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5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不斷有人一頭栽倒,在地上翻滾哀嚎。

  隊伍前面陸陸續續冒出了十幾個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只是機械地簡單瞄準,然後拍打手裡短槍的尾巴。

  一下,一下。

  兩側木板房的高處還有陸陸續續的槍聲不斷響起。

  跟隨馬車奔跑的打仔們四處亂竄,還有人無意義地到處放槍,鮮血在土路上肆意橫流,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嗆得人作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恐懼,投向那輛翻倒的輕便馬車。

  兩匹拉車的栗色馬一匹已經斃命,另一匹拖著斷腿在地上痛苦地掙扎嘶鳴。車廂歪斜著,輪子還在空轉。

  就在翻倒的車廂旁邊,那個他仰望了多年、在唐人街呼風喚雨、跺跺腳整個卑詩省華人圈都要抖三抖的身軀,此刻正以一種極其扭曲怪異的姿勢癱在血泊裡!

  羅四海那身昂貴的寶藍色綢緞馬褂,至少被幾個猙獰的血洞染成了暗紫色,其中一個在心臟附近,還在不斷地向外冒著血沫子。

  他臉上只剩下驚愕、茫然和一種凝固的、難以置信的呆滯。

  嘴巴微微張著,似乎想喊什麼,卻只湧出大股帶著泡沫的鮮血。

  此刻瞳孔已經開始擴散,茫然地瞪著維多利亞港鉛灰色的、無情的天空。

  死了?那個不可一世的羅香主…就這麼…死了?

  李阿狗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牙齒深深陷進手背的皮肉裡,才勉強抑制住喉嚨裡那聲衝破而出的、不知是恐懼還是解脫的嗚咽。

  麻痺感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讓他動彈不得,只能像只陰溝裡的老鼠,蜷縮在巷子裡面,瞪大眼睛。

  死了,死了,都要死了.....

  ————————————————

  血。

  陳九的眼球上蒙著一層黏稠的紅翳。

  不是淚,是恨,是焚盡五臟六腑後淬鍊出的殺意,濃得化不開,黏得甩不掉。

  視野盡頭,那支像無頭蒼蠅般在街巷上亂竄的車隊,仍在槍聲和硝煙裡大喊大叫,亂成一團。

  他們這支剛剛趕來的隊伍,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腳底發軟。

  但終究是趕上了。

  可陳九這會兒看不見羅四海,他眼裡只剩下一個人。

  王崇和。

  他那鐵塔般的兄弟,不知道此刻怎麼樣,是否被押在閻王殿裡,回首看他。

  那斷臂的創口,像一張咧到耳根的、無聲嘲笑的嘴。

  陳九的胸膛猛地一脹,像被一隻燒紅的鐵鉗狠狠捅穿、攪動。

  趕上了,那就殺!

  一個字,從牙縫裡、從喉嚨深處、從沸騰的血髓裡迸出來,就是命令,就是號角,就是催命的符咒!

  這支隊伍動了。

  不是衝,是炸開。

  腳下再動,十幾個剛剛還在大口喘息的人已化作一道裹挾著腥風血雨的刀尖,直撲那朝著結尾逃竄的隊伍。

  隊伍的短槍開始點名,一聲聲暴戾的嘶吼。

  砰!

  衝在最前頭那個打仔,連哼都沒哼出一聲。

  頭顱像個被鐵錘砸爛的西瓜,紅的白的,混雜著碎骨,猛地炸開一團妖異的血霧。

  血霧未散,陳九的右手已到。

  那柄王崇和手裡的長刀不再是刀,是九天垂落的銀光,帶著斬斷一切的淒厲決絕,斜劈而下!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另一個亂喊亂叫的,連大半個膀子,被這記刀光毫無滯澀地一分為二。

  血如同失控的噴泉,沖天而起,又淋下。

  血雨腥風!

  真正的血雨腥風!

  短槍每一次轟鳴,都必然有一蓬血霧炸開,帶走一條性命。

  長刀每一次揮斬,都捲起一片殘肢。

  刀光槍火交織,這支隊伍竟是逆著人流直插了進去。

  擋我者死!

  這四個字已不需要喊出,化作了實質的恐懼,纏繞在每一個維港致公堂打仔的心頭。

  所過之處,道路被迅速染紅、匯成一條粘稠的血溪。

  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下,有的頭顱碎裂,有的胸膛洞開。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垂死的嗚咽聲、刀刃劈開骨肉的悶響、子彈鑽入軀體的噗嗤聲……無數絕望的音符在槍聲的伴奏下混鳴。

  殺!殺!殺!

  胸膛裡那隻名為理智的弦,在目睹王崇和斷臂的瞬間就已徹底崩斷。只剩下復仇的火焰在熊熊燃燒,燒乾了他的血,燒熔了他的骨,燒得他靈魂都在發出焦糊的尖叫。

  每一槍,每一刀,都帶著要將眼前這汙濁世界徹底撕碎的瘋狂!

  槍管滾燙,被插回了腰間。

  刀捲了刃,手臂機械地抬起、落下。

  血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就用袖子一抹,視野短暫地清晰,旋即又被新的鮮血覆蓋。

  刀是兇器!心是修羅場。

  殺念一起,便如狂龍噬心,無法約束!

  殺!

  再殺!

  就在這血腥的漩渦中心,就在陳九的刀鋒即將劈開又一個亡魂時。

  一隻枯瘦卻帶著千鈞之力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阿九!”

  老人不知何時已衝到了他身邊,身上也濺滿了斑駁的血點,

  “夠了!”

  “我說夠了!”

  “想想你是為何拔的刀!”

第115章 風暴眼

  維多利亞港巡警隊的約瑟夫隊長煩躁地扯了扯緊箍著脖子的硬領,嘴裡罵罵咧咧的。

  “艹他媽的黃皮猴子!”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地上,“說好了就他媽是個小場面!給老子塞錢的時候怎麼說的?一點點小摩擦,收拾幾個不開眼的愛爾蘭佬!聽聽!聽聽這動靜!”

  遠處倉庫方向,槍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中間還夾雜著尖銳的慘叫,隔著幾條街都能感到那股子殺氣。

  那絕不是羅四海手下混混們能鬧出的動靜,更像是軍隊在巷戰。

  一個新來的年輕巡警臉色發白,握著警棍的手都在抖:“隊…隊長,我們還…還過去嗎?”

  “過去?”約瑟夫猛地扭頭,眼珠子瞪得溜圓,唾沫幾乎噴到對方臉上,“過去給人當活靶子嗎?找死也沒這麼趕趟的!羅四海那王八蛋自己玩脫了!等著!都給老子等著!等他們自己殺光了再說!”

  他煩躁地原地轉圈,手指無意識地搓捻著口袋裡那幾枚沉甸甸的美國雙鷹金幣,在維多利亞港,沒有比金幣和銀幣更硬的貨幣。

  昨天羅四海的心腹親自送來的,沉甸甸的一小袋,足夠他逍遙好一陣子。

  條件是,今天下午七號貨倉附近無論鬧出多大動靜,他的人只需要在外圍“維持秩序”,最後出來收拾殘局,定性為“愛爾蘭黑幫火併”即可。

  可現在……約瑟夫的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

  這動靜,別說火併,說是一場小型叛亂都有人信!羅四海的錢,恐怕買不到他的服務了。

  真見鬼!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槍炮聲和警員們粗重的喘息中一點點熬過。

  終於,當最後幾聲零星的槍響徹底沉寂,死一般的寂靜徽窒聛恚葎偛诺男鷩谈屓诵念^髮毛。

  “走!”約瑟夫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他拔出腰間的轉輪手槍,咔噠一聲扳開擊錘,“都給老子打起精神!槍上膛!眼睛放亮點!”

  十幾名巡警,排成鬆散而戒備的隊形,端著長槍短銃,腳步遲疑地踏入了那片剛剛經歷風暴的街區。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自以為見過世面的警察瞬間僵在原地,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街道,成了修羅場。

  屍體。

  橫七豎八、層層疊疊的屍體。

  絕大多數是華人,穿著短打的幫派分子,也有穿著破舊勞工服的苦力模樣的人。

  他們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斃在泥濘的路面上、倚靠在染血的牆壁旁、甚至疊壓在被砸爛的板車殘骸下。

  粘稠、暗紅的血漿肆意流淌,在坑窪的地面匯聚成令人作嘔的小泊,

  “上帝啊……”一個年輕巡警腿一軟,扶著牆乾嘔起來。

  這絕不是“小摩擦”!

  這是赤裸裸的、針對性的屠殺!

  約瑟夫的心臟狂跳。

  羅四海的錢,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口袋。

  他強忍著嘔吐的慾望,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緊閉門窗的店鋪,那些屬於白人的店鋪。

  “去!看看裡面的人!”他嘶啞地命令,聲音都變了調。

  兩個巡警踹開一家雜貨鋪的門板。

  裡面一片狼藉,貨架翻倒,商品散落一地。

  店主人一家三口被結結實實地捆在角落的柱子上,嘴裡塞著破布,眼睛因為極度的恐懼瞪得幾乎裂開。

  看到警察進來,瘋狂扭動,發出嗚嗚的聲響。

  約瑟夫衝進去,粗暴地扯掉店主嘴裡的破布。

  “誰幹的?說!看到什麼了?!”他抓住對方汗溼的衣領,厲聲喝問。

  店主是個禿頂的胖子,渾身篩糠般抖著,眼神渙散失焦,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淌下。

  “魔鬼……開槍的魔鬼……”

  他嘴唇哆嗦著,反覆唸叨著這幾個破碎的詞,

  “不是人……不是人……好多血……好多死人……他們……他們衝進來……”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邏輯混亂,顯然精神已瀕臨崩潰,除了重複的恐懼,再也榨不出半點有用的資訊。

  又“解救”了幾個被綁起來的店主,要麼就是閉口不談,要麼就是一句話也不肯說,只有幾個情緒激動的破口大罵那些豬尾巴,說要去找總督投訴,甚至還有要舉家搬離維多利亞港的。

  約瑟夫的心沉到了底。

  要是這場面被更多人看到,這事情的性質徹底變了。

  從簡單的幫派摩擦,瞬間升級為對整個白人社羣安全的威脅,是對大英帝國殖民地秩序的公然挑釁!

  羅四海許諾的“愛爾蘭火併”謊言,在這滿街的屍體和被捆綁的白人平民面前,脆弱得像一張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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