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6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非耕非織,非商非賈,純是銷金窟、無底洞!我等飄零異域,所求者不過一簞食、一瓢飲,安身立命而已。此等舉措,豈非捨本逐末,逐虛名而忘實利?”

  “白花花嘅鷹洋倒曬落去,等到牛年馬月,先至有得回本?”

  “其他生意你只管說數,要人出人,要錢出錢,股本你也看著辦,唯獨這金山大戲院一事,還望三思。”

  他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以為然否?”

  一片壓抑的附和聲嗡嗡響起,目光皆是看向長案盡頭的陳九。

  陳九端坐如松,面對滿室質疑,他臉上不見慍色。

  他並未即刻反駁李文田,而是緩緩起身,踱至窗戶前。

  吱呀一聲,窗扉洞開。

  海風吹進來,吹得案上紙頁翻飛,也令眾人精神一凜。

  他看了看下面的海岸區主街,又看了看守在樓下的打仔隊伍,最後看向了街道街頭的海面。

  自己這一生,似乎一直在水邊打轉。

  “李館長,諸位,”

  “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廩實而知禮節。”

  “此乃人人皆知的古訓。諸位都是唐人街有頭有臉的人物,我陳九想問一句,今日之金山,我華人衣食可足否?倉廩可實否?”

  他轉身看著一張張或茫然、或焦灼、或暗自思索的臉。

  “自道光年間,我輩先祖篳路藍縷,跨海而來。中央太平洋鐵路,內華達雪嶺之下,埋著我多少華工兄弟的錚錚白骨?”

  “淘金熱土,內華達溪流之中,流淌著我輩先民的血汗,卻又被那《外國礦工稅》如虎狼般吞噬!今日,我等開庖廚、營浣洗,夙興夜寐,不敢稍懈。”

  “可是,彼輩視我為何物?黃禍!搶食之鼠!未開化之蠻族!”

  他的聲音漸次拔高,不再是陳述,

  “敢問點解會搞成噉?!”

  “我陳九仔私塾讀過幾年雞碎,沒讀咁多書,也曾跟過屋企的長輩出海見過下世面,廣州府的繁華都是用對腳行過嘅,好清楚。我們鄉下山河咁大,文脈商脈咁旺,放眼世界唔怕同任何人比。書本知識更加多到數唔曬,點解會變成鬼佬口裡面的蠻族?”

  “諸位可曾深究其源?論勤勉,我等華工挑燈夜戰,餐風飲露,鬼佬捱得呢種苦咩?論堅韌,雪崩壓頂,疫病橫行,我們死傷枕藉但係工程冇停過,鬼佬望塵莫及!論財富積累,廣州府啲銀樓成行成市,商號密密麻麻,邊度輸蝕過他們?”

  “何以我等在此地,仍如豬狗般遭其驅策、凌辱?何以鬼佬可持槍闖我鋪戶,毆我同胞,立法如刀,刀刀割我血肉?”

  “敢問。”

  “點解?”

  他猛地向前一步,雙手按在長案邊緣,身體前傾,目光灼灼似要燒穿每一個人的偽裝:

  “蓋因,我輩有財而無勢,有利而無名!更缺一副,能令彼邦側目的衣冠!”

  “衣冠?”

  李文田一愣,張瑞南下意識地重複,林朝生渾濁的眼中滿是困惑。

  這個詞,在他們心中,只關乎祠堂祭祀、鄉黨體面。

  “冇錯!”

  “衣冠即禮樂,禮樂即文明!”

  陳九斬釘截鐵,“在此白人之地,金銀可買華屋美器,可飽口腹之慾,但是想得到鬼佬發自心底的敬,而非施捨之憫,非掠奪之懼,則必以其所重之儀軌、文化示之!此乃立身之基,尊嚴之本!”

  他直起身,環視全場,

  “我計劃修建的金山大戲院,絕非是供同鄉聊慰思鄉之情、更絕非咿呀自娛的草臺班子!”

  “我要築一座,雄峙於金山之巔,令鬼佬所有劇院、所有舞廳、所有酒吧都黯然失色的殿堂!雕龍畫鳳,飛簷掛角,燈火璀璨,務必窮極工巧,盡顯氣象!”

  他說完喘了一口氣,臉上劃過些許憂傷。

  竟是站在原地,愣了一會。

  末了,他苦笑著從懷裡掏出薄薄一張信紙,展開攤在桌子上。

  “我陳九也不敢居功,更不敢談自己看得有多遠。”

  “我們在坐這些人加起來也不夠何生肚子裡的墨水稱量,這是他寫的。”

  張瑞南湊了過去,看著最上面的,兆榮兄弟…..金山華埠振興方略建言書,心頭也是一冷。

  他們這些人跟何文增沒什麼交情,但都尊重有大學問的人,這樣的人被爛仔一刀捅死,更是讓唐人街三縱四橫的地盤裡,所有人都對暴力心生悲涼之意。

  “我時常想,你為身後兄弟前程嘔心瀝血,夙興夜寐,常感佩不已,亦憂心如焚,我不如也。金山風霜酷烈,人心鬼蜮,肩此千鈞重擔,勿使心力過耗。

  前路雖雲艱險,但是你胸懷丘壑,志在青雲,火種既燃,必成燎原之勢,照亮金山!

  ………….”

  陳九沉默了一會,等眾人傳閱完畢,接著說。

  “我將僱下唐人街現在的戲班子,還將遣快船,直抵粵海,重金禮聘慶豐年等各個名班,整副行頭,全班名角,跨海而來!在此異域,演我《六國大封相》之縱橫捭闔,演我《霸王別姬》之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演我華夏五千年忠孝節義、禮義廉恥之精魂!”

  “便是看不懂,來瞧新鮮又如何,睹此霓裳絢爛,粉墨登場,唱唸做打,法度森嚴,水袖翩躚,驚鴻照影,豈能不生獵奇窺異之心?”

  “此等璀璨文明,光華奪目,鬼佬即使看不懂聽不明,也當懾於威儀,心生敬畏!豈容其輕慢?必令其屏息凝神,正襟危坐,於這戲院之內,仰觀我華夏禮樂之盛!”

  “要讓那市長、議員、銀行鉅子、報館主筆,所有自詡文明之白人精英,心甘情願,自掏腰包,穿上他們最隆重的禮服,手持請柬,仰首瞻仰!”

  “當劇院滿座之日,便是他們再難輕易以Chink、QingChong辱我等之時!!”

  ”就是要讓他們見識,讓他們知曉!”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茶盞叮噹作響:

  “此,即我華人之衣冠!即我等立足金山、昭彰於世之臉面!”

  ————————————

  死寂。

  “阿爹,為何生為華人,便是矮人一截??”

  自己在金山生的兒子曾經這麼問過。

  這戲院若成… … 商會代表喉頭滾動,一股從未有過的、超越銅臭的熱流在胸中衝撞。

  一時間竟想傾家蕩產,亦在所不惜!

  堂口頭目們緊繃的肌肉微微顫抖。

  某種陌生的、更磅礴的力量在體內奔湧。

  “習武,非為傷人,而為護己、護人、護心中一口氣!”

  陳九所言“臉面”,不正是那口支撐著脊樑不倒的“氣”嗎?這比砍翻十個對頭,更令人血脈賁張!

  會館館長、管事們的臉上,則是風雲激盪,變幻莫測。

  他們對“臉面”二字的執念,深入骨髓。

  維繫宗祠、排解糾紛、向白人衙門和工廠主繳納“平安錢”。

  他們窮盡一生心力,在異國的夾縫中,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那份源自鄉土宗法的、跪著的體面。

  張瑞南掌中那串溫潤的蜜蠟佛珠,不知何時已死死掐住,停止了轉動。

  若阻撓,便是此間罪人,畏縮無腦之徒。

  若附和支援,則意味著手中經營十年的權柄,甚至連自家會館那一畝三分地也守不住了,以後還有什麼六大會館?

  長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終於,一直垂首的李善德緩緩站起。他重新戴好眼鏡,

  他沒看陳九,而是環視在場所有商界同仁,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磕巴,

  “諸位,九爺所訴之偉業,振聾發聵,令人神馳!”

  他話鋒一轉,“大廈非一木之支,此開天闢地之舉,根基何在?所需金山銀海,又將何所出?我們這些商號,縱使有些許積蓄,於這般事業,也不過杯水車薪。”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著陳九,深深作揖。

  “敢問,九爺,係要我哋點做?”

  陳九迎上李善德的目光,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他行至牆邊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點著巴爾巴利海岸。

  “李老闆問在根本。”

  “財源,就在這灘塗爛泥之下!人力,即在吾等手足之間!”

  他擲地有聲:

  “今日召請諸位,不是為了募捐化緣,更不是打秋風、食大戶!這第一步,咱們先把龍虎鬥場與金山旅店做起來!”

  “在這期間之內,巴爾巴利海岸,唐人街,凡不聽號令的會館、商會,與我爭食的番鬼幫派,必犁庭掃穴,連根拔盡!還有,唐人街的其他賭檔、煙館、娼寮,我會一掃而清!”

  “是哪家的產業,全部抵來做股本!”

  “今日在座諸位,還可憑信力自行入股!”

  他點向眾商人:

  “李老闆的福源昌,揸住金山木料水腳,王老闆的酒樓,廚子遠近聞名、跑堂的醒目到連我沒去過的人也聽過。張老闆的綢緞莊,條水路通曬嶺南。諸位會館更是人馬充盈,望諸位傾力,合縱連橫,成此基業!”

  他轉向神色各異的會館館長們:

  “更需諸位慧眼,從會館的同鄉子弟中,簡拔忠厚勤勉、可堪造就的,充作未來之掌櫃、夥計、護衛!”

  最後,他灼灼目光鎖定致公堂與一眾打仔頭目:

  “各位師傅!即日起,你們手下的精壯仔,願意做事的,只要不是喊打喊殺,好吃懶做的街頭爛仔。餉銀,陳某足額供給!家小,陳某妥善奉養!”

  “今日,我陳九不是來求取諸位首肯。”

  “陳某,是來告知諸位。”

  “這件事,我非做不可,邊個夠膽攔路,咪怪我陳九唔念情分,拎他個人頭祭旗!”

第124章 南方

  1870年,南卡羅來納州。

  此時已經入冬,夜間的氣溫已經降到了五六度。

  馬車碾過紅土路,揚起的塵埃是血的顏色。

  距離他們從舊金山出發已經四個月多。

  一路上,卡西米爾越來越沉默,多數時候都在努力地學習英文。

  一路上的壞訊息實在太多了,即便是一路躲躲藏藏,也經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刁難和戰鬥,讓一行人滿身疲憊。

  塵埃落在格雷夫斯滿是褶皺的黑色外套上,他沒有拂去。

  他只是看著,任由這片土地的顏色侵染他。

  他灰色的眼睛,正看著路邊一排排枯萎的棉花杆。

  這裡是“救贖”鎮,是他們打聽到的為數不多的好訊息。

  像是宿命在指引他們該去的地方。

  卡西米爾坐在格雷夫斯對面,嘴裡低聲唸叨著什麼。

  他的皮膚在古巴的烈日下曬成了深邃的暗色,肌肉線條在粗布襯衫下緊繃,那是砍了兩年甘蔗、又在海上與風浪搏鬥後留下的印記。

  他身側,是姆巴和另外兩名黑人兄弟。

  姆巴那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半個車廂,他閉著眼,但呼吸平穩而有力,像一頭在林中假寐的野獸。

  馬車駛入鎮子,速度慢了下來。

  白人鎮民的目光像蒼蠅一樣黏上來,不帶任何情緒,只是純粹的審視,審視牲口、審視貨物、審視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黑人居民的眼神則像受驚的小動物,一觸即收,迅速低下頭,將自己縮回卑微的影子裡。

  “他們用眼神就能殺人。”

  格雷夫斯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卡西米爾睜開眼,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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