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黎伯一行,並未隱匿行藏。
他穿著一身藏青長衫,外罩玄色馬褂,頭戴瓜皮小帽,手持龍頭棍,一馬當先。
三十名兄弟分作兩列,沉默地大步跟隨。
雖皆作苦力裝扮,然那股歷經血火淬鍊的剽悍之氣,卻如出鞘利刃。
行人紛紛側目避讓,
行至堂口石階之下,門口那幾名從街尾巡視來的親信打仔早已察覺不對,一個剛剛被委派了找人任務的打仔剛竄出門口,迎上前想解釋幾聲,被為首的人一把拉開,徑直走到黎伯身前的方向,拔出了短槍。
為首漢子橫身攔住,厲聲喝道:“站住!那條道上的?!致公堂門前重地,不得擅闖,有沒有規矩?!”
此人名喚“鄧興”,是羅四海從礦上帶出的心腹死黨之一,手上人命不少。
他槍口直接對準了黎伯的腦袋。
黎伯停步,眼皮微抬,手比到身後動了一下,稍喘了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入門裡門外:“洪門過海,拜山訪友。煩請通傳羅香主,就說金山故人,黎耀祖到訪。”
“黎耀祖?”
鄧興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不屑的嗤笑,“洪門過海?又是個打秋風的,沒聽說過……”
他拖長了調子,斜睨著黎伯身後肅殺的人馬,“香主今日事忙,不見外客。你若有要事,留下名帖,改日再來吧!”
說罷,槍口微微向下放低,只要不是來找事的就行。
他身後幾人面露兇光,隱隱成合圍之勢,竟是絲毫不把這一隊苦力打扮的人放在眼裡。
氣氛瞬間繃緊,劍拔弩張。
黎伯臉上不見喜怒,只將龍頭棍往地上一杵。
“龍頭棍在此!”黎伯聲調陡然拔高,提起多年前的餘威,“見此棍如見總堂龍頭!洪門海底,鐵律如山:阻持棍使者,視為叛門!爾等小輩,安敢攔我山門?!”
“龍頭棍?!”
鄧興及手下臉色劇變,目光死死盯住那根傳說中的龍頭信物,驚疑不定。
洪門百年傳承,規矩深入骨髓,龍頭棍的威壓對於底層會眾而言,依舊具有強大的震懾力。
鄧興雖然是個礦工出身,半路加入洪門,羅四海自己也是個不看重這些狗屁洪門規矩的,但是畢竟名聲在外,此刻面對這代表洪門最高權柄的信物,氣勢也不由得一窒,按槍的手微微發顫。
“哼!誰知是真是假!”鄧興強自鎮定,色厲內荏地喝道,“如今維港堂口,只聽羅香主號令!管你什麼棍,沒有香主吩咐,誰也別想進去!”
他這是鐵了心要當羅四海的看門惡犬。
黎伯眼中寒光一閃,看他沒有剛才那麼注意力集中,擠出一絲笑容,掏出幾枚鷹洋來走近了兩步。
鄧興皺起眉頭,剛要推開他,眼前這個老人沉聲喝道:“執家法!”
身後一個從薩克拉門託來的太平軍老兄弟身形如鬼魅般已從黎伯身後閃出!
鄧興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刺骨寒意已迫近!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見一道匹練似的刀光,帶著淒厲的破空之聲,自下而上直插而來!
“噗——!”
刀刃直插入腹,黎伯半身染血,讓開一步,那老卒毫不停留,大喝一聲,
“領法旨!”
竟是雙手持刀,大力揮砍,直接把頭剁了下來!
血光迸現!
一顆碩大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表情骨碌碌滾到地上,無頭屍身兀自挺立片刻,才轟然倒地,鮮血噴濺在朱漆大門和石獅子上,觸目驚心!
此人原就有幾分把式在身,行伍多年,出刀直取人要害。
快!狠!絕!
這一刀,不僅斬了鄧興,更斬碎了門口剩餘幾名打仔的膽氣!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乾脆利落、視人命如草芥的殺伐?頓時魂飛魄散,有的腿軟癱倒,有的拔腿欲逃。
“跪地者生,持械者死!”那個老太平軍吳安持刀而立,半身浴血目光掃過,那幾個打仔如墜冰窟,再瞅著那隊伍中已經亮出來的密密麻麻的槍口,手中短槍竟不知道該不該抬起來。
黎伯看也不看地上屍首,龍頭棍向前一揮:“清道,開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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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此時,裡面一個年紀稍大的人聲音傳來出來。
一聲清晰而沉重的嘆息。
“唉……”
這嘆息聲不高,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穿透了門外劍拔弩張的殺氣和門內慌亂的騷動。
緊接著,一個身著黑色長衫、頭髮花白、身形略顯佝僂的老者,緩步從門內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面容清癯,眼神渾濁卻帶著冷靜,正是致公堂裡少數幾個還識得洪門古禮、洪順堂早先有些輩分的老人之一,人稱“福伯”的劉全福。
此人在巴克維爾淘金時加入的洪順堂,但早在國內時就是洪門舊人。
劉全福的目光先是掃過地上鄧興那猙獰的頭顱和兀自抽搐的屍體,又掠過門口那幾個面無人色的打仔,最後落在黎伯和他手中那根象徵著洪門無上權柄的龍頭棍上。
他沒有看那些亮出武器的雙方人馬,彷彿眼前只有那根龍頭棍和手持它的黎耀祖。
劉全福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自己那件長衫,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種極其莊重、近乎刻板的姿態,對著黎伯和他手中的龍頭棍,深深地躬下身去,行了一個標準的洪門拜見禮。
“維港香堂,司禮劉全福,”
“恭迎金山總堂特使,持龍頭信物駕臨。龍頭棍威儀,萬姓歸心!弟子劉全福,拜見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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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全福這莊重一拜,帶著舊日江湖的沉甸甸分量,讓門外瀰漫的血腥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然而,這肅穆的氣氛立刻被門內衝出的一個粗壯身影打破。
此人身形壯碩,穿著一件緊繃的綢褂,正是羅四海手下另一個得力打仔頭目,陳瓊。他顯然沒料到劉全福會如此低姿態,更被門外鄧興的死狀刺激得兇性大發。
“老福!你老糊塗了不成!”
陳瓊衝出來,指著黎伯一行,對著門內門外驚疑不定的羅四海手下厲聲咆哮,“跟這些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老棺材瓤子講什麼狗屁禮數?!鄧兄弟的血還沒涼透!眾兄弟聽著,跟我抄傢伙……”
他話音未落,一個枯瘦的手掌狠狠地摑在了他滿是橫肉的臉上!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門口響起!陳瓊自己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這個平時沉默寡言、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老頭。
劉全福佝僂的身體此刻卻挺得筆直,他枯瘦的手掌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一種近乎悲涼的失望。
他死死盯著被打懵了的陳瓊,
“禮數?沒了這洪門大義和禮數,你陳瓊,還有你們這些人….”
劉全福的指向他,又掃過門口那些或驚惶或兇狠的臉,“骨頭早他媽爛在巴克維爾礦坑裡了!哪還有命在這裡耀武揚威?!洪門的規矩,就是你們的護身符!忘了本,就是自尋死路!”
陳瓊捂著臉,驚辱之餘,多了一絲莫名的恐慌,他張了張嘴,卻再也喊不出一個字,眼神複雜地看著劉全福,又看了一眼已經指向他的槍口。
人太多,剛才竟是沒看全....
今天羅四海把大批人馬都帶了出去,堂裡一時半會還亂糟糟的,這真要是在門口慌里慌張動了手,豈不送死?
終是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
他身後那幾個原本蠢蠢欲動的打仔,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氣勢頓時萎靡下去。
劉全福不再看他,彷彿剛才那雷霆一怒從未發生。
他轉向黎伯時,腰桿重新微微佝僂下去,再行了一禮。
臉上恢復了肅穆,聲音也平穩下來,重複道:“叔父請隨弟子來。”
這一拜,這一聲宣告,讓門內原本嘈雜混亂的聲響漸漸消失。
裡面那些原本還在吆喝著搬救兵、抄傢伙的打手嘍囉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動作僵在原地,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門口。
黎伯看著劉全福,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
他認得此人,在巴克維爾開洪順堂的時候主動拜入門中,在國內時也是洪門中人,算是知禮的。雖然未必是羅四海的死忠,但此刻站出來依禮相迎,其意不言自明。
這是在用洪門古老、不容褻瀆的禮數規矩,為這場血腥衝突暫時劃下一條緩衝線,也是給他黎耀祖一個不得不“體面”進入的理由。
“免禮。”
黎伯忍耐再三,終是吐出這一句。說完,不再多言,手持龍頭棍,邁步踏上那沾染了鄧興鮮血的石階。
他身後的三十名兄弟,如同沉默的礁石,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吳安收刀入鞘,但那身未乾的血跡和凌厲的眼神,依舊讓門口那幾個倖存打仔大氣不敢出,只能眼睜睜看著這隊煞神踏入堂口。
踏入大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也更加壓抑。
致公堂維港總舵的正廳極為寬敞,青磚鋪地,粗大的樑柱支撐著高闊的屋頂,正北面供奉著關聖帝君的神龕,香火繚繞。
竟比金門總堂都氣派許多倍。
然而此刻,這原本肅穆的廳堂卻擠滿了人。
廳內早已聚集了二三十號人,顯然是羅四海留在堂口的骨幹和心腹打手。
他們有的手持長短槍,有的攥著斧頭、砍刀,神色驚惶又兇狠,在黎伯一行踏入的瞬間,便如臨大敵般紛紛圍攏過來,眼神不善地盯住這群不速之客。
黎伯帶來的三十人,則迅速在廳堂中央列開陣勢。
兩撥人馬涇渭分明,將偌大的正廳擠得滿滿當當,空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無形的殺氣與敵意在關帝爺的神像下激烈碰撞,只需一點火星,便能將這廳堂化作修羅場。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當口,劉全福卻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他讓周圍的人讓開,留出一塊空地,深吸一口氣,比了個手勢,問向黎耀祖。
“三山四海浪千重,何處雲開見真龍?洪順堂前炭火紅,誰添新柴暖寒冬?”
黎耀祖上前一步,也比了手勢回應。
“五湖煙波鑄鐵舟,分香北地鎮鬼頭!若道金山舊情義,幾道樑上刻忠流!”
前半句還是“盤海底”的切口詩,對應當時在巴克維爾開堂時的風光,後半句卻改了,直接質問劉全福的初心。
劉全福慘然一笑,回應道,
“踏破異國第一春,雙肩猶負故土雲!樑上無須留名姓,自有天雷掃奸塵!”
他不再等黎耀祖回應。
走到廳堂中央,對著關帝神龕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關聖帝君鑑臨!”
劉全福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中迴盪,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莊嚴,“今有金山總堂特使,持‘海底’龍頭棍,代行龍頭之權,駕臨維港香堂。弟子劉全福,忝為司禮,依洪門海底鐵律,當行拜山之禮!”
他轉向黎伯,肅容道:“請叔父,升座受禮!”
黎伯微微頷首。
“拜山”儀式,是舊日江湖確認身份、表達敬意的禮節。
無論內心如何殺機沸騰,面對這祖宗傳下的規矩,面對關帝爺的神像,該走的流程,一步也不能少。
這不僅是對逝去傳統的尊重,更是對在場所有洪門子弟的一種無聲宣告:他黎耀祖此行,名正言順,依的是洪門鐵律!
劉全福隨即高聲唱喏,引導著黎伯一步步完成。
拜完天地,拜洪門祖師,最後把龍頭棍置於祖師畫像下面的香案上。
黎伯一絲不苟地執行著。每一個動作都沉穩如山。
儀式本身散發著無形的威壓,讓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羅四海手下,也不得不暫時按捺住衝動,眼神驚疑不定地看著這莊嚴的一幕。
洪門規矩的烙印,在舊江湖的威儀下,依舊有著強大的震懾力。
禮畢,劉全福親自端來一碗早已備好的清茶,雙手奉到黎伯面前,聲音帶著乾澀:“請…用茶。”
接過這碗茶,便意味著維港堂口在形式上承認了黎伯這位“持棍使者”的地位和權威。
黎伯目光如電,掃過廳內每一個羅四海手下的臉,將他們或驚懼、或憤恨、或茫然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緩緩伸出左手,穩穩地接過了那碗茶。
碗沒什麼溫度,茶水也微微晃動。
就在他接過茶碗的瞬間,劉全福身體晃了一下,他垂著眼,用只有近在咫尺的黎伯才能勉強聽到的聲音,極快地說道:“…羅四……不在堂中…即刻就會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