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長兄為父,這四個字,從今天起,不再是書本上的道理,
儀式結束了。
沒有慶賀的鞭炮,沒有豐盛的宴席。只有沉甸甸的寂靜。
母親李蘭挨個抱過,滿臉是淚。
她已經懂了兒子的決絕,幾乎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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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親儀式的第二天,天還未亮,陳九便帶著陳安和陳明,離開了漁寮。
同行的,還有那位容閎先生。
兩人徹夜長聊,此時都很倦怠。
去往奧克蘭火車站的馬車上,氣氛有些沉悶。
陳安依舊沉默,他只是將那個小小的、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書本的布包,緊緊地抱在懷裡。
陳明則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熟悉的景物,眼圈又紅了。
陳九沒有去安慰他們。
任何言語,在離別的傷感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面的容閎。
“陳先生,”
容閎率先打破了沉默,
“此番將兩個孩子託付於我,你……真的放心?”
陳九點了點頭,目光坦然地迎上對方的審視:“容先生是做大事的人,也是真心為我華人殖雎返娜恕0阉麄兘唤o你,我比交給任何人,都放心。”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我陳九讀書不多,學問湵。幢闶侨找箍嘈薰φn,仍然深感無力。我能教他們的,只有怎麼揮刀,怎麼殺人,怎麼在這人食人的世道里,不被人當做豬狗一樣宰掉。但這些……不夠。”
“遠遠不夠。”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刀槍能保得了一時,保不了一世。真正能讓我們華人在這片土地上站穩腳跟的,是先生你們這樣的人,是那些我們看不懂的洋文,是那些能造出火輪船、鐵甲炮,電線信的大學問。”
容閎靜靜地聽著,鏡片後的眼睛裡,也有些感慨。
他見過太多麻木不仁的僑胞,也見過太多隻知抱殘守缺的清廷官員。
像陳九這樣,身處底層,身在江湖,卻能有這般見識與魄力的人,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陳先生言重了。”
容閎緩緩說道,“教育救國,路漫漫其修遠。我此番奉朝廷之命,留美籌辦許多事宜,亦是摸著石頭過河,前路未卜,還要四處奔波。這兩個孩子跟著我,未必能享什麼福,怕是還要吃不少苦頭。”
“吃苦,他們不怕。”
陳九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們是從苦水裡泡大的。我只求先生一件事。”
“請講。”
“讓他們讀書,讓他們學本事。先生您去哪,他們便去哪。平日裡,就讓他們做個隨身的侍從,給您端茶倒水,灑掃庭除。得空了,您便教他們些學問。將來,他們若能有先生您一半的本事,我陳九,便死也瞑目了。”
這番話,說得極其懇切。
名為“侍從”,實為“弟子”。
這是陳九能想到的、最鄭重,也最卑微的託付方式。
容閎沉默了。
他看著陳九那張被風霜刻畫得稜角分明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飾的、沉甸甸的期盼,心中竟也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與酸楚。
“好。”
良久,容閎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只要我容閎有一碗飯吃,便絕不會餓著他們。只要我容閎還讀得動書,便會傾囊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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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克蘭的火車站,是工業文明最直觀的體現。
巨大的鋼鐵穹頂下,蒸汽機車如同一頭頭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噴吐著濃濃的白煙,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鐵軌在晨光下延伸向遙遠的東方。
陳安和陳明,兩人站在巨大的火車頭前,渺小得如同兩隻螞蟻。
離別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李蘭也來了。
她抱著小啞巴和陳明,早已哭成了一個淚人。不停地用那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兩人的頭。
陳九沒有過去打擾。
等過了許久,母親的眼睛都腫得睜不開,
他走到陳安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他想說些什麼,囑咐些什麼,話到了嘴邊,卻又覺得都是多餘。
這個孩子,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他的心思。
最終,他只是伸出手,替陳安理了理那有些歪斜的衣領,
“你不能說話,卻比常人都聰明,今後多拿筆,少拿槍。”
“好好活著。”
最後,他壓低聲音,很小聲很小聲地在小啞巴耳邊說。
“好好讀書,娶一房老婆。最好,最好......不要再來尋我。”
“照顧好自己,再會。”
陳安看著他,那隻獨眼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深刻的理解與不捨。
他伸出小手,緊緊地抓住了陳九的胳膊,彷彿要將這個男人的溫度,刻進自己的骨子裡。
然後,他鬆開手,退後一步,對著陳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沒有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嗚——”
汽笛長鳴,催促著旅客上車。
容閎帶著兩個孩子,登上了那節通往東部的車廂。
陳明在車窗裡,不知道為何了多了兩行淚水,向陳九和李蘭揮手。
陳安則站在他的身旁,小小的身影,在車窗的方框裡,顯得異常挺拔。
他沒有揮手,只是用那隻獨眼,深深地,深深地,望著站臺上那個男人的身影。
火車緩緩啟動,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
“哐當,哐當”,
像一聲聲沉重的鐘鳴,敲打在陳九的心上。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那列火車,化作遠方地平線上的一個黑點,徹底消失不見。
風吹過空曠的站臺,捲起幾片落葉。
陳九緩緩地抬起手,那隻剛剛還被陳安緊緊抓住的手,此刻,卻空無一物。
他慢慢地,慢慢地,將手掌握成拳。
最後又無力地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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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兩個男孩,陳九沒有片刻停歇,
幾日後又帶著陳丁香和小阿梅,來到了位於唐人街外圍山丘上的中華基督長老會 。
與唐人街的喧囂、擁擠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整潔而有序。
教堂尖頂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彩色的玻璃窗上描繪著陳九看不懂的聖經故事。教堂前的花園裡,花開得正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花香和青草味。
這裡,就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一個……不屬於紛爭的世界。
兩個女娃仔都有些好奇。
她們出門不多,對舊金山很多事都還未見過。
小阿梅從未見過這麼漂亮、這麼幹淨的房子。
陳丁香則是警惕,她打量著教堂那高高的圍牆和緊閉的鑄鐵大門,眼神裡充滿了審視。
對她而言,任何一個封閉的空間,都可能是一個新的牢弧�
陳九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這才上前,輕輕地叩響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開門的是一位穿著黑色修女袍的姑娘。
她年紀很小,臉上佈滿了雀斑,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卻異常清澈、溫和。
不知道是不是新來的。
陳九躲過她的眼神,捂了捂胸口。
“請問,你們找誰?”
“我找瑪麗安嬤嬤。”陳九回答道。
他之前已經託人提前來這裡打過招呼,也送來了一筆足夠兩個孩子在這裡生活到成年的、豐厚的“捐贈”。
瑪麗安嬤嬤匆匆趕來,衝著陳九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落在陳九身後的兩個女孩身上,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你們就是丁香和阿梅吧?快進來,孩子,外面風大。”
陳九跟著她們走進了教堂。
每次來這裡,裡面的景象更是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疏離感。
高高的穹頂,一排排整齊的木質長椅,都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種過分的寧靜與聖潔,反而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
瑪麗安嬤嬤將他們引到一間小小的、灑滿陽光的會客室。
她為兩個女孩端來了熱牛奶和餅乾,然後才轉向陳九。
“陳先生,”
她開門見山地說道,“教士先生已經將具體情況都告訴我了。放心,這兩個孩子在這裡,我們會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她們,教育她們。”
陳九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桌上:“嬤嬤,這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除了之前那筆捐贈,孩子們日後的生活用度,我定期還會送來。若是不夠,您隨時派人去漁寮找我。”
瑪麗安嬤嬤沒有去碰那個錢袋,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陳九,緩緩地說道:“陳先生,我們這裡是上帝的殿堂,不是商行。”
陳九愣了一下,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不希望她們在這裡,給你們添麻煩。”
“她們是上帝的孩子,不是麻煩。”
瑪麗安嬤嬤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陳先生,我希望你明白,我是因為你而選擇接納這兩個孩子,而不是因為錢或者艾琳。”
“之前那筆捐贈已經足夠。”
“我喜歡你,我的主也接納了你,你收購那份教士辦的報紙,願意給我們留一個固定的位置,已經說明了一切。更不要提,這幾年你們送的海魚…..這都是仁愛。”
“讓她們在這裡,接受主的教誨,學習主的語言。至於她們的未來……”
瑪麗安嬤嬤的目光變得悠遠,“是去東部的女子學院繼續深造,還是選擇其他的道路,都讓她們自己來決定。我會盡力照顧好她們。”
“好。”
良久,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