁伯和阿昌精心打造的隊形正在初步發揮出威力。
這種脫胎于軍陣的簡易陣形簡單粗暴,談不上銜接精妙,但是不需要長年累月熟練的配合,只需要記住自己的位置,見縫插針地進攻,然後退回。
有組織性的反抗異常頑強,十五個人,三個小組已經在圍欄的缺口出至少抵住了三四十個愛爾蘭壯漢的突破。
血液濺射到每個人略帶慌張的臉上,卻始終保持著基本的隊形不散。
見過太多無辜的血,他們有了無論如何也必須要贏的理由。
殘餘騎兵的馬蹄聲還在耳邊環繞。
在馬隊衝進廠子裡的第一瞬間,陳九帶了三組人圍堵,防止馬匹拉開距離蓄勢,直接一波衝散正面攻堅的隊伍。
只是區區九個人,卻帶來了整個戰場最慘烈的戰果。
卡西米爾帶領的黑人,兩個戰鬥力最強的小組瞬間被衝散,幾個短途衝刺就已經死掉兩個。
黑人頭子雙目赤紅,他揮舞著手中的砍刀,用力敲擊浸透了油脂的木盾,發出“梆梆”的沉悶聲響,這聲響在混亂的戰場上如同訊號,在他身側迴盪。
聽到聲音,原本聚攏的兩組黑人苦工向兩側散開,將數名追擊過急的騎兵誘入了一片狹窄的區域。那是蓄水池與一排低矮宿舍之間的夾角地帶,地勢複雜,不利於馬匹馳騁。
“刺馬!”
卡西米爾吼叫著翻滾避開落下的馬蹄。兩支長矛斜著向上突刺,矛尖精準捅進戰馬臉部和脖頸。發狂的畜生將騎手甩向地面,平日裡總是咧著一口白牙砍木頭的黑人靜侯在一邊補刀。
剩餘三騎意識到陷阱,試圖調轉馬頭卻被悍不畏死的盾牌封住退路。
第二組黑人突然從地上抓起一團泥水砸向馬眼,受驚的坐騎下意識開始躲避,馬蹄直接踢飛了一個持盾牌的黑人,騎手剛要揮刀,立刻被長矛捅了下去。
另外幾個騎兵瘋狂抽打馬腹,在廠子中央的空地上試圖提起速度,馬刀砍飛了在一邊騷擾的黑人漢子的左手。
馬斯一死,騎兵隊人心惶惶,新晉的頭人試圖復刻剛剛翻越圍欄的壯舉,卻找不到足夠的距離,圍欄一圈已經圍滿了互相對抗的人,擠得密密麻麻。
他沒有絡腮鬍老兵的勇氣,不敢朝著人堆衝鋒,帶著剩餘的四騎拍馬在戰場邊緣繞圈,開始逐一砍殺落單的華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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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佝僂身影貼著房子後方的陰影移動。
五十多歲的老周緊皺著眉頭,不停的咳嗽。
他本來就狀態很差,這會兒淋透了雨水更是感覺自己渾身像烙鐵一樣燒了起來。
“後生們有點抵不住了!”
他看得心神震盪,手都不自覺得攥得生疼。
他回頭跟蜷縮在一角的兩個老漢吼道。
“咱們去拖網。”
“那些騎馬的洋鬼子……咳,太猖狂了!再讓他們這麼砍下去,就全完了!”
老林沉默得點頭,放下了一直抱在懷裡的長槍,這東西他們用不慣,想瞄騎兵更是難上加難。
他們拖著沉重的步子從碼頭棧道拉出漁網鐵鉤,常年乾重活脆弱的膝蓋時不時發出難聽的異響。
他們繞過正在纏鬥的人群,沿著當年輸送鯨魚的滑軌道子爬到廚房後方。
第一匹瘋狂衝刺的戰馬,帶著飛濺的泥水,出現在拐角處!
老周眼中精光一閃,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漁網猛地甩了出去!
那張浸過桐油、異常堅韌的麻繩大網,在空中“呼”地一下張開,準確無誤地罩住了飛奔而來的馬頭!
畜生的嘶鳴被雨聲吞沒,它慌亂的甩頭,卻被纏繞得更緊,最終重重倒地。愛爾蘭騎兵還沒摸到短劍,就被漁網纏住四肢。
就在騎手墜馬的剎那,一直潛伏在旁邊的林叔,雙手緊握著平日裡用來剁魚頭的刀,用盡平生力氣,狠狠地朝著倒地的愛爾蘭人脖子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