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等今日的訊息歸攏完,幾個在外帶隊的坐在一起商議。
梁伯有些倦怠,似乎找不到“天地會”的老夥計讓他有些心灰意冷,心裡猜測著人是不是已經沒了。等緩了一會邊抽菸邊說道:“咱們還有兩千三百塊鷹洋,七十五張嘴,這錢聽著多,掰開來算——做個生意不少花費,咱們還要租地方住,每天吃喝,阿九還想請先生教大家英文……”。
阿萍姐在一旁說道:“在甘蔗園的時候,我們用甘蔗渣燒的灰熬鹼水洗衣服,洗的乾淨呢。三藩市缺淡水,洗衣行當正能用得上這手藝。”
她湊近了對陳九說:“九哥,我還打聽了,碼頭上每個月都會到苦力船,一月三百多新客呢。白人水手一件襯衫洗熨收一角,咱們可以給華人再便宜些,要是壓到一半……”她忽然從褲管抽出自己記的紙,“咱們第一天去的那個譚師傅的蒸汽鍋爐,改造成熨燙機,十個婦人一天能洗熨一百件!”
阿萍姐看來仔細算過賬,對於開洗衣店很積極。
眾人聽了她的分析紛紛點頭,
梁伯猛嘬了一口,卻連連咳嗽:“洗衣店是個好生意,咳咳……洗衣還是要做好賬目。會館要是抽水咱認,但賬目清白才扛得住查,省得將來起了嫌隙。”他索性也不抽了,摸出半塊古巴蔗糖,扔進茶碗攪動,“要是真的安頓好,掙了錢,甜頭不能獨吞,每月多撥幾美元孝敬一下,咱們人多,避免再出現前幾晚那個情況,有人看顧報信也安全些。”
陳九點了點頭,心裡還是有些為前幾天的事發悶,他推開窗,想了想說道:“七十五人分三撥。婦人管洗衣燙熨,老弱後生曬布送貨,青壯輪班看守。每天閒著的人咱們多操練操練,也學習一下鬼佬的英文。咱們槍桿子雖然不碰偏門,但得防著白鬼鬧事縱火。”
他說完停了一會,忽然指向海面上慢慢出海的漁船身影,“瞧見那幾條小漁船沒有?他們趁晚上出海打漁呢,咱們站穩了腳跟之後,倒也可以重操舊業。”
屋子裡以前幹過漁民的頓時發出歡快的笑聲。
“把鬼佬的魚全部捕光才好嘞,再賣給鬼佬!”
“傻仔,這麼大的海你能抓淨?”
“俺抓魚老家一絕,怎地不行?”
昌叔在一邊看著幾個後生打鬧,笑了笑補充道:“咱們這裡有造船的大匠,唐人街的有個雜貨老闆說有時港口會有木材到港,咱們以後,接下木料還能接會館的房屋修繕、小屋子搭建什麼的。”
“這年月,湧向金山的人越來越多,蓋房子也是個長久生意呢。我看鬼佬好多都是木頭房子,蓋房慢如龜爬,咱們招些木工,學一下鬼佬的房子樣式,掙這份錢不難。”
陳九點了點頭,看著眾人描繪著未來的藍圖,心裡的鬱結之氣消散不少。
金山還在火熱建設,手裡有點本錢,有人肯幹,掙錢的路子不少,就是得提防白鬼。
陳九最終拍板:“開洗衣店吧,咱們先開起來,熟悉熟悉路子。”
阿萍身後的一眾女工頓時喜笑顏開,洗衣店這個提議她們最熱心,阿萍說道:“明早我去中藥鋪買點艾草硫磺,洗衣水裡摻這些,既能去血漬又祛病。我們先給大家洗洗舊衣服。白鬼嫌唐人街髒,咱們就把鋪面刷成雪白,招牌用中英文對照。洋人圖新鮮,華工念鄉情,兩頭錢都賺!”
她言語間充滿自信,頗有些意氣風發。
幾人聊著細節,沒多時,馮老闆送飯過來,幾人邊聊邊吃,卻看見客家仔正領著人進來了,那是岡州會館的同鄉陳永福。旁邊還站了一個精幹的短打漢子,跟那日在會館側廳裡見到的一樣。
黃阿貴訕訕地看了陳九一眼,沒有作聲,躲到後面去了。
“兆榮兄弟,你要租的院子有信兒了,我問了阿貴兄弟你們住的地方,特來此處尋你。”
陳九深深地看了一眼黃阿貴,說道:“請進吧。”
阿福給客人倒了熱水,又悄悄退出去了。
陳永福又寒暄兩句坐下,手裡的本子翻到折角處:“唐人街末尾,卡尼街有間磚木院子,三層二十四間房,擠一擠能住百人,還有後院,院子很大。”他蘸唾沫捻開一頁,“房東是混血葡人,月租三十美元,比都板街便宜五成。”
陳九坐在另一邊的下鋪,沒抬頭看他,只是用鞋尖碾著泥地上的蟲子屍體,聞言發問:“是有什麼問題?”
“在唐人街末尾,靠近愛爾蘭人的地盤,所以便宜。”陳永福壓低聲音,“上批住客是福建來的契約工,工頭帶人集資租的,上月被巡警抓走七個,據說是當街殺了個碼頭上的紅毛苦力,就一舳⒘恕D堑胤讲诲e,後牆搭個竹梯就能上屋頂。”他看了一圈正蹲在地上,或者坐在床沿吃飯的眾人,說道
“你要聚你這些人,還是要自己的地方搭灶臺開火,當心包飯的廚頭抽成。”
不聲不響就給黃阿貴和送飯的馮老闆埋了個釘子。
陳九眉頭一皺,沒有作聲。
會館挑得這處房子擺明就是拿他們當槍使,擋在白鬼和唐人街之間。
陳永福看著他,把記了資訊的紙塞進陳九手裡:“租的時候要以新會善堂的名義,巡警查夜時記得塞點茶水錢。只是…”他頓了頓,“房東的表兄在移民局當通譯,每月得多塞兩塊鷹洋。”
這兩塊錢是他準備自己昧下的。
嘴上說著同鄉互幫互助,沒有好處誰給你白跑腿?
陳永福自覺得理所應當,瞧瞧這一屋子的人:十幾個女人,五六個老頭,還有六七個十四五歲臉嫩的後生,角落裡還蹲著幾個病怏怏的。
旁人看了,還以為是什麼難民營。
也不知道館主熱心什麼,會館花高價養的打仔不夠用嗎?斧頭焉能不利也?
第10章 開槍啊
海風裹著爛魚內臟味衝進窩棚,陳永福強忍著臭味在一邊喝著粗茶,陳九正蹲在油燈旁邊仔細看契紙。
“九哥!”
“九哥!”
客家仔阿福衝了進來,手上還端著飯,”那邊來了好多白鬼!”
陳九立刻起身,跟阿福交代:“去通知卡西米爾”。
他們這處竹棚,在巷子中間偏前的位置,阿福他們幾個半大細佬(半大孩子)平日裡便被安排在棚子前面玩耍,一來可以放風,二來也能降低外人的戒心。卡西米爾那夥黑人兄弟,則多半蹲在棚子後面沒人注意的暗角里放哨。
掃過屋子裡的人,給了個眼神,陳九推開門出去,白鬼已經迫在眼前。
不知道多少個白人密密麻麻,擠在昏暗的窄路上,堵得水洩不通。門外掛著的油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成扭曲的怪物。
“chinaman!”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愛爾蘭壯漢,他手裡那把鏽跡斑斑的砍刀,此刻正一下下拍打著旁邊棚屋的木柱,嘴裡噴著汙言穢語,英語罵罵咧咧,不堪入耳。
“五天前我弟弟湯姆說來這裡找點錢花,現在他的靴子漂在碼頭上!”他邊說著邊大踏步走近。
窩棚深處,傳來幾聲輕微的鐵器碰撞聲。
一雙雙手,正悄無聲息地從懷中、從腰間、從草蓆底下摸出各式各樣的鐵器。鋪蓋卷下微微隆起,底下藏著的,正是他們從古巴一路帶來的砍刀和火槍。
梁伯先前早已交代過,除非萬不得已,輕易不能動槍,免得招來更大的麻煩。
卻想不到,槍還一聲未響,麻煩卻已似催命符般,一件接一件地尋上門來。
陳九聽不懂,愈發地迫切想要學一下英語,看著領頭的在張牙舞爪、唾沫橫飛地怒吼,只能僵著一張臉,一言不發,卻也寸步不讓,死死攔住了他們前進的腳步。
小啞巴悄悄地放下了碗,裝作害怕的模樣悄悄走近,嘴裡嗚咽著,看得陳永福一身冷汗。
“黃皮豬,你敢攔我!”
領頭的壯漢唾沫星子噴在陳九臉上,突然抬腿猛踹他心窩,把他踹翻在地上。一旁打飯的馮老闆伸手支了一下,沒有抬頭。
“九哥!”
“九爺!”
屋外蹲坐著吃飯的很多人瞬間扔下了手裡的碗,怒目而視。
陳九捂著劇痛如絞的胸口,咬牙從地上爬了起來。他一把拉住了已衝到刀疤臉一步之遙的小啞巴,將他護在身後。那白鬼左右兩邊,還各戳著一個虎視眈眈的同夥,小啞巴這一匕首若是捅了出去,怕是自己也難以脫身。
他剛站穩身形,那白鬼手中的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頸上,冰冷的刀鋒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看來你是這裡管事的啊。”
“那正好,不說就先把你砍了。”
“這位大佬怕是誤會了。”陳永福堆著笑上前,嘴裡說著不算熟練的英語,”我是唐人街六大公司的管事,我們…..”
沒等他說完,人群裡一個打手突然揪住他辮子往牆上撞去,咚的一聲。
“黃皮猴子都該滾回去吃屎!”
“什麼狗屁公司,根本沒聽過!”
門口,五個手持柴刀棍棒的漢子見狀,便要往裡衝,卻被阿昌抬手攔住。“咪急,等一等。”
梁伯帶人悄悄往後面去了。
為首的愛爾蘭人把砍刀再逼近幾分,血珠順著刀刃滾落:“說!屍體在哪?”陳九盯著對方的眼睛,用生硬的英語一字一頓地回答:“FU*K YOU!”
那些白鬼聞言,頓時如同炸了鍋的滾油,一片沸騰,喝罵聲、詛咒聲此起彼伏,“FU*K”聲更是響徹了整條窄巷。
對面的壯漢掄起刀背砸向陳九太陽穴,臉卻突然僵住。
他感覺到有根圓柱形的硬物正抵在腰間。眼前這個黃皮豬仔磨出老繭的拇指,已經無聲頂開了轉輪手槍的保險扣。
“還有槍?!”
“就以為只有你們有槍嗎!”
身後的白鬼掏出手槍朝天空放,接著就把黑洞洞的槍口指向陳九。
“開槍啊!黃皮雜種!”刀疤臉狂笑著扯開衣襟,露出長滿胸毛的胸膛,“你們這些閹雞連殺只...”
陳九臉色霎變。在甘蔗園,監工胡安也是這麼嘲笑著拿槍頂著他的頭。他後仰避開身前一側的刀鋒,隨即不再猶豫,轉輪槍的擊錘已然彈起。
“砰!”
第一發銅殼子彈從腰下位置射出,輕輕上挑,鉛彈撕裂眼前白鬼的腹腔。腕關節已借勢上抬,第二發子彈穿透左側正欲揮刀的暴徒胸口。
“黃皮豬開槍了!”
“有槍!有槍!”
轉輪彈巢轉動時發出的清脆金屬聲,瞬間便被淒厲的慘叫聲淹沒。
後坐力震得腕骨陣陣發麻,陳九毫不停留,左手如同閃電般拂過擊錘。
這是他當初在從古巴逃亡金山的船上,自己瞎琢磨出來的土法子:用掌緣快速刮蹭擊錘,便能實現比尋常扣動扳機更快的速射。第二發子彈穿透左側那個暴徒胸膛的時候,第一具屍體傷口處噴湧而出的鮮血,才剛剛濺到他的身前。
打唔準就埋身打(就靠近打),梁伯講得果然冇錯。
滾燙的彈殼墜地,在髒兮兮的泥裡沉沒。第三發子彈鑽進舉著槍還在震驚的白鬼喉結下方,那人中彈前眼裡還滿是不可置信的傲慢,隨後又變成驚懼和憤怒,轟然倒地。
陳九的瞳孔裡映著咆哮砍來的手和後面四散驚逃的人影,耳畔卻只剩下轉輪彈巢轉動的金屬摩擦聲......喀嗒、喀嗒,如同死神拍著巴掌索人性命。
第四槍打偏了。
子彈擦過逃跑者的肩胛,在窩棚簡易的木板牆上撕開裂口。陳九順勢旋身後仰,讓過一柄劈來的砍刀,第五發子彈在腋下的位置穿出,將偷襲者的心臟轟出血洞。飛濺的血沫潑灑,染了後面的白鬼滿頭滿臉,血腥混著火藥味在肺葉裡炸開。
最後一發子彈射出,槍管抖得他幾乎握不準。陳九咬緊牙關,控制住手腕。
這一發盲射,又打偏了,卻恰好擊中了窩棚外牆簷下懸掛著的那盞油燈。“轟”的一聲爆響,燃燒的火雨傾瀉而下,將滿地流淌的血泊,映照得一片通亮。
陳九撐住溼滑的地面,剛才那記兇險的躲閃,讓他險些跌倒在地。手肘已經磨破了皮。
空彈殼還在空中旋轉著,尚未落地,陳九稍往後蹬了兩步,左手已如同穿花蝴蝶般飛快地動作起來,熟練地更換著彈藥。六枚尚自發燙的銅彈殼,“叮叮噹噹”地落到地上。
角落裡那幾個倖存的白人,逆著四散奔逃的人流,滿臉猙獰地咆哮,要衝上來將他碎屍萬段。陳九一邊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他們,一邊不慌不忙地將第六顆嶄新的子彈,穩穩壓進了轉輪的彈巢。
二十秒,六發子彈,四具屍體——這是他在逃亡旅途中日日夜夜換來的成績。
卡西米爾手中那根用粗鐵釺改制的簡陋武器,狠狠地捅穿了第二個企圖逃跑的白人的胸膛。這個先前藏在甘蔗園倉庫裡的普通農具,此刻在他手中,已然化作了一柄催命的鐮刀,無情地收割著鮮活的生命。
梁伯的刀劃出寒光,此刻將第三個暴徒的手連肘斬斷。
“殺不得啊!殺不得啊!”
反應過來的陳永福的喊叫混在砍殺聲裡。沒人理他。
一旁掏出隨身斧頭的會館打仔正一臉茫然地看著場間的混亂,腳步遲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阿萍和王氏那幾個女人,此刻也爆發出了驚人的勇氣。她們端起灶上那幾只滾燙的水壺,不由分說便朝著一個手持短刀、正欲撲向陳九的白鬼劈頭蓋臉地潑了過去,燙得那白鬼殺豬般地拼命嘶吼起來。
陳永福眼睜睜地看著身後竄出一個矮小的身影,端著一把鍍銀的燧發短槍,毫不猶豫地朝著白鬼臉上射擊。
這幾日跟著陳九出門,陳九都不允許小啞巴隨身帶槍,嫌那玩意兒揣在懷裡鼓鼓囊囊的,太過扎眼。而且,小啞巴為了省事,總是喜歡提前將火藥和彈丸都裝填進槍膛,實在是危險得很。
一蓬耀眼的火花閃過,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槍響,濃烈的青煙瞬間瀰漫開來。那個白鬼的半邊臉,立時便被打得稀巴爛,紅的白的,濺得到處都是。
小啞巴看也不看那倒地抽搐的屍體,隨手將那把打空了的短槍扔進了阿萍的懷裡,又從腰間摸出兩把寒光閃閃的短刀,怒吼一聲,再次奮不顧身地衝了上去。他專挑那些白鬼的大腿下手,砍完一刀,便憑藉著自己靈活矮小的身影迅速躲開,尋找下一個目標,再次出刀。
這隻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小猴子,此刻那隻僅存的獨眼裡,竟是看不出半分的恐懼與波瀾,任憑滾燙的鮮血濺滿了他瘦小的身軀。
呢班……呢班都系咩人啊!陳永福在心中哀嚎道。
第11章 夜深
血。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像溼冷的霧,徽至苏麠l窄巷。
風停了,喊殺聲也停了。一刻鐘前,這裡還是人間煉獄,此刻,卻靜得只能聽見人沉重的喘息,一下,又一下,彷彿扯動的破風箱。
巷子,已經被屍體塞滿。
梁伯帶著阿昌和卡西米爾堵住了白鬼們的逃生通道,一步不退。
已經入夜,大口大口的喘息外,四周寂靜無聲。剛才的喊叫與廝殺、槍響不知道傳出去多遠。
巷子外面那條街一個人影都沒有,連狗都不敢叫一聲。
梁伯的人在補刀,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靜。只留下兩個活口,癱跪在屍骸之間,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