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咔噠”幾聲,給轉輪手槍壓滿了子彈。他看也沒看癱軟在地的陳永福,只對著他的方向冷冷地說了一句。
“勞煩陳兄去問個話——”
說完他轉身就走,不管還癱軟在地上的陳永福,提高音量開始分配任務。
“所有人抓緊收拾東西!”
卡西米爾默默地把鐵釺從地上一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心窩裡拔出來,抬頭看了一眼擋住他路的斧頭仔。
這個短打漢子如夢初醒,手裡的鐵器噹啷墜地,趕忙讓開了路。
他拉起把地上的陳永福,小聲提醒
“阿叔,快啲問啦,大家等緊你?。”
“造孽啊…..造孽啊,會館都七年冇見過血喇!”
陳永福癱坐在血泊浸透的路面上,如夢初醒。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卡西米爾手上那半截血淋淋的耳朵,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彎腰狂嘔。酸水混著未消化的食物濺在一個白鬼扭曲的臉上,那鬼佬尚有氣息,竟被驚得抽搐了一下。陳永福下意識想去擦,手伸到一半又觸電般縮回,狼狽地躲開。
六大公司這些年處處忍讓,忍辱求全,為的就是能減少衝突。
這旦夕之間全毀了!全毀了!
他驚懼於陳九等人敢於當街搏殺鬼佬的武力,後悔得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殺神上門,他還自以為能拿捏這幫苦力。
“審。”梁伯把刀尖塞進幸存者嘴裡,言語裡充滿了不容置疑,“快點!”
陳永福拖著失神的身子走到兩個俘虜跟前,還沒等他開口,兩個嚇破膽的鬼佬就已經爭前恐後的開口。
“是勞工團...麥克·奧謝指使的!”腳掌被釘穿的胖子哭嚎著,“他說今天殺一個黃皮豬,酒館免一個月賬!”另一個被梁伯挑斷腳筋的瘦子補充:“巡警收了我們二十塊...說今晚不會巡防這邊...”
“前幾天失蹤的人是我們帶頭的弟弟!”
“饒了我吧,我什麼都說。”
“麥克說你們搶走了工作,讓很多人沒飯吃,只有把你們趕出去才行!多殺掉幾個,就能讓你們夾著尾巴逃跑!”
陳永福呆愣在原地,被眼前的兩個鬼佬嘴裡的話瘮得渾身戰慄,直到陳九讓他重複一遍鬼佬的英文,才回過神來。
他突然尖叫著撲向巷子外面:“死梗喇!搞出人命乜都冇得傾喇…我要即刻話俾會長知!(完了!沾了人命全完了...我要抓緊告訴會長!)”
陳九揪住他辮子拽回,一巴掌拍在他慘白的臉上,“醒定啲(清醒點!)”
陳永福低垂著腦袋,踉蹌著扶住染血的門。“造孽啊...”
他盯著梁伯朴刀上掛著的腸子,話裡帶著哭腔,“會館忍氣吞聲咁多年,先換來唐人街的安寧,先換來……...”
“忍?”陳九揪起癱軟的同鄉,“幾日前白鬼趁黑摸入這裡嗰陣,你們還在會館飲功夫茶!!”
“我們剛到這!就不明不白的死了一個人!”
“這是忍能解決的嗎?”
陳永福突然掙開,扯開地上一具屍體的襯衣,露出鎖骨和脖頸交界處的十字架紋身:“睇(看)下呢個標誌!去年他們燒了兩家店,死了六七條命!”他把唾沫甩在陳九臉上,“這是愛爾蘭人的勞工團!你知道金山這裡愛爾蘭人有多少?將近五萬!”
“他們有警察有律師!”
“南部警察局的警長,就是愛爾蘭人!”
陳九不懂律師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些一身制服的警察,他想象不來整個大區的警長是多大的官,但他沉默了。
在場眾人也沉默了,任由海風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吹的到處都是。
梁伯突然笑了。
阿昌也笑了。
“後生仔,我當兵的時候晚上做夢你知道夢什麼嗎?”
阿昌在一邊附和,”當然是砍皇帝老兒的頭了!哈哈哈哈哈。”
陳永福理解不了他們的笑意,只覺得渾身冰涼。
梁伯用刀尖點了點地,說道:“後生仔,帶路啦。”老卒渾濁的眼裡閃過精光,“我們要抓緊收拾東西走了。”
陳永福愈發憤怒,暴起揪住陳九的衣領:“你以為逞兇鬥狠就能活?要是被巡警抓到,成個唐人街都會被那些白鬼警察抄家?!”
“帶路,或者陪這些白鬼喂鯊魚。”陳九替他整理下領口,“你們館長說過,新會人要互幫互助。”
誰也不知道後續會不會有人來望風,也不知道巡警是否真的收了錢不來巡視,不如趁早轉移。
夜深人靜,槍聲最少傳出二里地。
一刻鐘後,眾人收拾好了東西,阿昌將最後兩箱火藥抬上竹竿做的扁擔,帆布下壓著染血的砍刀和長槍。小啞巴點亮油燈照著路。
黃阿貴整晚都蜷縮在窩棚裡,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悄悄跟著隊伍,整個人都在發抖。
過了今夜,他再也回不去家了,他不敢。
陳永福走在最前,哆嗦著帶路。卡西米爾扛著草蓆斷後。
整條巷子徽衷跍崂涞撵F氣中,並排連在一起的窩棚木門緊閉。整條街上都遍佈著白鬼的屍體,密密麻麻,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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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唐人街尾,小啞巴的燈徽粘鲇行┢茢〉脑洪T。裂開的門柱上還粘著半幅年畫。
七十多號人揹著家當魚貫而入,陳永福沒說謊,這裡雖然有點破敗,但確實很大。
陳永福送完他們,匆匆就走了,連錢都沒要,看來是趕去通風報信。
這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後面還有很大的一塊院子,院子裡還有一口井。
梁伯掀開後院井蓋時咧嘴笑了,井壁雖然有點青苔,但是有水。
這就不用費勁出去打水。
主樓很大,一層是個大廳,兩邊有幾間空房間。
陳九走上二樓,一條挺長的走廊映入眼簾,至少七八間房。
“二樓欄柱有些蛀空了,拿竹竿支著。”
陳九的刀點了點欄杆,說完挑開蛛網,露出一間房的內部,這裡面是幾張硬板床,落滿了灰,但沒有雜物。
眾人把東西在一間間房放好,開始簡單清掃灰塵,把草蓆和布堵窗洞。
後巷傳來野狗爭食的廝打聲時,梁伯已經安排好人守夜。
“過兩個時辰來換我。”梁伯把槍橫在樓梯口,自顧自地合上眼休息。
陳九嘆了口氣,上樓歇著了。
一夜無眠。
第12章 國之疲弱,為之奈何
次日早晨。
陳秉章踏入門時,身後跟著兩名會館雜役。他身著靛青綢緞長衫,步履沉緩卻帶威壓。
陳永福諾諾地跟在最後,左臉還有明顯的巴掌印。
一進門的大廳還擺放了些雜物,三個人高高階著手裡的長槍,氣氛肅殺。
陳秉章目不斜視,彷彿眼前這些帶刀帶槍的人不過是些木頭。
“唔使(不用)緊張,叫陳兄弟過來見我。。”
說完便自顧自地開啟後門,往院子裡去了。
雜役找來一張凳子,用自己的袖子仔仔細細擦了三遍。陳秉章拂袖坐下,目光掃過守夜人腰間的刀,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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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深秋,院子裡零星的雜草已經乾枯,顯得有些荒涼。
陳九走了進來,眼睛有些發烏,昨夜轉輾反側,又加上換崗,此時剛剛睡下。
陳秉章的緞面瓜皮帽簷壓得很低,鞋跟碾著後院的雜草。他故意背對匆匆趕來的陳九,手中捏著一份《聖佛朗西斯科紀事報》,頭版的字很顯眼,只是鉛字有些模糊,還有水漬未乾。
不知道是是否被茶水打溼。
“陳會長早茶飲未?”
“你看看今晨的報紙吧。”
雜役遞過報紙,陳秉章的聲音已經響起。
“屠夫夜戮十九白裔!”
“這院子是給本分商人囤貨的,是給華人兄弟用來住的!不是藏屠夫的窩。”陳秉章的話字字帶刺,“十九具白人屍體驚動了市議會,今早六大公司聯名要我交人——你們自己看看!”
雜役遞來的英文報紙下面,英文報紙下,是硃紅筆跡,六大公司的聯合通告:
凡引外患、害同胞者,逐出唐人街,永絕庇護。
昨夜陳秉章睡在自己宅子裡,沒在會館。陳永福整整等了他一夜,話還沒說完,中華總會的人就已經把報紙拍在他的案前。
陳九攥緊報紙,指節發白:“我們殺的是暴徒,不是無辜。”
“暴徒?”陳秉章猛地起身,“工人黨今早為了報復,吊死了一個華工!就在碼頭,耳朵割下來當街叫賣!因為他們認準了是華人動的手!”
“會館二十年根基!!”陳秉章眼睛裡是藏不住的憤怒,“道光二十九年,會館成立,為的就係團結互助,從白鬼手底下爭啖氣。咁(這麼)多年,受咗(了)幾多屈辱,先換來今日都板街太平!!”
他逼近陳九,手指幾乎戳到對方鼻尖,“你以為自己系咩英雄?一條搞完事就搖尾的野狗咋!”
一道寒光閃過。
阿昌不知何時已到了院中,手裡的刀,驟然架上了陳秉章的脖頸。
“再吠多句,老子連你一齊劏(宰)!”
雜役大驚失色,想上前,卻被陳秉章抬手製止。他斜睨著冰冷的刀鋒,嘴角扯出一絲譏諷:“殺我?而家夠膽對同鄉鬱手喇!”(如今都夠膽子對同鄉動手了!)
“阿昌!”
梁伯掀簾從一樓走出,將一袋鷹洋擱遞給陳秉章:“碼頭上的兄弟對不住,我們會幫兄弟報仇。這是賠給會館的損失。”
陳秉章掂了掂錢袋,突然笑了。
他揚手將錢袋砸向牆壁,銀幣迸濺四散,一枚叮叮噹噹地滾到梁伯腳邊。
“錢?唐人街的命,唔系錢可以買得返的!”
“金山的洗衣行、雜貨鋪、餐館、藥鋪……呢幾年被白鬼砸咗幾多間?死的人比你們殺的仲(都)多!”
院外,銅鑼聲大作,是六大公司的巡邏隊。
“肅清害群之馬!”喊聲越來越近。
陳秉章往前逼近兩步,最後瞥一眼陳九。
“午時前搬走。”
他抓起地上的報紙,撕成雪片。 “碼頭工會已經懸賞五百銀要你們人頭,差館……”
“他們根本唔知系邊個殺的,”陳九打斷他,盯著他的眼睛,“唔該會長傳句話,我們在這裡暫避一陣,等呢陣風過咗,我們自己會走。”
面前的老人突然嘆了一口氣,說道:“咱們都是同鄉,我也知你們是為了自保,可行事手段不能如此,要學會妥協求存。”
“金山如今幾千你我同胞,大局為重啊。”
“國之疲弱,人視卑賤,今時今日之忍耐,才換我等苟活啊。”
“言盡於此,陳兄弟早做打算吧。”
木門轟然閉合,老人意興闌珊地離開。
阿昌一刀劈裂凳子。陳九抓起幾張報紙碎屑,一時沉重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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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門縫滲進來,在陳九手邊灑下一片光暈。他盯著桌上那把轉輪手槍,怔怔出神。
他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梁伯開門掀簾時,正看見陳九撫摸槍膛。“從前在陳家祠堂,”陳九突然開口,手指開啟轉輪軸,露出裡面黃澄澄的子彈,“先生教《論語》,說’以直報怨’……現在想來,直也許就是子彈。”
梁伯沒接話,關上門在木板床上坐下。老人從懷裡摸出菸袋鍋子,咂巴了起來,飄出的劣質菸草味沖淡了屋內的沉鬱。
“你啊......天京城破時,我帶著家鄉跟我一起出來當兵的弟兄,還揹著阿昌,逃命啊。”他抽了口煙,喉結滾動,“清妖的騎兵追了三十里,最後只剩我和阿昌,還有老四。你猜我們怎麼活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