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燒酒猛地澆在傷口上。
“唔——!!!”王崇和身體瞬間繃成一張拉滿的弓,脖頸青筋暴凸,眼珠幾乎瞪出眼眶,塞著木棍的嘴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悶嚎,全身劇烈地痙攣起來。豆大的汗珠瞬間佈滿額頭。
那劇痛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扎進骨髓,又像有人拿著鈍刀在骨頭上反覆刮磨。
阿仁和另一個漢子死死按住王崇和劇烈掙扎的身體,額上同樣佈滿汗水。
老郎中不為所動,眼神專注得可怕。他拿起一把狹長鋒利的小刀,刀尖在油燈火苗上快速燎過幾下。
然後,他屏住呼吸,手腕穩如磐石,開始清理傷口周圍被火藥灼燒、汙染嚴重的皮肉。
刀鋒割開皮肉的細微聲響令人牙酸,黑色的汙血和碎肉被一點點剔除。
王崇和每一次抽搐都讓操作更加艱難,老郎中的額頭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清創完畢,露出更清晰的骨創面。
老郎中放下小刀,拿起一把頭部尖銳、帶細密鋸齒的鑷子(類似取物鉗的變種),小心翼翼地探入血肉模糊的創口深處,在碎骨間撥弄,清理出碎骨片。
鑷子冰冷的金屬觸碰到暴露的神經和骨頭,帶來新一輪地獄般的折磨。王崇和的身體篩糠般抖動,喉嚨裡嗬嗬作響,塞著木棍的嘴角溢位帶血的白沫。
阿仁兩人大氣都不敢喘,眼睜睜看著這個殺神一樣的男人被折磨成如此情形,眼眶通紅。
時間彷彿凝固。油燈的光暈在老郎中專注的臉上跳動。
老郎中很快就滿臉是汗,手腕極其緩慢而穩定地轉動、回抽。沾滿血汙的鑷子尖端,不斷夾出碎骨和組織,裡面或還混雜著破碎的鉛彈碎屑。
早都被血染成一團,分不清彼此。
“盡人事,聽天命啊….”
老郎中終是累到手抖,仍不敢鬆懈,再次用燒酒沖洗傷口內部,然後從一個小瓷瓶裡倒出大量深褐色的粉末。
這是秘製的金創藥,主料是煅燒過的石膏、爐甘石,混入了冰片、血竭、兒茶等止血生肌的藥材,還摻了些許能抑制“鉛毒”感染的土黃連粉。
藥粉厚厚地覆蓋在恐怖的創面上,很快被湧出的鮮血浸透成暗紅的泥濘。
又是一番操作,郎中用乾淨的布條,一層又一層地將殘肢小心地包紮起來。布條纏繞得緊密,卻又留有餘地,既能保護傷口,又能吸收滲出的血水。
當最後處理完畢,王崇和已是氣若游絲,渾身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嘴裡咬著的布棍上滿是深深的牙印和血跡。
老郎中這才長舒一口氣。
“鉛毒兇險,傷口太大,能不能熬過去,看他造化了。”
老郎中疲憊地收拾著沾滿血汙的工具,對阿仁低聲囑咐,“按時換藥,這瓶七釐散內服,活血化瘀。若發起高熱…聽天由命吧。”
他指了指藥箱裡另一個小瓷瓶,又搖搖頭。
他看中秉公堂的義氣第一時間就跟著過來,卻也知道,眼前這人已然半截身子都踏到了閻王殿。
無藥可醫,九死一生。
這話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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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四海踱步的聲響在空曠的庫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他臉上那層慣常偽裝起來的笑意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陰沉和一種野獸般的警覺。
他猛地停住腳步,懷錶被他攥得死緊。
預想中亞瑟·金那招搖的馬車早該出現在通往工坊的土路上,可外面除了風聲,一片死寂。
已經等了挺久了。
他低聲咒罵,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越纏越緊,幾乎讓他窒息。唐人街那邊…梁儲失蹤的流言…那份該死的“阿牛家書”…還有那個神出鬼沒的陳九…種種碎片在他腦中飛速旋轉,卻拼湊不出清晰的圖景,只留下濃重的不祥陰影。
突然是隱隱約約的爆豆聲傳來,
“阿威!”羅四海猛地抬頭,聲音帶著刀鋒般的銳利。
一個精悍的短打漢子立刻從陰影裡閃出:“香主!”
“聽見了嗎?外面!帶兩個人,立刻!去那邊看一眼!有任何風吹草動,馬上回來報我!”
羅四海語速極快,
“是!”阿威一抱拳,轉身點了兩個心腹,三人立刻竄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外面。
羅四海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他焦躁地來回又踱了幾步,那串懷錶他拍得嘩嘩作響。漢森那鬼佬此刻縮在安全的小洋樓裡,芬尼根這條愛爾蘭老狗和那群黃皮猴子擠在隔壁工坊…都他媽靠不住!
這維多利亞港,說到底,只有致公堂,只有他羅四海親手打下的地盤,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唐人街若有失,他羅四海就成了無根的浮萍!
一股強烈的直覺,混合著梟雄的狠辣決斷,瞬間壓倒了等待獵物的耐心。
“不等了!”羅四海猛地頓住腳步,眼中兇光畢露,厲聲喝道:“去招呼人!外面的都喊出來!立刻回堂口!”
命令如同炸雷,在死寂的倉庫裡轟然響起。
那些原本如同雕像般潛伏在木料堆後、陰影裡的黑衣打仔們瞬間動了起來,動作迅捷無聲,斧頭、砍刀、長槍短銃紛紛亮出,匯成一股肅殺的暗流,快速向羅四海身邊集結。
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摩擦的輕響打破了倉庫的寂靜,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鐵鏽和汗味。
隔壁工坊的響動顯然驚動了芬尼根。他帶著兩個手下急匆匆推開門闖了進來,臉上混雜著錯愕和一絲被愚弄的惱怒:“羅!怎麼回事?金先生還沒到!你要去哪裡?我們不是說好…”
他試圖攔住羅四海的去路。
“滾開!”羅四海看都沒看他一眼,粗暴地一膀子將他撞開,力道之大讓芬尼根踉蹌幾步,差點摔倒。羅四海身邊的幾個貼身打仔立刻橫身過來,冰冷的眼神和微微前傾的身體形成了無形的屏障,將芬尼根和他的手下隔絕在外。
“羅!你他媽什麼意思?我們的交易呢?”
芬尼根捂著生疼的肩膀,氣得臉色發青,衝著羅四海的背影怒吼。
羅四海根本不屑回答,在一群打仔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向倉庫正門。
門被猛地拉開,
一輛由兩匹健壯栗色馬拉著的、敞開式的兩輪輕便馬車被快速拉扯到在門外。
羅四海利落地一步跨上車廂,沉聲下令:“走!最快速度!回堂口!”
車伕長鞭一甩,在空中炸開一聲脆響:“駕!”
兩匹健馬嘶鳴一聲,奮蹄拉動輕便的馬車,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打仔們還沒完全集合,一部分腿腳快的緊隨其後,一部分跑步跟隨。
另一部分則招呼著各處的人手匯合,爬上幾輛等候的貨唏R車,車輪隆隆,捲起一片塵土,殺氣騰騰地直奔唐人街方向。
芬尼根被晾在倉庫門口,看著那絕塵而去的隊伍,臉色鐵青,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該死的黃皮猴子!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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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便馬車在夯實的土路上疾馳,異常顛簸。
羅四海一手緊抓著車廂邊緣的皮質扶手以穩住身體,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按在腰間槍套上,冰涼的轉輪手槍槍柄給了他一絲虛假的掌控感。他陰沉的目光四處,掃視著道路兩旁。
不對勁!太安靜了!這條連線港口區和唐人街的偏街,平日裡雖不如主街繁華,但此刻怎會如此空寂?
路旁的鋪面大多門窗緊閉,偶爾有幾個白人也緊緊關著門,臉藏著玻璃後面,見他看過來趕緊又蹲下。
這裡連一點人聲都無,彷彿整條街被無形地控制了。
只有馬蹄聲、車輪聲和他們這隊人馬奔跑的腳步聲在死寂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和…孤立。
一股寒意順著羅四海的脊椎猛地竄上來,比海風更冷。
多年刀頭舔血養成的直覺瘋狂報警!陷阱!
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目標不是那個什麼亞瑟·金,而是他羅四海!目標就是他的命!
“停…”他猛地張嘴,想要嘶吼著下令停車轉向。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
街道前方遠處的拐角,三個跌跌撞撞、亡命狂奔的身影猛地衝了出來!正是他之前派去堂口打探的阿威三人!
他們臉上的表情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嘴巴大張著,似乎在拼命嘶喊,但因為距離和狂奔的喘息,聲音被風聲撕扯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們揮舞著手臂,指向身後的方向,眼神裡充滿了…絕望?!
羅四海的心臟驟然縮緊!
幾乎同時!
“砰!砰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猛烈槍聲毫無徵兆地從街道兩側的二層、三層木板樓裡驟然爆響!
那不是零星的射擊,而是有組織、有預值幕鹆Γ�
熾熱的子彈如同狂風暴雨般從高處傾瀉而下,瞬間撕裂了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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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槍聲炸響前的一刻,距離伏擊點幾十步外,一棟不起眼的洋人鋪面三樓。
緊閉的窗戶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
梁伯那張佈滿風霜溝壑的臉出現在縫隙後,他手中舉著一個黃銅單筒望遠鏡,鏡筒穩穩地對準了街道拐角的方向。
直到看見羅四海的輕便馬車和緊隨其後、亂哄哄奔跑打仔的隊伍,一頭撞入望遠鏡狹長的視野。
他沒有絲毫猶豫,乾癟的嘴唇撮起,喉嚨裡發出幾聲惟妙惟肖的急促鳥鳴:“唧唧——唧唧唧!啾啾——!”
訊號發出!
梁伯立刻放下望遠鏡,動作快得不像個老人。
他迅速俯身,抄起早已架在窗沿上的一隻長槍。
那裡面早被他填裝完畢,檢查了十數遍。
為了精準,他挑了這把自己打得最準最遠的前膛槍。
來自古巴。
槍身帶來一種殘酷的踏實感。
他沒有立刻射擊,而是將已經浮現老人斑的臉頰緩緩貼上光滑的槍托,右眼透過簡陋的機械缺口,牢牢套住了下方街道上那個最顯眼的目標。
敞篷馬車裡,那個穿著綢緞長袍馬褂、正試圖拔槍的身影。
槍口穩穩地壓在羅四海那因驚駭而微微後仰的胸膛中央。
梁伯佈滿血絲的老眼眯成一條細縫,屏住了呼吸,心跳平穩。
等待。
等待著最佳的、一擊必殺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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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狗是羅四海身邊一個不起眼的打仔,此刻正跟著馬車狂奔,肺裡像拉風箱一樣呼呼作響。
突如其來的猛烈槍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噗嗤!”
“呃啊!”
身邊傳來令人牙酸的子彈入肉聲和同伴的慘嚎。
他身前一個兄弟直接栽倒在了他懷裡,下意識扶過去的手都是血水。
什麼?!這是什麼?!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什麼堂口威風,什麼香主恩情,在死亡面前屁都不是!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抱頭,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向旁邊一條堆滿破木箱和垃圾的狹窄小巷撲去!
身體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沾了一身汙穢也顧不得了。他手腳並用地向巷子深處連滾帶爬,只想離那恐怖的死亡街道遠一點,再遠一點!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縮在一個散發著惡臭的破木箱後面,李阿狗才敢哆哆嗦嗦地探出半隻眼睛,驚恐地望向街道。
地獄!眼前就是活生生的地獄!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隊伍,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屠宰場!
衝在最前面的馬車成了活靶子,拉車的馬匹嘶鳴著倒在血泊中抽搐,後面貨唏R車上的人僅僅是晚了幾十息,甚至還有人沒跑出去幾步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