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27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鋼鐵,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他要去古巴,不僅僅是為了履行對陳蘭彬的承諾,更是為了準備許久的一樁心事。

  ——————————————

  航行是枯燥而漫長的。

  陳蘭彬和他的隨員們待在船艙裡,對船上的事務不聞不問。

  而陳九,則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駕駛艙,與船長研究著海圖,或是獨自一人站在船頭,望著茫茫無際的大海。

  半個月後,船隊抵達了新奧爾良。

  這座位於密西西比河口的城市,充滿了南方特有的、潮溼而慵懶的氣息。

  船隻在這裡進行補給,也進行了一次秘密的“卸貨”。

  這是大清公使的隊伍,給他們提供了最後一點掩護。

  夜色中,格雷夫斯下了船,不多時,帶著十幾個神情堅毅的黑人老兵重新出現在碼頭。

  他們與陳九的人手一起,迅速而高效地將那批裝滿武器的木箱,從船上轉移到早已等候在那裡的馬車上。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就到這裡了。”

  碼頭的陰影裡,格雷夫斯對陳九說。

  “保重。”陳九點了點頭。

  “你也是。”格雷夫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別死在古巴。”

  沒有再多的話。

  格雷夫斯帶著他的人和那批足以掀起一場戰爭的武器,迅速消失在城市的夜色裡。

  陳九站在碼頭,目送著他們離去,直到再也看不見。

  這天下太大,總是要別離。

  ————————————

  第二天清晨,船隊再次起航。

  這一次,它的目的地,是那片承載了他太多痛苦與回憶的島嶼。

  古巴,哈瓦那。

第25章 有心無力

  汽船的蒸汽機發出沉重的轟鳴,打破了加勒比海午後的寧靜。

  站在船頭的駕駛艙,身著官服的陳蘭彬,字荔秋。

  他出身翰林,是典型的清朝傳統文官,憑藉進士身份進入翰林院,後歷任刑部主事、員外郎,最終成為留美幼童的正監督 。

  然而,他此行並非為了禮儀往來或文化交流,而是肩負了一項前所未有的新政使命:調查在古巴飽受虐待的華工境況 。

  他身後的兩位,一位是來自英國的江漢關稅務司馬福臣,另一位是來自法國的天津關稅務司吳秉文。

  這兩位由總理衙門總稅務司赫德遴選的外籍僱員,是此次調查團的重要組成部分。

  陳蘭彬其實內心也很清楚,這些外籍僱員的存在,本身就象徵著本國外交的蹣跚步履。

  傳統朝貢體系已然崩潰,而現代主權國家間的條約體系與國際法,政府尚在艱難摸索之中 。

  正是這種矛盾,使得政府不得不借助外籍官員的身份,以期在國際舞臺上為自己贏得一絲公信力 。

  ——————————————————

  馬福臣有些感慨。他摘下頭頂的軟帽,任窗戶進來的海風吹亂他金色的頭髮。

  “陳大人,從海關的記錄來看,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

  馬福臣的中文很是生硬,但語意清晰,“我們常說契約華工,但在華南沿海,這根本就是一種名副其實的奴隸貿易。那些外國船主和商人為了攫取鉅額利潤,不惜採用綁架、誘騙等手段,將大批百姓送上遠洋的船隻。這些被掠賣的華工,許多人甚至活不到抵達古巴的那一天,航行期間的死亡率就超過了百分之十 。”

  陳蘭彬聞言,眉頭緊鎖,輕輕嘆了口氣。

  “馬司所見,本官非不知也,”他緩緩道,“朝廷於海外華工之苦,歷年亦有聽聞。說來慚愧,依我舊見,出洋稚叨啾灰暈榛忸B民,或愚而自陷,或貪利受欺……然動身前,我細閱總理衙門所收訴狀。其中一信,自比浪子哭訴於父母,字字泣血,備述華工在古巴所遭苛待:工時極長、食劣如畜、動輒私刑拷打,更兼當地官府祖護僱主,有冤難申……讀之如刃刺心。彼非化外之民,實是我血肉同胞。”

  旁邊的吳秉文一直靜靜聆聽,此刻他接過話頭,補充道。

  “陳大人,您的感觸,或許只是冰山一角。從我們瞭解到的情況來看,華工並非完全是被動的受害者。他們之中,有許多人表現出了非凡的勇氣和抵抗精神 。在種植園和製糖廠,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反抗著壓迫。這些反抗行為,恰恰證明了他們並非無知、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有尊嚴的個體。或許正是這批華工,以及隨後而來的中國人,才打破了古巴社會傳統的非白即黑的種族結構。”

  陳蘭彬微微頷首,面露深思。

  他原以為是來拯救“愚民”,卻不料這群被視為“棄民”的同胞,早已在遠鄉掙扎出新天地,甚至重塑了他鄉之社會肌理。

  他素所持守的儒家認知,正被眼前事實寸寸瓦解。

  從出海到舊金山,船上那個強硬到不給他這個“天使”絲毫面子的陳九,以及金山那些華人,已經讓他覺察了許多。

  他一開始還為這些海外僑民“目無王化”所震怒,出海這麼久,在美國處處碰壁,又看到了舊金山之外很多華人的艱難,內心已經動搖了許多。

  連他這個大國“天使”,洋人都動輒不給面子,折辱之事層出不窮,那些苦力又是何等艱難?

  一言難以道也。

  ——————————————————

  船隻繼續向前,馬福臣接著說。

  “陳大人,此次調查,絕非一場單純的慈善之舉,”

  他收起嚴肅的表情,語氣變得更加現實,“這更像是一場由清政府發起的外交官司。西班牙當局一直以來都否認對華工的虐待,並聲稱貴國拿不出任何證據 。因此,貴國總理衙門派遣我們,以體現調查的公開公正,目的便是收集無可辯駁的證據,為日後在國際社會上與西班牙的交涉贏得主動權。”

  吳秉文點了點頭,補充道:“並且,此行時機也極為特殊。古巴正處於戰爭的血腥衝突之中。這場戰爭從1868年開始,由卡洛斯·曼努埃爾·德·塞斯佩德斯領導,其核心訴求除了獨立,還包括廢除奴隸制 。古巴東部是游擊戰的中心,叛軍採取燒燬甘蔗園的焦土戰術,而西班牙殖民當局則以高壓政策進行殘酷鎮壓 。整個島嶼社會動盪,經濟也遭受了嚴重破壞 。”

  “調查恐怕不會順利。”

  陳蘭彬心裡很沉重,清政府在國際外交舞臺上的弱勢,讓他感到無力。

  “二位所言極是。朝廷處理洋務,素無經驗。此前西人屢屢狡辯,衙門竟無計可施。此番特命我將調查報告呈交英、法、德、俄、美五國公使,請其公斷,實是欲借國際之勢,為我撐持幾分公道……漳藷o奈之法。以大清如今之外交實力,尚難獨對西洋強國施壓。”

  馬福臣微微一笑,細看之下竟有幾分輕蔑。

  “陳大人,您所言極是。清廷選擇僱傭我們這些外籍海關官員,正反映了貴國缺乏被西方世界信任的成熟外交體系。我們二人作為中國海關的僱員,某種意義上是貴國外交公信力的體現。然而,五大國公使的中立態度,最終仍將取決於各自國家的利益考量。這場看似為華工伸張正義的行動,實則是各方勢力在加勒比海棋盤上的一次落子。”

  陳蘭彬聲帶澀痛,沉默了許久,略過了這個話題,接著問道:

  “馬司、吳司,何以我大清護佑海外子民,竟如此舉步維艱?西洋諸國,不論強弱,皆以子民為國之根本。何獨於我,便處處受制?”

  吳秉文沉吟片刻,給出了他的見解。

  “陳大人,這或許是兩種文明體系的根本差異。自近代以來,西方世界遵循的是以主權國家為核心的條約體系,強調各國在國際法面前地位平等,互有權利與義務。而貴國長久以來奉行的是朝貢體系,將各國視為藩屬,不承認平等的主權關係,更將外交視為處理蠻夷事務。遠在百年前的馬戛爾尼使團訪華失敗,便已是這種觀念衝突的最好例證。在這種陳舊觀念的束縛下,貴國自然無法理解和哂矛F代國際法來保護其海外子民的權利。他們將華工視為棄子,而非國家基石,此觀念不改,又何來保護之說?”

  陳蘭彬臉色漸白,閉目不語。

  他想起衙門同僚曾斥出洋華工為“盜佟⑴`”,道管理之法應如“防盜、待奴”;又想起訴狀中那句錐心之言:“今朝廷之於民也……利則無有,害則盡歸於民,樂則無有,苦則盡歸於民……”

  他低聲重複:“言之可為寒心……我曾以為此係愚民激憤之詞。今日聞君一席話,如冷水澆背,凜然自驚。朝廷久視民為負累,而非國本;待之如草芥、如盜佟H绱耍M不使民心離散?若大清欲真正立於萬國之間,首需變革者,非槍炮之利鈍,實是人心之向背啊!”

  ——————————————

  船隻的汽笛聲響起,哈瓦那港口已近在眼前。

  遠處,莫羅城堡的古老石牆清晰可見 。

  那座擁有數百年曆史的要塞,沉默地見證著這個“新世界”的殖民歷史與血腥抗爭。

  陳蘭彬深吸一口氣,將感傷收起,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務實。

  “二位先生,多謝直言。此番調查,我已心中有數。”

  陳蘭彬轉向馬福臣和吳秉文,聲音中充滿了決斷,“西班牙當局必然會設下重重阻礙,甚至可能拒絕為我們提供官方的引路和護送 。因此,我們的調查必須深入民間,採取非官方的方式。我們不能坐等他們提供證人,而是要主動調查。”

  他略頓一頓,對著身後的隨員明晰佈置:

  “登岸後,當即刻奔赴哈瓦那及各省甘蔗園、糖寮、囚禁華工之官工所。須找到那些‘賣人行’(豬仔館),親錄第一手證詞。所問宜詳:如何出洋、契據內容、工時長短、有無拷打、飲食居處,一一記錄在案。務求證詞紮實,匯成鐵證之卷,使西人無從狡辯。”

  馬福臣面露讚許:

  “大人安排周詳。在下可憑海關關係,暗通當地訊息門路,避過西官耳目,保調查順利、證人無虞。”

  吳秉文亦附議:

  “證詞整理尤為關鍵。報告須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方可提交五國公斷。我昔日在津關,慣處理此類文書,願負責歸納編纂之事。”

  船身微微一震,靠上碼頭。

  哈瓦那港到了。

  陳蘭彬出了艙室,站在甲板上,凝視著眼前這座殖民城市。

  “大人請看。”

  隨行通譯指著碼頭東南角一片黑壓壓的人群,

  “那些都是本地的僑民。”

  陳蘭彬順著指引望去,心下驀然一沉。

  數百名華人衣衫襤褸地在碼頭上幹活,衣不蔽體,很多還都戴著鐐銬。

  突然響起三聲震耳欲聾的銅鑼聲。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十二個赤膊漢子抬著三牲祭品走來。

  全豬全羊被颳得雪白,正中那條百斤金槍魚還在神經性地抽搐,魚尾拍打槓架發出沉悶的響聲。

  陳九,那個讓他心生忌恨,又不得不倚靠的人,出現了。

  這位舊金山華人首領穿著十分莊重,腰上還纏著硃紅的束帶。

  他身後四名壯漢,個個肌肉虯結,正押著個捆縛結實的人犯,那人犯癱軟在地,看著遠處熟悉的土地,滿臉驚恐。

  “陳公勿驚。”

  “今日行刑祭海,乃我華工血債之清算。”

  不等陳蘭彬回應,船上忽起悲聲。

  身後一個漢子捧出個陶甕,甕身密佈蠅頭小字:“此乃我等在古巴求活之日,葬身蔗田的弟兄遺物!”

  突如其來的祭祀儀式開始了。

  十二名挑選的疍家後裔,他們身姿矯健,跳起了一場古老的招魂舞。那粵語招魂辭,如泣血般在港口的天空下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濃烈的哀怨與不甘:

  “天茫茫兮海蒼蒼

  客歿異域兮魂無鄉

  蔗刀鍘頸兮鐐鎖脛

  血沃古巴兮恨難償”

  黃四被拖到碼頭邊緣。

  他突然掙扎著,向陳蘭彬嘶吼:“大人!大人!朝廷明令禁止私刑!這些暴民……”

  話音未落,陳九反手用刀背擊碎他滿口牙齒。

  黃四的嚎叫頓時變成了一串含混的血沫。

  “你在澳門騙販三百童工,”

  陳九的聲音冷過寒鐵,

  “船上疫病橫行,你命人將尚有氣息的孩子拋入伶仃洋,可是有的?”

  黃四滿嘴血沫地嚎叫:“那是西洋船主的命令!”

  “你與西班牙人簽約,承諾華工每日可得半磅鹹肉,實則喂以腐爛木薯。聖卡洛斯種植園八月間餓斃十七人,可是有的?”

  圍觀人群開始騷動,

  “你受洗改名迭戈·黃,每次販賣同胞前皆去教堂懺悔,轉頭就給新豬仔打烙印,可是有的?!”

  最後一句化作霹靂般的怒吼。

  黃四癱軟在地,褲襠漫出腥臭的液體。

  “我讓你在龍虎鬥場充當人肉樁三年,就是在等今日,今日在古巴,送你一場了斷!”

  陳蘭彬欲開口制止,卻被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