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三個涇渭分明的華人團體,佔據了碼頭最顯眼的位置。
身後是畏縮不敢上前的其他會館的隊伍,掮客和小商人的隊伍。
最左邊,是“致公堂”的隊伍。他們大約有三十人,個個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衫,神情彪悍。
最右邊,是“岡州會館”的代表。他們人數不多,只有十幾個,但個個身穿體面的長衫馬褂,為首的是一位山羊鬍的老者,
而站在最中間,氣勢也最盛的,則是“秉公堂”的隊伍。
這三支隊伍,代表著華人社羣在美洲的最高權力。
今天,從香港始發的一艘大型貨輪即將抵達。
船上,有至少兩千名來金山做工的華人。
“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金門海峽的方向。
一艘巨大的蒸汽客輪,在兩艘引水船的帶領下,正緩緩駛入海灣。
碼頭上的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
秉公堂的隊伍中,一個高大的身影越眾而出。他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一揮手。
“開路!”
最前面的三支隊伍上百名兄弟齊聲應喝,聲震雲霄。
他們邁著整齊的步伐,像一把黑色的利刃,硬生生地在混亂的碼頭上,劈開了一條通往舷梯口的絕對通道。
白人勞工們被這股氣勢所懾,紛紛避讓。
碼頭的警察遠遠地看著,卻不敢上前干預。
當蒸汽貨輪巨大的船身靠上碼頭,舷梯緩緩放下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出口。
新人已至。
金門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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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公堂總部的二樓,香菸繚繞。
這裡是禁地,是整個美洲洪門的心臟。
正對著門口的牆上,供奉著洪門五祖的牌位和畫像。、
牌位前,長明燈的火苗靜靜地跳動著,映照著牌位上那些古老而充滿傳奇色彩的名字。
陳九就坐在這間屋子裡。
桌子上,除了茶壺和茶杯,只放著一樣東西。
一根龍頭棍。
他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隻佈滿傷痕和老繭的手。
這隻手,握過鋤頭,握過砍刀,握過槍。
現在,它伸向了那根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頭棍。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龍頭棍那堅硬的棍身時,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畫像上五祖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陳九的手,緊緊地握住了龍頭棍。
他沒有立刻將它舉起。
他只是握著它,感受著它沉甸甸的重量。
那重量,不僅僅是鐵木本身,更是千千萬萬洪門兄弟的囑託,是無數在異國他鄉掙扎求存的同胞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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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夢,幾圓缺?
白人刃,何曾歇?
要持槍裂土,自建天闕!
(本卷完)
第1章 小人物(1)
安東尼奧已經死了。或者說,那個曾經叫做安東尼奧的漁船主,已經死了。
曾經,他是一個漁船主。他的船叫“希望號”(Speranza),是他用父親的遺產和自己幾年的積蓄換來的。
船不大,甚至有些舊,船舷上的油漆斑駁得像他妻子臉上的雀斑,但它很堅固,能抵禦風浪。他
和他的兄弟吉諾,還有同鄉的兩個夥計,靠著它,在上帝賜予的這片藍色牧場上,追逐著成群的鮭魚和鱈魚。
他們是自由的,像海鷗一樣。
他們的手上沾著魚的血,而不是別人的施捨。
那一天,海是那麼的平靜,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
他們賣完魚滿載而歸,魚艙裡塞滿了醃魚和乾貨,足夠整個冬天都能吃飽,還能讓他的小女兒瑪利亞穿上新裙子。
安東尼奧站在船頭,哼著那不勒斯的漁歌,海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鹹味,也帶著一絲甜味。
然後,他們就出現了。
一艘白色的、像幽靈一樣的快船,船頭掛著星條旗,煙囪裡冒著黑煙。
是海岸警衛隊。
他們像一群鯊魚,蠻橫地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藍色制服,站在他們的船頭。
他很英俊,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但他的眼神,卻像冬天的海水一樣冰冷、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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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狠狠毒打一頓,隨後被像垃圾一樣扔在了海里,甚至連衣服也被扒了下來,眼睜睜地看著“希望號”被拖走走。
安東尼奧看著他的船,他的一切,消失在海霧裡。
從那天起,安東尼奧就死了。活下來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失去了船,也失去了靈魂。
他開始在碼頭上打零工,搬吣切⿲憹M標籤的貨物。
他看著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人,看著那些趾高氣揚的官員,他們的每一聲歡笑,都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絕望像一片冰冷的海水,慢慢地淹沒了他的脖子。
上個星期,在一個下著雨的夜晚,他走到了碼頭的盡頭。
他看著下面黑色的、翻滾著的海水,海水在呼喚他。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脫了。
是肖恩救了他。
肖恩是巴爾巴利海岸區一家愛爾蘭酒館的酒保。
他有著一頭火焰般的紅髮,臉上總是掛著一絲疲憊但溫暖的笑容。
他把安東尼奧從冰冷的雨裡拖回酒館,給了他一杯熱威士忌,沒有問任何問題。
從那以後,安東尼奧就成了他酒館裡的常客。
他沒有錢,肖恩就讓他賒著。他說:“安東尼奧,朋友之間,不談錢。”
朋友。這個詞,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讓安東尼奧沒有沉下去。
今天下午,他又坐在吧檯的角落裡,面前放著一杯肖恩剛給他倒的威士忌。
酒館裡一如既往的嘈雜,煙霧繚繞。他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覺得整個世界都那麼不真實。
就在這時,一個流言,像一陣風,吹進了這間昏暗的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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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的門被一雙粗糙的手猛地推開,
酒館裡瞬間安靜下來,目光投向門口。
進來的是“獨眼”曼努埃爾,一個葡萄牙老水手,
他曾在合恩角與死神擦肩,也曾在南中國海見過傳說中的海怪。
他的話,在這些靠海為生的人們心中,總有幾分不尋常的分量。
他沒有走向吧檯,而是徑直走到火爐邊,
酒館裡的愛爾蘭工頭們、義大利漁夫們和幾個剛下船的水手們,又恢復了各自的喧囂,但耳朵卻都悄悄地豎了起來。
“聖艾爾摩之火……”
曼努埃爾終於開口,
“昨夜,在金門海峽之外,我看見了它。”
酒館裡再次安靜下來。
聖艾爾摩之火,水手們都懂,那是風暴來臨前,桅杆頂端跳躍的藍色鬼火,是神聖的預兆,也是死亡的警告。
“它不是藍色的,”
曼努埃爾的獨眼掃過眾人,彷彿能看穿他們廉價酒精下的靈魂,
“它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金幣一樣,在我的船上主桅杆上跳舞。我跪在甲板上,聽見了……聽見了聖母的聲音。”
一個滿臉通紅的愛爾蘭大漢忍不住嗤笑一聲:“聖母可沒空搭理你這種把靈魂賣給朗姆酒的老混蛋。”
曼努埃爾沒有動怒,只是緩緩地轉過頭,
“她說,窮人的眼淚已經積滿了天堂的銀盤。上帝的恩典將如海潮般湧來,賜福給那些被遺忘的孩子。她指引我,用那金色的火焰指引我……”
“三天之後,下午。在城市的第三座碼頭。一艘沒有旗幟的幽靈船將會被海浪送上岸。船艙裡沒有香料,沒有絲綢,只有滿船失落的黃金和白銀。這是上帝的恩賜,給那些有勇氣和信仰去拿取的人。”
說完,他不再言語,只是沉默地烤著火。
酒館裡死一般的寂靜。
這個故事太過離奇,聽起來像是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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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從巴爾巴利海岸的邊緣,沿著溼滑的路,鑽進了華人聚集區的街道。
一個在酒館後廚幫工的廣東少年阿祥,將曼努埃爾的故事帶回了那個充斥著菸絲、草藥和鄉愁的世界。
阿祥不懂什麼聖母,也不懂什麼幽靈船。
但他聽懂了“三天”、“三號碼頭”和那比喻成“融化金幣”的財富。
在都板街一家煙霧繚繞的番攤館裡,他把這個故事講給了他的同鄉聽。
在這裡,故事被迅速地拆解、重組,然後穿上了一件東方的外衣。
“不是什麼聖母,”
一個留著山羊鬍,據說能解夢的賬房先生敲了敲他的水菸袋,
慢條斯理地說,“這是海龍王的旨意。你們想,舊金山灣,自古便是龍脈匯聚之地。洋人稱之為‘金門’,豈是偶然?我前日卜了一卦,卦象顯示潛龍在淵,其血玄黃。這黃,便是黃金之兆啊!”
他呷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繼續道:“獨眼洋人看到的,不是什麼鬼火,那是龍火,是龍王爺的信使。那艘船,也不是什麼幽靈船,而是龍宮的寶船,載著的是龍涎。傳說這龍涎,比黃金珍貴百倍,能治百病,能轉邉荨5谝粋碰到的人,能得大福報。其他人只要在場,沾到寶船的龍氣,也能保佑接下來一年挖礦平安,匯錢回家順順利利。”
這個版本,比曼努埃爾的故事更符合華工們的想象。
它沒有原罪與救贖的沉重,只有簡單直接的趨吉避凶和榮歸故里的樸素願望。
“龍王”、“龍涎”、“福報”,這聽起來合理多了。
很快,一個新的流言在華人勞工中傳開:“聽說了嗎?關帝廟的廟祝解了個上上籤,說海龍王要在三日後的日出時分,於三號碼頭賜下龍宮至寶,人人有份,見者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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