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那就得在他們動手前,先挖掉他們的眼睛。”
他的聲音低沉,彷彿每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馬車在教堂前停下。
這是一座簡陋的木結構建築,白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飽經風霜的木頭。
十字架在冬日下歪斜著。
一個高瘦的黑人男子從教堂裡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牧師袍,戴著一副鐵絲邊眼鏡。是約書亞·韋恩牧師。
“歡迎,兄弟們。”
韋恩牧師的聲音溫和,他曾是聯邦軍的一名士兵,見證過戰爭的殘酷,如今,他選擇用聖經作為新的武器。
“上帝指引你們來到了這裡。”
“呵,上帝可沒指引我,是我老闆派我來的。”
格雷夫斯走下馬車,他的姿態和口音立刻將他與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區分開來。
“我們來確保黑人兄弟,能夠行使他們用鮮血換來的權利。”
韋恩牧師的目光掃過卡西米爾和姆巴,他看到了他們身上那種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不是信仰者的堅忍,而是戰士的鋒芒。
他微微點頭,眼神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權利是寫在紙上的,兄弟。而守護它的,是上帝的律法和我們心中的信念。”
卡西米爾也下了車。
他沒有看韋恩,而是環視著這個死氣沉沉的小鎮。
“我見過太多寫在紙上的東西了,”
他說,“在古巴,我的賣身契上寫著契約。監工也天天唸叨著上帝的名字。”
空氣在兩個男人之間凝固了。
一個代表著希望與律法,另一個代表著鬥爭與現實。
他們都為了同一個目標而來,但他們腳下的路,從一開始就伸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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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鎮的治安官名叫博蒙特。
他不像人們想象中那種腦滿腸肥的南方執法者,恰恰相反,他精瘦、挺拔,下顎的線條像刀鋒一樣利落。
他總是穿著一身灰色制服,彷彿要時刻提醒人們,不久前的那場戰爭,在他心裡從未結束。他唯一的裝飾,是腰間那把柯爾特左輪手槍,槍柄在常年累月的握持下,呈現出一種淡淡的光澤。
第二天上午,格雷夫斯獨自一人走進鎮上的雜貨鋪。
博蒙特就坐在櫃檯後的高腳凳上。
他甚至沒有抬頭,但格雷夫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
店鋪人不多。
一個黑人小男孩不小心撞翻了一袋麵粉,男孩嚇得僵在原地,臉色比麵粉還要白。
博蒙特的眼睛移開,落在那孩子身上。他還沒來得及說話,男孩的身體就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最後,博蒙特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調說:“把它舔乾淨,小黑鬼。”
男孩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和恐懼,他望向自己的母親,一個正在角落裡整理貨物的黑人婦女。
那女人渾身一顫,瘋了似的衝過來,拉著男孩跪下,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地上的麵粉,嘴裡不停地道歉:“對不起,警長先生,對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博蒙特發出一聲輕笑,他站起身,走到那對母子面前,用靴尖抬起男孩的下巴。
“我說,讓他舔乾淨。”
格雷夫斯見怪不怪,他看到卡西米爾站在店鋪門口的陰影裡一動不動,這幾個月,他也見得太多了。
最終,在母親無聲的淚水和哀求中,那個男孩伸出舌頭,屈辱地舔舐著沾滿灰塵的麵粉。
博蒙特滿意地轉過身,他的目光終於和格雷夫斯對上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齒。“外鄉人,”
他說,“別跟黑鬼走太近,這裡的規矩就這麼簡單。”
格雷夫斯平靜地回視著他,
“我只是來參觀一下貴地的風土人情。”
“那你可得睜大眼睛好好看。”
博蒙特拿起櫃檯上的帽子。
“有些風景,多看幾眼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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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月亮很大,很圓。
卡西米爾無法入睡。
韋恩牧師安排他們住在一戶黑人佃農廢棄的穀倉裡,讓他想起了古巴咚团`的船艙。
他走到穀倉外,南方夜晚和捕鯨廠的夜晚不太一樣,但具體區別在哪,他又說不上來,只是很想回去。
拯救同胞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難太多。
突然,地平線上亮起了一團橙色的火光。
緊接著,馬蹄聲由遠及近。
卡西米爾肌肉立刻緊繃。
他看到姆巴和另外兩個兄弟也從黑暗中現身,他們無聲地站在他身後,每個人的肌肉都繃緊了,手裡攥著武器。
他們看到大約十幾名騎手,全身罩在白色的長袍和頭套裡,如同鬼魅一般。他們高舉著火把,簇擁著一個巨大的、正在燃燒的十字架,衝向鎮子外圍的一座小農場。
那是白天接待過他們的那戶黑人家庭。
“是他們。”卡西米爾的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平靜。
格雷夫斯也從穀倉裡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支溫徹斯特步槍。
“別動。”他命令道,“我們現在衝過去,就是五具屍體。”
慘叫聲撕裂了夜空。他們能看到火光映照下,白袍的鬼影將一個男人從屋裡拖出來,用鞭子和棍棒毆打。
女人的哭喊聲,孩子的尖叫聲,與施暴者的狂笑聲混雜在一起。
姆巴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悶哼,卻又無能無力地皺緊了眉頭。
卡西米爾一動不動地站著,他強迫自己去看,去聽,去記住這一切。
他要把這幅畫面刻進自己的骨頭裡。
在古巴,壓迫是赤裸裸的,是監工的鞭子和滾燙的烙鐵,你知道你的敵人是誰。
而在這裡,壓迫戴上了一張虛偽的面具,它在白天對你微笑,在夜晚化為幽靈來索你的命。它更陰險,也更致命。
大火吞噬了那座簡陋的木屋,火光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血紅色。
白袍的騎士們在火堆旁策馬狂奔,發出勝利的嚎叫,然後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在黑暗中。
一切又重歸寂靜,只剩下木頭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的啜泣。
格雷夫斯走到卡西米爾身邊。
“你得明白,”
他說,“我們的敵人不是十幾個人,而是這整片土地。”
“不需要你告訴我。”
卡西米爾緩緩轉過頭,
“Chen能做到的事,我一樣能做到。”
“如果是這片土地,那就從地下,”他一字一頓地說,“把它的根給它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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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週日。
陽光透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
韋恩牧師站在講壇上,聲音洪亮而充滿激情。
他講的是摩西帶領以色列人走出埃及的故事。
他講忍耐,講信念,講上帝的應許之地。
黑人教眾們坐在長凳上,神情肅穆,口中應和著“阿門”。
眼中偶爾閃爍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卡西米爾、格雷夫斯和姆巴坐在最後一排。
卡西米爾環視著這些虔盏拿婵祝麄儼严M挠氃谝粋看不見的上帝身上,而昨夜,當魔鬼在他們門前狂歡時,上帝沉默不語。
禮拜結束後,韋恩牧師把他們留了下來。
教堂裡只剩下他們幾個人。
“我知道你們看到了昨晚發生的事。”
韋恩牧師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每一次暴力,都是對我們信念的考驗。”
“考驗?”
卡西米爾站了起來,“牧師,我的同胞被考驗了四百年。我們還要被考驗多久?等到我們流的血能填滿密西西比河嗎?”
“暴力只會催生更多的暴力。”
韋恩牧師的語氣依然溫和,
“我們手裡有選票,這是法律賦予我們的武器。我們必須相信法律,相信這個國家會兌現它的承諾。”
“法律?”
卡西米爾發出一聲冷笑。
“法律是由博蒙特那樣的人來執行的。選票是紙做的,而他們的子彈是鐵做的。你告訴我,紙要怎麼擋住鐵?”
“所以我們需要智慧,需要策略。”
格雷夫斯插話道,他試圖緩和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
“硬碰硬是行不通的。我們需要讓他們相信,我們是遵守規則的,直到我們準備好打破規則的那一刻。”
“我的人不會再躲藏了。”
卡西米爾轉向韋恩,目光灼灼,
“他們需要的不是祈叮俏淦鳌K麄冃枰牟皇且粋看不見的上帝,是一個能和他們並肩作戰的領袖。如果你不能成為那個人,牧師,我來做。”
韋恩牧師久久地凝視著卡西米爾,他從這個男人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片火海,那是他曾經在戰場上見過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
他嘆了口氣:“孩子,你想要帶領他們走向自由,還是走向墳墓?”
“有時候,”卡西米爾緩緩地說,“那是同一條路。”
爭論沒有結果。
韋恩堅持他的非暴力路線,相信透過和平的示威和合法的投票,就能贏得勝利。而卡西米爾則認為,這無異於將羊群送到屠宰場。
卡西米爾沒有忘記他的目的,他不同以往在其他地方的沉默注視,他開始在這個流浪黑人口中的“希望之地”傳道,傳授那個男人身上學來的道。
格雷夫斯知道自己攔不住,索性就放任他去了。
他知道陳九讓他來的目的,就算是失敗身死,總要有個人收屍,好過死在野地裡被野狗啃死。
黑人社羣也因此分裂了。
老一輩的人,那些在奴隸制下熬過一生的人,更傾向於相信韋恩牧師。
他們害怕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會招致更殘酷的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